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黻纹止戈
翌日,宿醉未醒的赵衍被侍从唤起,称今早驿站传讯,平原君请秦使过府一叙。赵衍闻听,瞬时酒醒,这平原君赵胜乃赵武灵王之子,赵惠文王之弟,当今赵王之叔,位居宰相,在赵国可谓一言九鼎。赵衍马上返回驿站,更衣,令侍从驾使团马车,前往平原君府。
七进院落的平原君府几乎占了邯郸城的八分之一,赵衍站在门前等侯下人通报。不多时,平原君府中门大开,三十二名门客按照“策士居左、武人居右“排列在门前。随后,平原君赵胜头戴五旒玉藻冠,身着十二章纹冕服,腰佩玉组绶带,降三级台阶出迎,行“三揖三让“古礼。
进门后,首席门客持青铜错金节杖在前引路,平原君亲自执辔虚左。正堂设五色茵席,按“东首尊位、西阶次席“排列,主位案几嵌有象征封君身份的龟钮印纹。案几上摆特制错金银樽爵,樽身铸有“黻纹交龙”图案。赵衍受宠若惊,欠身而坐。
赵胜举杯对赵衍道:“秦使,听闻前日小儿在西门对秦使无礼,还望不要挂怀。”
赵衍忙起身道:“平原君客气了,公子悝是与在下玩笑而已。”
“秦使大度!”赵胜笑了笑,继续言道:“秦使此番来赵国除了交还战俘,还有何国事?”
“回平原君,确有一事需面见赵王。”
“哦?”赵胜故作惊讶道:“何事?可否先说与老夫听听?日后见到大王也好为秦使斡旋。”
“那有劳平原君了。”赵衍知道,这一定是赵王听到风声让赵胜来打探,“此次前来,是奉秦王之命与赵国协商割让六城之事。”
“那秦使此番是想协商还是想索要呢?”听到要割地,赵胜口气立刻从刚才的和蔼长者变得严肃起来。
“请平原君明示!”赵衍施礼道。
“如果是协商,老夫要问贵使,割让六城是为了秦赵两国罢除刀兵,但秦国在上党驻扎重兵,这是要罢兵的样子么?”
“回平原君,下臣出离咸阳时,秦王已命王龁将军率上党驻军后撤二十里。”赵衍感觉很委屈,自己明明在秦国朝堂上为赵国争取利益,如今却被赵人仇视。
“王龁确实率上党驻军后撤了二十里,但秦王又命王陵在河东郡屯兵,这不是撤兵,是换防!”赵胜的语调逐渐高亢起来。
“此事下臣确实不知!”赵衍委屈道。
“云骑尉!”赵胜突然喊出赵衍曾经被赵王所封的爵位,“你也是我赵氏一脉,我王对你有拔擢之恩,即便是曾经有误会,那也是朝堂之争,切不可愧对先祖之地啊!”
“平原君……”赵衍刚要解释,被赵胜挥挥手打断,他给管家示意了一个眼神。见那管家从廊下带上一名老者,正是当日去司天监报信的赵家老仆。
“那日你遭九卿弹劾,老夫没能保住你。”赵胜眼神透出怜悯之情,“后来听闻你又遭人追杀,老夫派人前去相救可惜晚了一步,在你家宅附近的街巷中见到这老仆被人所伤,便救回府中。如今你既已脱困,可将人领回。”
“谢过平原君!”赵衍忙起身施礼。
“秦使!”赵胜真诚地望着赵衍道:“老夫有一言。”
“请平原君赐教!”
“秦赵必还有一战,这与割不割那六座城池无关……”
自平原君府回到驿站,一连数日赵国朝堂毫无音讯,没有任何要接见秦国使臣的迹象。赵衍不知这是何意,几次去平原君府打探消息,也都被拒之门外,无奈之下也只能在驿馆等候消息。
这日,侍从禀报驿馆外有人求见,问清衣着相貌后赵衍有些诧异,在他印象中并不认识这样一个人。刚想回绝,又一想反正也无事,听一听也许能有见赵王方法,于是便命将来人请进来。
片刻,侍从领入一名中等身材的男子,只见他头上以素麻帛带束起高髻,身着玄色绕襟曲裾袍,领缘残留半指宽的朱红织锦镶边,褪色螭纹自右肩蜿蜒至下摆,纹样线条断续;腰部以草灰染黑的麻布带束紧,足蹬葛麻编织翘头履。来人衣着朴素略显陈旧,但腰间悬挂的玉组佩却格外显眼,与这身衣冠极不协调。
那组佩以昆仑青玉与蓝田黄玉交替串联,主佩雕螭龙噬尾状,龙睛嵌以赤髓珠,逆鳞处阴刻“嬴姓赵氏”四字虫鸟篆;辅佩为五枚谷纹璧;压脚是玄鸟踏蛇佩。赵衍一眼便认出,这组佩与长袍上的螭纹均为秦国王室专用。
他忙起身施礼道:“公子是……”
“见过典客副使。”来人也赶忙还礼,“在下安国君之子嬴异人。”
赵衍努力回想在秦国这一年的光景,安国君乃当今秦王之子,那这位便是秦王之孙。再看这一身装束和出现的地点,他应该是秦国送到赵国的质子。
“是公子异人,失礼!失礼!”赵衍连连道歉,“公子前来是为何事?”
