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磨
路上毕夜的小伎俩那是不断,墨沫是一路不知,唯一感觉,毕夜的心情是无比的好。还唱了歌。
“…..青苔爬上旧窗檐,燕子归梁绕三绕…….”
这一曲轻声起,似远处传来。
“……谁家姑娘凭栏望哟,眼角藏春潮---”
溪水、廊桥、柳絮、乌篷船、青苔窗檐、意象密集而自然,瞬间构建出湿润、朦胧的水乡空间,画面感极强。
毕夜禁不住想起以前音乐课。是上小学那会子吧,还有这些课上上,跟着老师哼哼。初中后音乐课变成背诵课,就光乐理知识一大堆,纯纯的记忆殿堂课了,专泯灭小孩子的哼唱的快乐希望。
[呀---]……
[哎---]…….
[吱呀---呀----]……
衬词既模拟了哼鸣声,又自然划分了段落,强化了韵律感。墨沫从未听过这样的歌谣。但其中的淡愁与恬静并存,中哀而不伤的美学特质,盖到了。此情此景,动心动情。也跟来接上了一首--《采薇古调-归途》。
借鉴《诗经》复沓结构,通过重复“采薇采薇”强化悲怆。这唱得确实好听,疑惑着他肚子里曲目少,不能应景而唱。毕夜不笑话他。
自己的耳朵欣赏水平不低,能通过中考的不算差。那时的曲目训练中,唱的要求不高,但听的要求不低。在红阳酒楼困在两个人的空间中,自己是一个音调一个音调现学的二胡。姬筑用叶片吹出来的曲调本就不复杂,按照现代古筝评级标准,难度也不超过十级。
曾有大学友人,为考钢琴十级拿证,二十来岁的老手,练习了十个小时去考,一次过关。羡煞那些练习二十来年考不过八级的人。后来大学友人交心取了秘诀,就是一个音符一个音符练到准,只要耳朵有乐感,真不用幼儿园提前参跑。现代人的优势是,不用担心技能学得迟。花必要的时间,反复练习,遵循自己的韵律去打磨,必能成。
拉二胡的过程,在墨沫的感知时间里是零。但在钱行九与毕夜的时间里并不短。当然两人那时都焦急焦心,想脱困,具体多少时间不知,但肯定不短。就心理时间而言,少说也有五十多天。
还亏自己有过打游戏的快乐时光,十八岁时手指灵活程度,差点成了职业选手。手上的茧子到现在都没退。也就是说手没有拖后腿。记忆这一块更是十几年背书训练颇有良效,只听过曲子回忆起来不是多难的事。这也没拖后腿。
重点在脑和左右手的协调。
当然不必逼自己速成,除非是万不得已。如现在,看了景,来了兴致,随口而唱,多么惬意!
正准备来一首。只听一女子之音,唱道:
“掬一捧清泉洗剑,剑光照见青苔下的碑文—水中晃动的月色,究竟是清醒还是青晕?……”
音质如青瓷,清冷釉面下藏灼烧的裂痕。遇[清]字似冰片碎裂般透亮,高频泛音如溅起的水珠。唱到[青苔]时,声带微颤加入沙粒感。音画高度合一。
剑的杀伐之气,苔的柔韧之力,月光的虚幻与永恒,终达到[声如器物,器栽道]的高境界。
这是什么人间天籁之音!不比是不知道。毕夜刚刚与墨沫的两人的歌,是天上地下之分,快要自满膨胀的心,此时人间天界之别。
羞愧之极,不忘寻声去。
普通的人家、古藤、石磨旁,一群人,男人!
那此身形、姿态熟得很。二溜子们!
二溜子在乡间,也不能扎堆吧?
毕夜是毫不客气,手不管是手臂,还是屁股,随意拍着。“让开让开。”
果然被围观的是个女子,歌喉还在唱。
“残舟搁浅在沙洲,时间锈蚀了周朝的鼎纹;渔人撒开破网,打捞起半片周而复始的月轮。…..”
起唱时声带如陶器摩檫音,模拟朽木与沙砾的触感。[洲]字尾音突然共鸣腔全开,似茫茫水汽,空间辽阔。[纹]字舌尖轻颤上颚,声若刻刀游走青石与豁刀,心都受不住地颤抖,窒息感触动魂魄。
什么都搁浅了。
这是耳朵所闻。再用眼睛看,披发如墨,直达腰节,根根匀称,顺滑如瀑布。依稀可见眉间花黄。半枚金箔蝉翼薄,月痕印犹在。
胭脂还在。
一身苍黄,碎碎条条。金丝勒入锁骨,内衣丝绸半敞着。嫩娇的皮肤,印上大大的手痕,乌紫地,渗血的斑痕。
毕夜眼睛扫视着这帮二溜子。
二溜子们被毕夜拨开时,就觉得这小娘子不似寻常的人。你说二溜子们偷看姑娘、媳妇也就是远远干看看,哪敢上手呀。这个小娘子一来拨开人群时,就没忌讳,自己的胳膊小手被拿捏着,还有后背、臀部被拍了。这就比二溜子还过份。
一帮人早就保持距离拘谨起来。
再看这眼神,那是吃人要人命的样子。腿脚发软,心咣咣地跳。难不成是女捕快。
一时会意连忙下跪:“捕快饶命呀!我没上手,只是看个热闹。这女子虽疯癫了,但看看衣着,绝对是我这种人不敢惹的贵人家的。真没胆干坏事。”
这话一出,一帮人立马全跪下了。七嘴八舌说了起来,最先发现的是谁?哪个谁立马说了午后在李家村看见的。一群人又相互说着后来。原来如此。这帮人陆续汇集,还给了吃食。真没有胆动上手。发现她的时就是如此,敞开的衣服,他们也系上不少。因为知道贵人若是遭了手,那追查起来是要屠村的。
“般胆子也不敢动手呀!小三子已经去报告保长了。没多会儿就会来人的。”
这是实话。
“去年衔泥的燕子穿过空庭,石桌上未散的宴席落满灰尘;酒杯中浮起的燕影醉了吗?为何啄碎一池倒映的晚云?……”女子还在唱着。
毕夜为她整整衣服,裹好。
望着远处,有人影,五、六位大娘和一个老头、三个后生正往这里赶。
“是小三子。”这一群人终于卸了口气,事实可以证明话不假。
“古寺钟声撞碎夕光时,山径上响起终局的足音;僧侣扫着落叶—每片都是未敲响的钟,每步都是未抵达的终…..”
“春蚕吐尽的丝缠住旧织机,镜中人的思绪比帛更密;一匹月光裁成袈裟,裹住永不思议的丝缕轮回……”
“残荷垂首问水影:何处是雷雨前的故地?水面浮起千万个何字。每个都撑着破伞,等一场不荷重的雨…..”
三曲唱罢,那些人来到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