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夬卦星霜
鬼谷洞中,老者将赵衍唤来道:“昨日我卜了一卦,你来给我推演一下!”
“是!”赵衍施礼后坐下道:“请老师明示卦象。”
老者闭目回忆道:“主卦:乾卦,卦象天行健。卦辞:元亨利贞。六爻皆为阳爻。变卦:屯卦,卦象水雷屯。决断卦:夬卦,卦象泽天夬。”
“回老师,此潜龙蛰伏、历劫重生、刚决天下之意。“赵衍解释道,”此人命格乃至阳格局,脱困之后大有作为。”
“嗯。”老者满意地点了点头道:“你去一趟邯郸。”
“请老师明示,弟子去做什么?”
“随心所遇!”
“那要去多久?”
“九鼎入秦之日可回。”
“弟子遵命。”赵衍一头雾水地离开了鬼谷洞。
赵衍再入邯郸城,见到新筑的南城墙泛着青灰色泽,民夫将磁石粉掺入版筑层,每夯三寸便撒一层稷米壳。城墙拐角处嵌着缴获的秦军铜剑,墨家匠人攀在竹架上,用赭石颜料描摹《考工记》里的“城防十二神”图。
平阳君府旧址立起七丈木楼,底层十二间铺面挂着“盐铁专营”的漆牌。韩商正在卸下牛车上的南阳铁锭,每块铁锭底部都烙着”河内工师”的印记。忽有隶臣敲响铜钲,街角”灾异平准署”的陶灶喷出蒸汽,三十口铁釜同时熬煮着赈济粥,排队领粥的饥民都在称赞着新任邯郸令毛遂。
“随心所遇!”赵衍此时正信马由缰地走在邯郸街头,回想着老师的话。他从叔父赵穆家门前经过两次,始终没有鼓起勇气上前叫门。不知不觉天色已晚,赵衍来到已成为废墟的丛台西南角。只见台上升起百盏天灯,灯罩是用秦军帐篷布制成,内壁涂着从长平尸衣提取的磷粉。魏国玉匠在残垣间支起草棚,将箭簇熔铸成带鱼符纹的带钩。
“秦狗崽子!”不远处孩童的叫骂声传来,赵衍循声望去,见一个三岁左右的孩童攥着半块粟饼,秦式左衽的粗麻衣襟早被扯得绽线。三个半大孩子用碎石屑洒在他头顶,粉末顺着发丝扎进脖颈。
“学你爹爬回去!”为首的男孩把陶罐倒扣在地,罐底沾着邯郸之战遗留的箭簇残片。那身着秦服的孩童突然抓起地上的沙土扬向对方眼睛,孩子们尖叫后退,随后又一拥而上,将那孩童按在地上踢打。
“住手!”赵衍急忙制止那群打人的孩童,见到有大人阻止,孩子们一哄而散。地上那个秦装孩童利落地爬起来,将手中沾了土的粟饼咬在口中,双手拍打着身上的泥土,满脸倔强,眼中闪烁着委屈的泪水和不属于稚子的阴鸷。
赵衍深知,自长平之战至今,秦赵两国已经结下了血海深仇。邯郸城被围两年,城中已经到了以骨为炊、易子而食的地步,百姓死伤十之六七。这个秦装孩童恐是秦人,被赵人排挤、欺凌也是意料之中的。想到此,他蹲在孩子面前,帮他一起拍打身上的泥土。
“你的饼都是土。”赵衍指着孩子口中的粟饼道:“我这里有一块干净的,给你吃吧。”
说着赵衍将怀中的胡饼递给孩子,“谢公子!”孩子道谢道。
“你叫什么名字?”赵衍问道。
“我叫赵政!”孩子答道。
“哦!”赵衍故作惊讶状,“这么巧啊!咱们同姓啊!我也姓赵。”
突然,赵衍左腕的陨铁磁针不停震颤,最终指向孩子身后。
“政儿!”伴着柔美的声音,一女子身着墨绿色曲裾深衣,手提着青铜行灯,从远处走来。
赵衍借着月色向女子脸上看去,只见来人堕马髻散落几缕青丝垂于颈侧,眉心点着褪色的赤朱花钿,眼尾细纹在火光中若隐若现。这不正是暗金阁内鸳鸯锦垫上的烟罗纱,暗格之外的琵琶舞女《乌夜啼》吗?赵衍左腕磁针指向的是深衣右衽交叠处,临别时他留下的半块云骑尉玉圭定是被藏于暗袋中。
那女子低眉而至,目光一直在孩童身上,“政儿,天色不早了,随娘回家。”正当她伸手去拉孩童手臂时,恰巧与赵衍四目相对。
“公子……”女子惊呼被赵衍制止。
“政儿跟你娘回家吧!”赵衍对孩童说完起身对女子道:“夫人,方才有孩子欺负他,告辞。”
“谢公子。”女士失望地答道。
赵衍转身离去,他可以感觉到身后那女子深情的凝望,但如今她已嫁为人妇,生儿育女。记得上次出使邯郸时,暗金阁掌事嬷嬷告诉他,那女子早被一个阳翟商人买走了,想必此地正是二人的住处。但赵衍也有不解,为何她至今还暗藏自己送给她的半块玉圭?为何阳翟商人之子要穿秦人衣装?
