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震遁相生
荆轲在太子府上馆住有月余,所有待遇与田光一般无二。太子丹每日陪荆轲饮宴、听琴,有时还亲执节符击缶为荆轲助兴,却只字不提刺秦之事。
这日,荆轲信步来到太子府议事正厅,只见厅内穹顶高悬九盏宫灯,十二根八棱铜柱立于青铜基座之上,玄武岩地面光洁如镜。绕过绘玄鸟负日图的透雕屏风,见太子丹与田光对坐在木塌之上,二人中间一张宽大的紫檀案几上放着大小两只漆盒。
“见过太子!见过节侠!”荆轲见到二人连忙施礼,“打扰二位。”
“无妨,无妨。”太子丹起身拉过荆轲坐下,“正有事要与壮士商议。”
“太子请讲!”
“此处壮士可还住得惯?”燕丹关切道。
“承蒙太子款待,荆轲住在此处实属僭越。”
“壮士过谦了。”说着燕丹展开一张帛画,”这是我命工匠专为壮士所建的寒玉台,以燕山青玉为基,廊柱嵌代郡紫晶,每至寅时三刻,侍者用新汲的龙泉水浇淋台阶。夏日将至,壮士住在在此台可消暑热。“
“太子!”荆轲受宠若惊地望向太子丹问道:“太子又如此待我,荆轲无以为报。若有何事相托敬请明言!”
“这个……”太子丹思考如何开口。
“太子,我来讲吧!”田光接过话,”秦国灭韩、赵,毁其宗庙此乃不义之举。今王贲屯兵易水,对燕国虎视眈眈。我向太子献策,刺秦王政以乱其国,为列国争取喘息之机,救六国百姓于水火。”
“此乃大义!”荆轲点头道。
“然我已老迈,故向太子推荐阁下。”田光说到此顿了顿,见荆轲毫无反应继续说道:“请你刺秦!”
“这……”
田光打开案几上的小漆盒,里面露出一柄一尺长的短刃,“此匕首,长一尺一寸、宽三寸、一韭叶厚;赵国铸剑师“徐夫人“用合金锻造;太子购得后,以剧毒反复淬炼,血濡缕,人无不立死。”
“壮士不必为难!”见荆轲面露难色,燕丹宽慰道:“此事也不急于一时。”
“荆轲!“田光见对方还在犹豫,大喝一声问道:“太子待你如何?”
“太子待我礼遇有加、情真意切!”荆轲真诚答道。
“那就是了!”田光骤然起身,慷慨陈词道:“我等身为侠士,当知舍生取义之理。锄暴秦、扶危难此乃大义。太子以上宾之礼待你,你当知士为知己者死,此乃小义。义字当前你却踌躇不决,是为何意?”
“节侠。”荆轲起身施礼道:“非是荆轲贪生怕死,奈何那秦王层层护卫,我一人一剑纵是有专诸、要离之勇,无法近身也是枉然。”
“若太子助你近秦王十步之内,你可有一击必杀的把握?”见荆轲松口,田光再进一步。
荆轲拿起徐夫人匕首在手中掂了掂,“有把握!”
“好!”田光向燕丹施礼道:“恭喜太子,神兵、死士具备,刺秦之事必成。”
“节侠。”荆轲拉住田光袍袖,“您还没有说如何近秦王十步?”
“老朽答应太子之事已了。”田光挣脱了荆轲,转身向太子丹深施一礼,“此后的事请太子与荆轲筹划。”
“先生这是何意啊?”燕丹不解道。
“太子已得荆轲,老朽自身退。”
“节侠要走?”荆轲问道。
“荆轲!”田光握住荆轲之手,“刺秦之事拜托阁下,万勿辜负太子,失了侠士之风。”
“先生执意要走,丹也不便强留。”太子丹再向田光行叩拜礼,“刺秦之事,望先生勿泄!”
田光一怔,突然仰天大笑,“太子勿忧!死人不会泄密。”说罢他拔出腰间佩剑,逆握剑柄向上斜挑,剑锋精准割断脖颈,鲜血喷射直冲穹顶高悬的宫灯。荆轲始料未及,伸手相拦为时已晚。见田光手中佩剑已经落地,他只得改用双手托住田光瘫软下去的身体。
太子丹伏地叩首,口中念道:“先生以身入局,丹代燕国万千百姓谢过先生……”
秋风卷过邯郸仓廪的青瓦时,厩苑丞赵衡正趴在马槽边查看粟米成色。指尖搓开两粒黍米,露出里头发霉的芯子,这已是本月第三次在战马饲料中发现霉粮。
“厩丞大人,武安马场的八千匹战马,今日又倒毙二十七。”副手捧着的竹简上渗着冷汗,“王贲将军的使者已在帐外了。”
赵衡将霉米丢回马槽,青铜灯盏映亮他脸庞时,嘴角露出诡异的微笑。自从与赵国五公主联姻后,一些公室旧臣暗中与他联络。众人皆知,秦王在邯郸时不住赵王宫反而住城北别院,是因为嬴政幼年曾在此居住,而这所别院昔日的主人正是赵衡的堂兄赵衍。
几名与郭开有旧怨的“法曹史”聚拢在赵衡身边,希望通过他得到秦王近臣的推荐。赵衡给他们提了一个要求,“要让郭开死得合乎秦法。”
邯郸仓廪十二座穹顶粮仓下,郭开正抚摸着新刻的“镇赵上将军府”门匾。这位昔日的赵国权臣如今身着秦制玄端,指挥隶臣将最后三十车金器运往咸阳少府。
“仓丞大人,南仓粟米已按旧例替换三成。”仓啬夫压低声音,“燕商的车队今夜从漳水码头出发...”
