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枢断玄穹
赢桓带领众人一路未敢停歇，三日后寅时抵达函谷外，骑兵叫关后闸门铁链绞动，八人被放入瓮城。举头望去，城头火把在浓雾中晕出昏黄光斑，秦军机弩的寒铁箭簇冷冷地瞄着城下。
瓮城内，守城副将接过嬴桓手中的半只青铜虎符，与自己的半只相合，虎目镶嵌的蓝松石骤然透光。副将问道：“西陲有彗星孛于大梁。”赢桓答：“当取函谷东三十里陨石为占。”
副将举手做出放行的手势，他身后的士卒闪出一条通道，众人鱼贯进入关内。望着最后入关的骑兵，赢桓长出一口气后一头栽倒在瓮城内。
等赢桓再次醒来时，已经躺在一辆篷车内，他下意识地去摸佩剑。坐在身边地赵衍见状，忙将鞘身缠绕玄色绶带地青铜剑递给赢桓。
“我们已过潼关！”赵衍向赢桓解释道：“蒙骜将军从陕州驿站调来这辆安车，并派兵护送。”
赢桓再次长疏气息，左肋间一阵剧痛，不由紧缩双眉。赵衍从身旁取过一枚三棱铜簇头道：“函谷关军医从你左肋间取出此箭头，幸好被肋骨卡住，三日的颠簸竟然没有伤到内脏。”
“无妨！”
“是西周公设伏？”赵衍问道。
“兽面铜胄、兽面纹戈并不像一般军阵所用！”赢桓闭目回忆道。“步骑对阵又是有准备的设伏，却没有设置拒马或绊索，难道是有意放我们一条生路？”
“那这拦阻是何意？”经赢桓这么一说，赵衍也更加迷惑。回想伏牛山遇伏，连山贼都知道设置绊马索，这次伏击确实有蹊跷。
回到咸阳，赢桓忍着伤痛执意要马上向秦王复命，赵衍劝说无果也不再勉强。待他与廉符回到邸舍，甘垣早已携工师署的工师在门前等候。赵衍已猜出他的来意，将抄录的帛书递与甘垣道：“先生，骊山地宫环柱乃墨家五大磁枢之一的九转断龙轨，这是我等抄录回来的记载。”
甘垣接过帛书道：“公子辛苦了！邸舍内已经备好汤池，秦王特赐婢女十人照顾公子，饮食起居皆按照大国正史供应。”
“谢秦王！”
此后数日，每日皆有赏赐，金帛、车马、奴仆、酒食，赵衍自知短期归赵无望，除了客居秦国也没有更好的去处，于是便欣然接受。
这一日，甘垣突然到访，随他前来的还有一老者。赵衍上前施礼，见来人头戴“獬豸冠”，两侧垂玄色系带；蓄灰白色长须；着绿色曲裾深衣袍，领口与袖口镶黑色边饰，腰间束革带并悬青铜官印。
“这位是工师署邦司空公孙大人！”甘垣介绍道。
“在下公孙越，早闻公子衍与廉匠师破骊山旋磁，一直想拜会公子。”公孙越一躬到地甚是谦恭。
“公孙大人谬赞！实不敢当！”赵衍客气道。
双方寒暄后，公孙越说明来意，秦国的工师署顾名思义，就是负责工程建设、兵器、礼器制造的机构，司空邦是负责工程的主官。自从赵衍和廉符勘破骊山地宫，秦王就令太史监和工师署破解环柱之谜，赵衍带回“九转断龙轨”的构造图后，如何破解断龙轨的任务就落在邦司空身上。
数日以来，公孙越与工师署的一众工师反复研究了帛书，基本搞懂了断龙轨的构造，但书中只描述了如何建造，却没有如何拆除这个装置的记载。公孙越与太史监商议后发现，如果强行破拆，可能导致地脉崩毁，到时别说龙脉之气，九州磁枢都可能被搅乱。
赵衍听后心里犹豫不决，虽然客居秦国，秦王礼遇有加，但自己毕竟是赵人，长平坑杀降卒之事还历历在目。
甘垣见状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道：“公子不必为难，这是你抄录回来的断龙轨建造图，我们已做了誊抄，原本留与公子惠藏吧！”说罢便带着公孙越起身告辞。
又几日，甘垣命人送来一个木箱，赵衍打开竟是一座“九转断龙轨”的青铜模型，做工之精致令人爱不释手。赵衍和廉符来了兴致，对照帛书的构造图拆解、安装，忙得不亦乐乎。几番研究后，二人结合墨家驿站的青铜骊山沙盘，终于明白了断龙轨的运行机理。
原来骊山的九条磁渠连接着九根磁枢柱，与邯郸城内的磁枢铜柱无异。磁枢柱插入有九个槽位的九转磁轮，磁轮中心为磁芯铜柱，受九转磁轮磁场的影响，磁芯铜柱右旋，这便是地脉九转。二人在地宫中见到的直通穹顶的盘龙柱实为空心，盘龙柱中套着磁芯铜柱，填以海鲸油做润滑。磁芯铜柱右旋带动下端九组青铜齿轮，每九转可驱动环形圆柱内的转子在空心柱体内旋转一周，带动地磁右旋三十度。