转念一想“随心所遇!”这不就是随心吗?反正自己有时间去慢慢解除这些疑问。
赵衍在丛台附近找到一处居所,平日无事便到女子家附近的酒肆闲坐,时间久了便与店内伙计熟络起来。
一日,赵衍坐在酒肆门前,远远看到赵政坐在自家门前玩耍,于是便叫来伙计问道:“小哥,你看那对面的小儿,为何是秦人打扮?”
这几日听赵衍也是赵国口音,酒肆的伙计也没有什么防备之心,他看了一眼远处的赵政道:“他呀!那是秦国质子的儿子。”
“难道是嬴异人?”赵衍听到心中一惊忙问道:“是哪位质子?”
“还能有几个质子啊!”伙计自恃见多识广地答道:“就那一个质子,叫什么异人的还跑了,现在这孩子也算是质子吧!估计他爹也不会要他了。”
赵衍听到果然是异人,想到那日在驿馆相见时,异人曾言“蒙义兄不弃,将府中舞姬赠予我为妻,今年初得一子,取名……”对就是赵政。赵衍恍然大悟,原来买走舞女的阳翟商人便是异人的义兄,这女子被转送给异人。
想到此,赵衍已经打定主意,“异人已经逃回秦国,这母子于邯郸无依无靠,我要为她们寻一处安身之处,也对得起这女子的一片深情。”
“那这秦人在我赵国可不好生活啊!”赵衍貌似感叹地说道。
“可不是嘛!”伙计道:“总有一些游侠来此捣乱,幸好有平原君派人保护,要不这母子早被人欺凌死了!”
“哦!还是平原君心善啊!”赵衍感叹道。
“那是!”伙计拔高了胸脯自豪地说:“平原君楚国借兵、魏国借粮、散尽家资护我邯郸,连着秦人妻女都护佑,真是大好人啊!”
此日过后,赵衍白天寻找适合安置赵政母子的地方,日落后来到酒肆坐到对面熄灯。这日戌时,赵衍正要离去,见五六个醉汉手持火把踹开对面院门,领头瘸子拖着枣木棍叫骂:“秦狗,害我儿战死河东,今日是他忌日,定要拿这小崽子祭酒!”
说罢,几人拎着棍子向院内走去,赵衍见状忙起身跑过去。因这几日在外寻找住处并未带兵刃,只得从院外捡起石块朝院内火把处掷去。领头瘸子被石块砸中转身骂道:“哪个狗贼用石头砸我?随行几人将火把转向门口,见只有一人站在门口,于是吆喝着朝外追去。赵衍见状转身就跑,那几人出院后紧追不舍,转过街角正撞上巡夜的士卒。
赵衍大喊:“有人明火执仗。”
士卒一听拔刀冲过来将几名醉汉制服,领头的伍长叫过赵衍,让他领路前往赵政母子住处查验。
听到是官兵到来,屋内亮起灯光,那女子将门打开一条缝隙,向外张望,见是赵衍与官兵一同前来方才将屋门打开。
赵衍与伍长进屋后看到,青灰色的土墙爬满裂痕,缝隙间滋生的霉斑在月光下泛着鬼火般的幽绿。门楣歪斜如脱臼的下颌,朽烂的柏木门槛被虫蛀出蜂窝状的孔洞,夜风钻过时发出呜咽的哨音。糊窗的羊皮已硬化成半透明琥珀色,表面凝结的油脂混着沙砾,将院中摇曳的榆树虬枝扭曲成张牙舞爪的鬼影。一盏青铜油灯放在灰土的窗台上,昏黄的火苗好似随时就要熄灭。墙角下霉湿的草垫上铺着苇席,赵政双手抱膝蜷缩在墙边瑟瑟发抖,身边散落着半块麦饼,几粒黍米嵌在席缝里。
伍长问清情况转身离去,押着几个醉汉前往巡察司。赵衍来到墙角的草席旁蹲下,将赵政抱起搂在怀中,他不曾想到堂堂秦国王孙的妻子,竟然落魄至此。
“经常有人上门骚扰吗?”赵衍问道。
“嗯!”女子点点头。
“平原君不是安排人保护吗?”
“是有人来过,但大多是在白天。”
“我来想办法!”赵衍咬牙道。
“嗯。”
见赵政已经好些,赵衍起身走到门口回头道:“把门关好,今晚我在院里守着。”
女子关门时对外面的赵衍道:“公子,我叫赵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