暗处的赵衡捏碎了掌中陶片。那些本该发往北疆的军粮,此刻正沿着郭开构建的地下商道,化作流入私囊的黄金。他忽然想起昨日验看的马蹄,那些因食用霉变饲料引发的肠溃之症,与当年赵军战马暴毙的情形如出一辙。
十月霜降,王翦的军令竹简与三百车霉粮同时抵达邯郸。老将军的泥封秘信只有八字:“马骨可雕,仓鼠当烹。”
赵衡在武安马场点燃了第一堆病马尸体。冲天的焦臭中,他当着监军御史的面切开马腹:“霉变草料掺杂天仙子,此乃《牧马经》记载的诛心之毒。”竹简上的记录清晰显示,有毒草料全部来自邯郸仓廪甲字仓。
当夜,黑冰台暗探从郭开别宅搜出的密匣中装着六卷简牍。这些用赵国密语书写的账目显示,郭开不仅倒卖军粮,更通过邯郸士族与燕太子丹暗通款曲。
邯郸城中面阔九间的镇赵上将军府正堂,黑漆梁柱嵌青铜饕餮纹饰,地面铺玄色玄武岩。主座设三层叠涩须弥台,铺白虎皮褥,后立九旒玄纛,左右列十二尊错金铜灯,灯柱铸“永镇赵地”篆文,灯盘作被缚马形制。
“好一招陈仓换粮。”王翦摩挲着密匣上的饕餮纹,目光扫过须弥台下的官吏,“郭仓丞,你当本将军是赵王迁吗?”
“下官冤枉啊!”郭开伏地叩头如捣蒜。
“冤枉?”王翦冷笑一声将密匣中简牍重重丢向郭开,“毒杀军马、军粮资敌、私通燕国,依秦律当何罪?”
一名法曹史出列道:“毒杀军马,主犯处以车裂之刑,三族男子发配骊山修陵;涉案马夫、仓吏等从犯皆腰斩弃市,其家产充入少府;涉事战马尸体需焚烧,马场官吏连坐受黥刑……”
“下官甘愿领刑!”赵衡插手施礼,他作为马场的主官,难逃罪责。
“嗯!”王翦挥挥手示意赵衡退下,“继续。”
法曹史继续念道:“军粮资敌,私卖十石以上即判磔刑(肢解暴尸),籍没妻妾为官奴;赃物折合黄金二十镒以上,追加“夷三族“连坐。私通燕国,适用“叛国律“,主犯需受七日“凿颠“之刑(每日凿开头颅注入铜汁)。三罪并罚,主犯郭开当处车裂,诛三族。”
郭开听到车裂时已被吓得晕死过去,待法曹史宣读完毕后,甲士将郭开拖出大堂,地面留下一行尿骚味的印记。
霜月当空,邯郸城北郊五棵歪脖柿树的枝桠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行刑地点是王翦指定的,一年前同在此地,赵国武安君李牧的鲜血曾浸透这片夯土。
赵衡用手摸了摸左颊黥痕,指尖触碰处传来火燎般的刺痛。廷尉属吏用烧红的“刑锥”在他颧骨上刻烫“失”字时,焦糊味混着皮肉烧灼的滋滋声,与此刻刑场上松脂火把的烟气竟有几分相似。
五匹战马已系好麻绳,新铺的麦秸上郭开肥胖的身躯被捆成扭曲的“大“字形,素麻囚衣下渗出失禁的污渍。
“赵厩丞可要验明正身?”王翦的亲卫递来火把。
“不必了!”赵衡望着鬓发散乱的头颅,那是在地牢八百个日夜无时不想亲手斩下的物件。
子时二刻,玄鸟纹令旗劈空斩下。五匹戎马嘶鸣着奔往不同方向,郭开的惨叫声陡然拔高,一条血淋淋的右臂飞掠过李牧死前所跪之处,左腿被拽向中丘赵氏祠堂方向。惨叫声戛然而止时,一颗硕大的头颅滚到赵衡脚边,扭曲的面容凝固着滑稽的惊愕。
咸阳客卿府内,赵衍长出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遁地以避天罚,黥面而改身命。衡弟,到今日我赵氏一脉才算保住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