铜柱侧方伸出一根尖矛指向环形圆柱的十二地支，转子旋转一周指针便指向下一个区域，即一个时辰。只要骊山的九条磁渠不断，这断龙轨就会一直转动，带动地脉右旋无法聚集地气。和公孙越一样，二人也只知如何建造，却没有想出破拆之法。
冬去春来，不知不觉赵衍和廉符已经在咸阳居住了两月有余，平时除拆解模型解闷，就是研究《天机策》，偶尔赢桓、甘垣前来造访，传递一些关于列国的消息和断龙轨研究进展。这天，赢桓急匆匆来到邸舍，见到赵衍后将他拉到密室中，低声道：“在崤函道伏击咱们的事已查清！”
“哦！”赵衍拉着赢桓坐下问道：“是谁？”
“据黑冰台暗探传来消息，是赵梁幕后指使！”
“武襄君？”赵衍回想昔日赵梁在朝会上表现出对自己的不满，也不意外。
“正是。”赢桓点点头，“赵梁掌控着赵国最大的磁石矿和铁矿，当初你建议严查磁石，他对你怀恨在心。伏牛山的山贼是他门客张焕所招募，见伏击未成，张焕又在洛邑散播谣言，说咱们去鲁阳是要断大周龙脉。周天子令西周公派兵截杀，西周公怕得罪我大秦不愿出兵。周天子无奈令仪仗长戈兵伏击，西周公辅以弩手。”
“原来如此！”
“还记得此物吗？”赢桓又取出魏玄鸟与秦夔龙纹三棱箭簇拓片，“此箭簇由黄歇秘密督造，意在嫁祸秦魏。”
“是楚国那个主张联赵抗秦的春申君吗？”
“正是！”赢桓点头道：“黄歇与赵梁早有私交，两人曾联手抬高铁价谋取巨利。”
赵衍听后面朝东方久久无语……
子时，赵衍辗转反侧无法入眠，如赢桓所言属实，恐怕今生再难光明正大地回到邯郸了。他站在院中，头顶漫天星辰，此时荧惑星已在西方消失。记得魏缭地玄鸟玉佩上刻有“地脉三变，其数在七；荧惑东移，玄鸟西渡。”若要荧惑东移那要五个月以后了。
仲夏之夜，赵衍和廉符坐在廊下纳凉，还差人取出窖内储冰，制作冰镇酪浆消暑。仆人从门外领入一个身着玄黑粗麻短褐的少年，得知谁是赵衍后递上一卷帛书。
“你是鲁阳墨家弟子？”赵衍见布囊绣有楚国菱形回纹与墨家齿轮纹，这是鲁阳城墨家的特征。
“正是，钜子命我将此帛书交与公子，说或许能助公子破断龙轨。”少年说完即转身离去。
赵衍打开帛书，见上面画着一种卡扣结构，名曰“锁磁梏”，其形状类似束缚犯人手腕的刑具，赵衍想起了玄冰狱内的“五听堂”。
“这好像是吸引环柱铜轨内转子用的。”廉符一下便联想到断龙轨的环形铜轨。
“对啊！”赵衍也立刻明白了卡扣的用途，“可是环形铜轨是闭合的一圈，究竟要卡在哪里才能有效果？”
“我记得铜轨上有以地支为标记的十二个区。”廉符举起帛书仔细翻看，希望能找到更多的线索。
见到廉符的举动，赵衍似乎得到了什么启示，他赶紧返回寝室，翻出九转断龙轨的构造图，学着廉符的样子仔细翻看，就在帛书对着灯光时，内衬中竟然见到秘绣的八个小字，“地脉三变，其数在七。”
赵衍惊坐在原地，若是《墨经秘境》原本有此秘绣还能理解，可这是自己亲笔誊抄的副本。除非田襄子早已知道原本秘绣之事，故意给赵衍一卷有同样秘绣的布帛用于誊抄。
“我明白了！”赵衍手拍案几道：“这九转断龙轨上以地支分为十二区，对应着十二时辰，骊山地磁每个时辰会变一次，地脉三变指的就是三个时辰后。其数在七，地支在七是午时。这就是说三个时辰后是午时，那正解的时辰就是卯时。”
“断龙轨上地支是按照九宫方位划分。”廉符补充道：“这卯时是四正方位之一，对应正东。”
一月后，由工师署打造的“锁磁梏”被运到骊山地宫，赵衍、廉符、嬴桓、甘垣、公孙越及一众工师悉数到场。子时，阴阳交会之刻，“锁磁梏”被抬到断龙轨正东位置的卯时扣在青铜圆柱之上。
一刻时间后，青铜圆柱内的转子由子时的正北转到了卯时的正东，转子被“锁磁梏”吸引停在卯时不再转动。赵衍走出地宫，天空中荧惑星正在向东而去。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骊山之巅时，赵衍似乎看到一只金色的玄鸟掠过山峰，向西直奔咸阳而去。他心中默默念道：“地脉三变，其数在七；荧惑东移，玄鸟西渡。”
正在此刻，千里之外的邯郸城郭诞生了一个叫政的男婴，他父亲异人甚是欣喜，作为一个随时可能送命的质子，这个男孩是他活下去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