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书难写
姬蘅,幼主是也。正在哭鼻呢!何为?执手之笔着实难控。
安安静静在堂上坐了许久,已经是不易了。下了堂,母亲还要求自己签上许多名字,每卷上都要写。卷本太多,姬蘅笔画本就不少。
怨恨。
父君常夸:吾儿虽年幼,名字书写着实俊逸舒展,将来大有可为。这明眼人都知道是夸劝的、鼓励的。可母亲当真了。用这一句话,将自己推向主公的位置。
谪,是。
长,非也。
明明前面有五位哥哥。怎么也轮不到自己继承主公的位置。父君刚刚生病,两位大哥哥天生有残疾,十三岁之际早早去了封地,剩下三位小哥哥一个接一个的暴毙而亡。自己在父君床榻前,偷吃了颗糖。父君就陷入昏迷。这个时间,在父君身边最近的人,就是自己。
母亲与舅舅拿了本诏书,让自己在上面签上名字。这是开始,签名字的枯燥日子开始了。
那之后,那些夫人们的眼睛想要吃人,不甘心将来她们必然陪葬,闹得凶。那些眼神要生吞了自己,害得夜夜不敢眠。
此后,其他哥哥、弟弟都离自己敬而远之。一时间,玩伴消失。每天坐堂,日日脚麻。
“我好累!”姬蘅哀求道,向母亲。
舅舅一旁分析:“此时此地,不容懈怠,男儿当责。一城一池,守护,不得选。”
姬蘅吓哭了。
母亲含泪,望向昏迷的夫君。看着脸色苍白唯一的依靠--姬蘅,泪是流不尽的。
不得选。
不得选。
姬蘅小手抬起,拿着硕大笔,签下自己名字,笔画多得要命名字。怨恨命运的不公。
窗外,有个小孩满满羡慕地看着,痴痴呆呆地看着。
他是谁?王美人之子。王美人弑君未遂,生下孩子就被埋了。他叫姬苏云,就连名字都显得那么草率。永巷里,他的身份是最尊贵的。但待遇是最差的,因为他没有母亲,父亲也从没想起过他。
“你的苦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姬蘅一脸同情。自从有了这个玩伴,明白世间苦有十八层,自己的苦与姬苏云的苦是不同层次的。
姬苏云认认真真写着姬蘅的名字,字体饱满,苍劲有力,如龙在天。
姬蘅递了一颗自己最爱吃的糖给他。
姬苏云放在嘴里,舔舔。摇摇头,还给了姬蘅,道:“不好吃。”
“这是甜味的。”姬蘅不解,强调着。
“给我两个馒头,我能一个月不饿死。”姬苏云头都不抬,专心签着姬蘅的名字,一章章,一堆堆,孜孜不倦。
馒头。初吃还好,冷下来,或着隔了夜,难吃难咬。不敢想象,天底下有人会吃五天就干瘪,十天就发霉的馒头。姬蘅泪流满面,同情、震撼,还有其他的感触。
深深记忆。馒头不在是个可有可无的名词,它包含了个故事,与情链接。
姬蘅的情丰富了一点点,对岸就是姬苏云,父君最小的儿子。自己成为主公的唯一玩伴,非谪非同母的弟弟,小自己三岁。
自己与他有何不同?一个为糖,一个为馒头。
泪哗啦啦地流,来自心明了。
姬苏云停下笔道:“你再哭,我就不写了。”
这个威胁,姬蘅噗呲笑了。笑中有泪花,不知里面苦和悲哪个更多。
启明星落下了。离日日坐堂的时间近了。幸亏姬苏云的手速快,一箱子的签字总算完成了。
姬蘅知道字写多了手的哪个地方是酸是痛,为姬苏云揉揉。看得出他的倦,心疼道:“你在这睡下吧!永巷就别去了。“
姬苏云身体是躺下了,头却摇成拨浪鼓。说道:”我会想永巷的,在这睡不着怎么办?“
这,没有人会跟主公这么说话,哪怕是幼主。逆着与顺着看是谁,姬苏云这么说,姬蘅只是笑。溺爱道:”随便你,你情愿就好。“
姬苏云愣了愣。允许的意思从姬蘅嘴里说出来,像家人。”你做我父亲可好?“
年龄大三岁的父亲?只有四岁小童想得起来。面对认认真真期望的眼神,姬蘅鬼使神差地点点头,慎重地学起父君,用手摸摸他的乱头发。
姬苏云哭了,这一刻,在世间,他是有父亲的人了。哭得一塌糊涂,嗷嗷地,如刚刚来世间的婴儿那般宣泄。
许久。
姬苏云倦了,带着泪珠,嘴角上扬地睡过去了。
新的一天坐堂的日子,姬蘅第一次带着一份责任去。责任从舅舅口中说出来,那是压力,令人窒息般存在。但刚刚,在姬苏云那里,感到一种责任的力量,无比强大,也情愿一辈子为责任而活。暗暗发誓,不单单当好姬苏云的父亲,还要当好一城一池的父亲,如父君一般。
灾区适迁的日子,重要的日子,安排个黄道吉日。占星官推演的日子,万里无云。
姬蘅按照礼仪每一步,认真地款步。声如洪钟,吐字清晰,如音律悦耳。
一种毅力,佩服。毕夜不可思意,观赏着礼。古代的礼作用果然强大。明明是个小孩子,楚楚而弱小。在礼中,整合成一体,坚起威严,不可冒犯,敬畏感由心而生。
墨沫从姬蘅手中接过旨意。看向一百零八位自愿迁入灾区的人,心是凉的。
一百零八位自愿书上都签上这位幼主手写的名字,一旁签名官正在一份份的盖章--姬蘅的章,公示且透明。慎重入箱,加上封头,专人运送,由两队人马向北,京城方向送存留档。程序上最终会进入史官库,成为档案。
再看一百零八位,手脚镣铐铛铛响。口被封条贴着,无声。每位旁边都有两位军爷候着,秩序井然。
府道官还配备了马。小马与军爷的一比显然是小一号的。
出发。
墨沫是府道官,骑上小马,不难。
小马跑不快,悠悠闲闲地。后面一百零八位的大长腿,一步顶上小马二、三步。这是为了离乡人情绪设计的,缓慢着,拖延着。
谁愿意离乡?军爷。有军功战绩召唤,大不了头点地的信仰,怕就是怂的信条支配着。他们是阔步的,趾高气扬地,快马加鞭地催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