第45章 界外人——璃南景哲
南宫溯坐在颠簸的花轿里，指尖无意识地揉着太阳穴，落白渊提及的天昭令芷兮南下的情节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搅着，心绪乱得像团缠了死结的红线。白芷兮那出是的河伯娶妻戏码，好歹有男主君允川去救，可他自己呢？分明是被强绑来配冥婚，如今能指望的唯有穆青一人。他垂眸瞥了眼盖头下若隐若现的衣襟，心底自嘲——这张男生女相的脸，当真就这么招人觊觎？
“我的新娘，可算等到你了。”
轿外传来一道含笑的男声，紧接着，两只惨白僵硬的纸人手撩开了轿帘。南宫溯心头一跳，抬眼望去，却见来人缓步从门口走出，身上的样式和特征与记忆中天昭令的人物没有任何相似程度。
那男子一身炽烈红衣，墨发用一支青玉簪松松挽起，容颜俊秀逼人。衣襟半敞，露出线条流畅的胸膛与紧实的腹肌，身形算得高挑，可站在南宫溯面前，终究还是矮了一截。他目光落在南宫溯身上，只见他从花轿里缓缓走出，他瞳孔骤然收缩，旋即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队伍最前方领路的纸人。
纸人空洞的眼窝扫了他一眼，清脆的调子再度响起：“风萧萧，雾袅袅，拜过荒丘听更敲。”
男子暗自咋舌，腹诽不已——明明吩咐着拐个娇娘子回来，怎的拐来这么一位，瞧着比他还要高大几分？再看那些纸人，一个个面无表情，显然没打算给他一个解释。
他硬着头皮走上前，干笑两声：“这位姑娘……瞧着好生壮实，想来家境定是殷实得很。”
话音未落，他便伸手去掀南宫溯的红盖头。锦缎滑落的刹那，男子的呼吸陡然一滞，目光胶着在那张清冷绝艳的脸上，竟看得失了神。他磕磕绊绊地开口，连舌头都打了结：“我……我是璃南景哲，来自玄界幽林，我……我……”
南宫溯闻言，心头猛地一震。玄界？莫非是忆质世界那个玄界？他们竟能闯入此间？如此说来，他并非全无离开的希望？一丝极淡的笑意，悄然爬上他的唇角。
璃南景哲望着那抹笑，只觉呼吸一窒，脱口便道：“我是幽林的少主，身死之后魂归冥界，谁知被这方世界重启时的吸力卷入，至今也没能寻到出去的法子。但姑娘放心，只要你肯与我相伴，我定护你周全，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出去的法子”五个字刚燃起的微光，被后半句彻底浇灭。南宫溯唇边的笑意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他冷冷吐出两个字：“不必。”
璃南景哲愣了愣，凑近了些，疑惑道：“姑娘可是染了风寒？怎的声音这般低沉？”
不等南宫溯反驳，他竟伸手将人揽入怀中，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语带暧昧：“良辰美景，你我莫要辜负了这月色……”
话音未落，他便觉腿上触感不对，猛地松手后退，惊得声音都破了音：“你是男的？你……你你你……”
南宫溯低眸，抬起手，指尖轻轻一勾。
“妖人！休得对师父无礼！”
穆青的怒喝破空而来，长剑出鞘，裹挟着凌厉的剑气直刺璃南景哲。谁知对方只是抬手一扬，便轻巧地格开了剑锋，旋即袖袍翻飞，一幅巨大的山河图铺展开来，将几人尽数笼罩：“山海同画，风月共笺，神魂共鸣！”
“天昭禁忌，法则禁令，地域封锁！”一道空灵冷冽的女声，骤然自天空中体内响起。话音落时，一道半球形的金光轰然落下，将璃南景哲的势力范围尽数笼罩。紧接着，一团赤红光球自南宫溯丹田飞出，落地的刹那，化作一名身着红色劲装的女子。
被震得连连后退的穆青，看着眼前的人影，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师妹？你怎会在此？你眉间怎的多了两枚朱红水滴印记？”
南宫溯亦是怔在原地，心头掀起惊涛骇浪——她不是明明在……
容不得他细想，眼前的落白渊已然提起长枪，枪尖直指璃南景哲，声如寒冰：“勒令，天罚！”
一道紫色惊雷应声劈下，璃南景哲仓促间卸力，心头剧震——这是法则之力！这女子究竟是何人？还有这男子……竟身负天道禁忌？他瞬间竟是被这方世界下了诛杀令的存在！
“七情，怒，业火！”
落白渊右手一振，暗红色的业火瞬间吞噬了枪尖，灼热的气浪逼得璃南景哲节节败退。眼看长枪就要洞穿他的胸膛，璃南景哲脑中灵光一闪，嘶声大喊：“我知道离开这方世界的法子！”
长枪的攻势分毫未减，枪尖离璃南景哲的眉心不过三寸。
“停。”南宫溯的声音冷冷响起。
