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忍
三公子的耳朵可以听出声音里的情绪。他的府上有三十名古乐乐人,来自十三府。打击、吹管、弹拨、拉弦,用得是“八音”分类法。除了编钟、编磬、古琴、笙、萧埙等这些乐器构成了宫廷雅乐和文人音乐的核心。
还有从西传入的琵琶、箜篌、唢呐、筚篥、羯鼓;从北方传入的胡琴类、簧片类和各种鼓;从西南传入的铜鼓、芦笙、巴乌、口弦、独弦琴;还有丝竹类,曲笛、三弦等等。
关于曲目,用减字谱记载的乐府库,那就是他的宝库。
一种痴,痴到什么地步呢?就是为了这些什么都不要了。当年李府攻下姬府的开始就是与三公子有关。
三公子守城门那是坚如磐石。当然先说一下,三公子是不懂排兵布阵的。姬景山也没指望他能守住城,给他配备一名中将--寒兰,是与寒大将军同辈的一名精于守城的中将。
三公子不懂这些,但懂得谦虚务实。城中之事都交给了寒兰处理。这本是妥当的。
但,李和得知三公子懂乐人,并尊重乐人为老师,便生一计。从李府中找来不少琵琶女、唢呐男。先在城前令他们拼命弹吹,然后将人一个个带到三公子面前的城门下,断他们的手指,一只只的剁。
城下喊话:“不开城门一个乐人都不留。”
这场面三公子哪受得了呀。
想想三公子从六岁随他的老师姬月周游十三府,结交乐人无数,记录他们的技法,整整九年。用他的话说,天下乐人皆是他的老师。姬月临死前,三公子曾言:“乐人是给乐器赋予情感的人,而情感才是人成为人的根本。请老师放心,在他能力内,折了自己性命也要保护乐人。”这是乐人间相传最广的。如果用宗教来比喻,三公子就是所有乐人的保护神。
此时此情,三公子愿意用自己一人之命换这一群李地李府乐人的性命。
这是三公子一相情愿的想法。
乐人是李地的乐人,李府没有理由杀。只是用这样的手段逼迫开城门。
当着将士们和乐人的面,李和答应,还是有笔墨为证的,他李和的印章红艳艳的。
三公子一人手无长物的出来,李和的手下立即攻城。拿下城池,便是屠虐。之后,李和不是要三公子死,而是指挥狗去咬三公子的耳朵,还割了送去给姬景山。
是何等的残忍!
作为一府之主诓骗,是失信。用李地的乐人威胁三公子,是失民心。但,他的运气真好。大寒将军当时在北城以北那个寒冬中,等待军粮。姬家军当时在晋府疏散闭塞湖,与天抗时。来了个二公子带着仅仅十三护卫。
这个机会使得二公子那一臂也不保。
之后,姬府就是一路平川,是他李和的囊中之物。
当时的死伤不计其数,姬府危也。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三公子的对与错没有人去评价,但,乐人更加崇拜三公子,此后与三公子相关的篇幅词曲在十三府广为流传。受战火之殃的姬府百姓只记得了三公子舍身救乐人的事,选择性地忘记其他。
三公子对乐人也如初心。
这不,听说女子是个能唱的。竟然从万宗城里偷跑出来,比姬筑大将军跑得更早时到。
为什么是偷跑出来呢?因为二公子看得紧。这得从二公子的内疚说起。
三公子的老师姬月六月身体不适,两人紧赶慢赶回到万宗城。但大限到了,什么医术也是无奈。送走了老师姬月,三公子心中是痛、是万分悲情。所有的乐器在他手中,只剩会奏出伤心的曲调。
日日伤情,二公子看不下去了。鼓励他成为好男儿。
二公子口中的“好男儿”自然是受了守护一城一池责任。是二公子说服姬景山给三公子守莱城的旨意。后来莱城失陷,寒兰一人为救三公子战死,以及失耳之事,这一件件一桩桩的事,都在心中叩问,起因直指自己。内疚和悔恨,无时无刻不审判自己。自此,就对三公子不自觉得管控着,而不自知。
这束缚给三公子带来的是什么?三公子是没想明白。二哥要编书,他就跟着。二哥要待在万宗城,他就待着。一件事都不忤逆,乖乖顺顺地做着二哥认为对的,为自己好的事。
但关于乐人的事,三公子是有自己主张的,知道二哥不会懂,便悄悄办。
所以,三公子是偷跑出来的。
疯女子看到三公子,那个手直接去拽三公子的残缺的耳朵去了。这可吓坏了一帮人。
没想到一帮人的担心是多余的。三公子真是一点不在意,还有点腼腆地解释道:“看着疼,其实耳朵是没感觉的。”
这哪是一个人的语言,道是一句情话,听得人心碎。姬地的人,平民老百姓最知道乐人口中的三公子,知道他是纯净的。
三公子是上宾。墨沫是曾经的府道官,又听是三公子称呼他为“老师”。保长的敬重是诚心实意的十二分。安排堂中座。
位次是有讲究的。
堂中两把高堂椅子,正面大门,是朝南的,中间用茶座隔着。保长是老辈分,上无亲。按排三公子坐右手座。堂中东西各两座。右手首座是为大将军留着的,尾座一位笑容满面的邻居大叔型号的中年发福男子,依照官服看,莫不是庭长之类的副官。
保长、亭长、庭长为一个序列实务官员,在本地管束百姓的地方乡绅中人,对地方内,有划地、分配保障的。县令、县长、县官为一个序列理事官员,是通过考试的读书的,对人口、档案进行管理的。
位座在左的是县令,一位二十七、八岁。神似不悦,态度端着,闭言谨坐。
一个办人的,一个办事的,两套管理,两种状态。
一般情况下,在位时,府道官是人人捧着的,特别是实务官员。他们说话的艺术是把建议当夸奖来说的,没有这份技能是当不了庭长的。府道官是上府任命的,指导官。指导官是向上府要资源的,平时在各方官员面前亮亮像,足以。
墨沫那个地方是重建区,也就见不上地方官员,也没享受过这种日子。而理事官员通常是有架子的,读书人的架子,说一、两句话能把审判和督导含在语调里,虽没有建人脉能力,只要做到独善其身,秉公办理,也能受一方百姓爱戴的。
曾经的府道官,这身份本是不能坐上座的,但三公子的一声“老师”,喊得庭长硬是拉着入了席位,安排在他的后身之位,是副席位。这就是无官位的百姓入了一官半职的席位,有极大的尊重。
不少时,满院子充满帮忙的人。什么他叔祖爷爷的姑大爷家的三媳妇他弟,什么他婶子娘家姑爷外侄子媳妇,等等。人人自感低人一等的愉快荣幸的瞄一眼堂中人,那幸福满足醉了一生的情愿。
当稀罕物被人观光,这不是第一次。
想想在二瘤子们的目下生活几年,被上下活剥了的瞧见着,也没觉少了一块肉,心中无感。但被几乎崇拜到神的被仰视,心中感触很多。
为缓和心中的心虚,毕夜贴进墨沫耳边,说着:“你因何为老师?”
“我曾学过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