“异人前来是有事相求!”嬴异人再拜道。
“公子请讲!”
“昭襄王四十年,我奉命到赵国做质子,如今已经八年,每当秦赵不睦之时我都提心吊胆。”嬴异人痛苦地回忆道:“去年长平之战,武安君坑赵军四十万,这邯郸城中几乎家家服丧。质子馆虽然有士卒保护,也屡有游侠掷石,虎狼之子的谩骂至今仍在梁间萦绕。”
“公子受委屈了!”赵国此刻是感同身受,若不是当时在西门走脱得快,那些死于路途的降卒家人岂能轻易放过自己。
“近日得知使团来到邯郸,我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前来拜见。”嬴异人面露难色。
“公子但说无妨。”
“请典客副使在回到咸阳后为在下求求情,准我能返回秦国。”
“这个……”赵衍并非不想帮助异人,只是自己现在还前途未卜,不敢轻易许诺。
异人见赵衍犹豫,忙补充道:“如果我不能返秦,能否接我妻儿回咸阳。”
“公子的妻儿?”赵衍实在无法想象,一个质子竟然还娶妻生子。
“贵使见笑了。”异人不好意思道,“去年蒙义兄不弃,将府中舞姬赠予我为妻,今年初得一子,取名赵政。”
“恭喜公子!”赵衍拜贺道,“不瞒公子,下臣如今实在不知何时能回到秦国。”
“哦?贵使还有国事?”
“正是,此番使赵一是为押送战俘,二是为商议赵割让六城的事宜。如今赵王迟迟没有召见,这国书也无法呈递。”
“啊?!”异人先是一惊,随后叹气道“你我恐怕是同命相连啊!”
“请公子解惑。”
“我大秦要的六城包括离石、蔺、祁等要塞,乃邯郸西部屏障,若割让无异于将邯郸城暴露在大秦兵锋之下,赵国岂会同意?使命未达你便无法返回咸阳,届时大秦兵锋直指邯郸,你当如何自处?”异人虽是在为赵衍分析未来处境,但说的又何尝不是自己呢!
“那若赵国同意割让呢?”赵衍似有不甘。
“要赵国割让六城原本就是缓兵之计,长平之战后我大秦也需要消化所占的土地。如赵国同意割让六城,我大秦可兵不血刃控制河东,然后直取邯郸城,到时你便是诓骗赵国六城的小人。”
赵衍听后也惊出一身冷汗,此时他才明白了赵胜之言,“秦赵必还有一战,这与割不割那六座城池无关……”
他赠送了一些财帛给异人,送他回质子馆后转身往西苑嬴桓的军营而去。
五日后,赵王宫突然传召,秦使觐见赵王。第二次踏入章华殿,赵衍已经从赵国云骑尉变为了秦国典客副使。大殿内,他头戴玄色漆纱弁冠,冠侧插单支白鹇尾羽;身着玄色丝帛深衣,下摆刺绣三列夔龙暗纹,以银线勾勒轮廓;内衬绀色细麻中单;素丝腰带下悬挂青玉双璜组佩,佩青铜短剑,剑首镶嵌绿松石,鞘身缠绕玄色丝绦;双手捧着黑帛金泥国书。
礼仪过后,赵衍道:“秦典客副使赵衍奉秦王命出使赵国,请赵王遵守秦赵休战之约,割让六城与秦。”
“割让六城?”武襄君赵粱嘲笑道:“秦以虎狼之国,暴虐之师,屠戮我赵国士卒,迫我签城下之盟。如今四十万将士之血未干,又妄想逼我割河东之地,窥视邯郸,用心何其险恶。你赵衍乃赵氏子孙,受我王恩宠不思报国,反私通秦国,欲坏我三晋地脉。阴谋败露后仓惶出逃,如今摇身一变为敌国索要祖先之地,昔商君车裂尚不忘故土,尔竟欲效张仪诓楚乎!”
赵粱一番慷慨陈词,妄图坐实赵衍叛国投敌。
“武襄君,不必如此激愤。”赵胜出来打圆场道,“且听听秦使如何说。”
“谢平原君!”赵衍朝赵胜致谢后,面向赵王道:“禀大王,外臣此次受命于秦王索取六城,原为秦赵两国罢兵,两国百姓不必受战火之苦。外臣也知道,六城乃邯郸门户,断不可轻易与人。”
“那秦使是不打算向秦王复命了?”赵胜疑惑道。
“非也!昔日外臣在邯郸城北重铸磁枢铜柱时,漳水河床曾突现晋文公青铜鼎残片,外臣还将此残片带到过这章华殿。”
“却有此事!”赵王点头道。
“那日初见铜鼎残片时,鼎腹有铭文曰:晋侯重耳受天命,铸磁枢九连环以镇地脉,遇荧惑守心,则启邯郸秘库。外臣以磁针触鼎,河面显影出邯郸城地脉图,图中标注七处暗库。”
赵衍突然提高声调,“外臣请为大王开启暗库,所获之资可向秦国赎买六城。”
此言一出,朝堂上一片哗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