落白渊的动作骤然定格，业火舔舐着璃南景哲的额发，将他的刘海烧去了大半。她收枪而立，静无声息地站回南宫溯身侧。
南宫溯目光如霜，冷声质问：“方才你不是说，从未寻到出去的法子？”
璃南景哲喘着粗气，慌忙道：“我是没找到法子，却不是不知道！这方世界的法则完善得可怕，甚至远超玄界，正是这法则将我们这些外来者困在此地。我们如今已是这世界的一部分，唯有等这世界崩坏，或是有人能超脱于法则之上，方能出去！”
南宫溯闻言，眸光微动，转头看向身侧的落白渊。穆青凑上前来，戳了戳红衣女子的胳膊，小声问道：“师父，师妹怎么不说话？”
“那是傀儡身，里头没有神识。”南宫溯淡淡道。
璃南景哲闻言，眼睛陡然一亮，凑到南宫溯面前，搓着手道：“我瞧你身上法则之力流转，想必便是这方小世界的天道执权者吧？”
“天道执权者是何物？”穆青好奇地凑过来追问。
“说穿了，便是这方小世界的神。”璃南景哲咧嘴一笑，循循善诱，“你既有这般通天本事，舍弃这方小世界，另造一个便是，想来也并非难事。只要你肯放手，我们便能一同去往更高的层面，这买卖怎么看都划算，何必为了这一方天地，放弃偌大机缘？”
南宫溯听着他的话，看向身侧面无表情的傀儡，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在心底暗自思忖——舍弃这方世界？落白渊为了修补这天地法则，已然耗去半生心血。让她放弃？怕是会拉着所有人同归于尽。就连他自己，都被她下了禁令，绝不可提前泄露上一世的秘辛。这群人还妄想打破法则出去？这法子，分明是行不通的……只是，若这世界当真破碎，落白渊又会是何种表情？
璃南景哲望着他唇边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一时竟看得痴了，周遭的风声、火光，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我不是。”南宫溯声音冷冽，字字如冰，“你这条件，还不够格。”
他踱步到那架骨花轿前，随手拾起一根惨白的骨节，指尖摩挲着骨面，眸光沉沉地打量。“这些骨头，半点神魂之力都没沾染。节点未至，意味着你从未真正杀过一个人。放你一马也不是不行……只是——”
“只是什么？”璃南景哲下意识追问，话音刚落便猛地反应过来，连忙收敛神色，故作倨傲地扬声道，“哼，我杀孽无数，这些骸骨，全是我亲手所造！”
南宫溯嗤笑一声，摇头晃脑：“本事不大，倒挺会逞能，跟某人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落白渊的傀儡身，眸色微凝——不知何时，那具红衣躯体上竟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痕，此刻正有缕缕法则之力缠绕其上，牵引着冥泽之力，缓缓修复着破损之处。
南宫溯心头微动。这丫头，倒还留了后手，不算太蠢。这般看来，她本体的伤势，怕是也快痊愈了吧？
“节点未启之前，这方天地规则不全，那些人连具象化的形态都没有，何谈神魂？”他收回目光，继续道，“别说这些骨头，怕是连它们的原貌你都瞧不见。这花轿，是这几月才搭建的吧？倒是这几个骷髅兵，炼制极好，隐隐生出了几分灵性。”
璃南景哲默不作声地撤去了笼罩在南宫溯周身的衣服，他身上的炽烈红衣倏然褪去，化作一袭流云纹白袍，衬得他眉目愈发俊朗。他绕着南宫溯转了半圈，似笑非笑道：“你，喜欢这丫头？”
南宫溯闻言一怔，神情掠过一丝茫然，随即矢口否认：“我怎么会喜欢她？不过是只黏人的小狗，日日缠着我，要我陪她玩闹罢了。不过是习惯了她的存在，她从未对我有过半分逾矩，事事以我为先……至于她口中的喜欢，不过是贪图这副皮囊罢了。我怎会喜欢这般轻浮的女子。”
璃南景哲抱着胳膊，啧啧连声：“兄弟，听我一句劝，喜欢就趁早下手。不然哪天这小丫头被别人拐跑了，有你哭的份。”
“是啊师父！”穆青连忙凑上来附和，扯了扯南宫溯的衣袖，“师妹她……君允川可是一直在追她呢！那君允川可是身负大运气的人，将来说不定能登上帝位，到时候师妹成了皇妃，您可就半点机会都没了！再说了，君允川和您有三分相似，还比您多了几分英气，在女孩子眼里，他可比您讨喜多了！女而且孩子哪能只看外貌啊，没有足够的情感价值，总有一天她会看腻的！您再不主动，可就真晚了！”
南宫溯的心猛地一沉，落白渊那句“最近美人太多，都看腻了”的话，猝然在耳畔响起。他垂眸望着自己的指尖，眼底漫上一层难以察觉的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