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断弦血契
赵衍客卿府的正厅弥漫着松烟墨香，青铜螭纹灯台映照着三张神色各异的面孔。嬴淑将青瓷茶盏放在案几上时压到一根蓍草，茶盏倾斜沾湿了绣有云雷纹的绢帕。她今日特意穿着便于骑射的赭红色曲裾深衣，袖口金线绣的玄鸟随着手臂动作振翅欲飞。
“赵衡娶了赵国公室女。”她盯着正在摆弄蓍草的赵衍。
“那是赵悼襄王庶出的五公主。”赵衍并未抬头。
“这您也算到了！”嬴淑惊叹道。“正是五公主，婚仪当日，王老将军还送来半副犀牛皮甲作贺礼。”
“看来我这位堂弟还颇受王老将军器重啊！”赵衍笑道，这其实是王翦通过联姻控制赵国公室残余势力，赵衡全族被灭必然仇恨赵国公室，所以他是最适合的人选。
“王翦将军已经命王贲率部向北推进至易水。”嬴淑继续说道。
“此时伐燕为时过早吧！”嬴桓皱了皱眉。
“据说是大王的命令！”嬴淑解释道。
“大王是想逼一下燕国。”赵衍依然没有抬头。
“为何要逼燕国？”嬴淑不解，“黑冰台密报，燕丹已经与代王嘉联合，正在策划刺杀大王！”
“嗯……”赵衍轻应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嬴桓，指了指茶盏，“喝茶。”
嬴桓解下腰间错金铁剑横置膝头，轻甲上的铜泡钉与青石板相撞发出脆响。他欠了欠身端起茶盏，“好。”这位素来沉稳、严肃郎中令此刻明显正在憋笑。
“所以你们都知晓刺秦计划？”嬴淑猛地站起，腰间玉组佩撞出清越声响。“五年前燕丹于冬至宫宴时逃离咸阳，桓叔身为郎中令却未受到处罚……”
“哈~哈~哈！”嬴桓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他推了一把还在故作深沉的赵衍，“别装了，我就说你骗不了这丫头！”
赵衍瞪了嬴桓一眼，嗔怒道：“要不是你憋不住笑她怎会如此快想到。”
“你们这俩……”嬴淑憋红着脸把“老东西”三个字硬生生憋了回去，“为老不尊！”
“那日你桓叔为了放走燕丹，可是废了不少心思。”
“那是！”嬴桓似乎在回忆痛苦的经历，“跟他要多了怕他拿不出，要少了又怕他不相信。”
“王兄肯定也知道此事。”嬴淑认真地分析道：“我向他汇报这个消息时，他的表情跟你俩刚才一样，然后就让我直接来找衍叔。”
“燕国白檀金矿每年三十镒马蹄金都进了少府的大王专管私库，你说他知不知道。”嬴桓笑道。
“王兄逼燕国是在逼燕丹刺秦，这样就有了灭燕的借口！”嬴淑整理着思路，”所以这就是你们筹划了五年的计划。“
“此乃燕丹的天命，我们只是顺其自然。”赵衍解释道。
“衍叔。”嬴淑突然想起了什么，”可算得出行刺的计划？“
“燕将献图，图穷匕见。”
“王兄命我将此匣交给衍叔。”嬴淑告辞前递上一只黑色镶金漆木函。
待二人走后，赵衍轻抚着木函盖上金箔镶嵌的螭龙纹，纹饰布局遵循“中轴对称、四隅镇守”的礼制。他打开木函，里面放着半块紫山青玉圭，赵衍起身从架阁上的木匣中取出另外半块。两块玉圭合成在一起，“云骑尉”三字终于完整，赵衍盖好木函潸然落泪。
公子嘉在代地自立为代王后，依托雁门险隘获得了喘息之机。王贲屯兵易水令燕王喜惴惴不安，燕丹提出可联合代王嘉共御秦军，获得燕王照准。于是太子丹遂遣密使联络代王嘉，二者于易水之畔歃血为盟。太子丹执玄圭、代王嘉捧玉璋，以“暴秦无道，裂土分尸”为誓，共谋刺杀秦王之大计。盟书以丹砂书于丝帛，封存于饕餮纹青铜函中。
太子丹归蓟城后，广募豪侠，最终通过太傅鞠武请到了隐居市井的“节侠”田光。为迎田光，燕丹特命匠人重修宫门台阶，将正殿九级玉阶改为三重错落结构。田光至宫门时，太子丹脱舄履、解佩剑，自高阶缓降三级，躬身时玄端礼服前襟垂地，以“天子临雍”规格行弟子礼。
燕丹遵循“待士以卿礼”，将田光安置在太子府内专设的高级宾客居所“上馆”。此馆位于宫苑核心区域，邻近太子丹日常议事的正厅，包含独立院落、寝殿与书房。馆内有八名寺人专职侍奉，按《礼记》卿大夫规制提供“三沐三熏”。更命庖厨“三时进食”——晨奉雉羹、午献鹿炙、暮呈鱼脍，皆以镶金漆木食案呈送。
然田光冷眼观之三月，终叹曰：“太子门下宾客如云，然公孙戌善辩而少勇，宋如意通经而乏断，皆不堪大用！”
太子丹听闻此言，忙跑到田光居住的上馆，“请先生教我！”燕丹进门后倒头便拜。
“太子欲如何抗秦？”
燕丹手捧与代王嘉盟誓的丹书，“丹欲用太傅之策，西联代郡、南结齐楚、北交匈奴，再起合纵以抗暴秦。”
田光冷笑道：“代地缺粮秣，燕国少精甲、齐楚只求自保、匈奴毫无信义，此等合纵徒有其名。”
“先生有何计策？”
“刺秦王政于章台！”田光陡然逼近燕丹，眸中精光迸射，”秦王一死，秦廷必陷公子夺嫡之乱。咸阳那些军功新贵与老世族，哪个不是虎视眈眈？蒙氏握北疆三十万锐士，王氏控函谷关隘，王绾、李斯之流岂甘俯首？待他们撕咬作一团时，便是六国重整山河的天赐良机！”
“丹也正有此意！”
“昔专诸刺王僚，鱼腹藏剑；要离杀庆忌，断臂取信。今欲破秦宫甲阵，非有‘神兵’与‘死士’不可。”
太子丹闻言震颤，举燕国之力求一件“神兵”并非难事，但这“死士”却难得，太子府门客皆惧秦军威势，唯江湖游侠或可一搏。于是燕丹退身再拜道：“请先生以大义为先，救六国万民于水火。”
“臣老矣！”田光摆手笑道：“然老朽推荐一人，其隐忍含锋、藏志于形，沉鸷能任此事。”
“何人？”
“荆轲！”
太子府内的青铜烛台在幽深殿堂投下斑驳光影，田光领着一名精壮男子踏入太子府。他左衽麻衣下摆仍沾着蓟城外黄尘，腰间那柄残剑用麻绳胡乱捆着，剑鞘磨损处露出鱼鳞状锻纹，正是卫国覆灭时带出的旧物。
“燕丹见过壮士！”太子丹上前躬身施礼。
荆轲拱了拱手，表示还礼。田光尴尬地解释道：“太子勿怪，江湖之人礼数不周。”
“无妨！无妨！”燕丹连忙摆手，“先生与壮士请上座。”
宾主落座后，八名玄衣力士抬着整块岫岩雕成的酒案鱼贯而入，案面天然纹路竟似卫国山川河流。
“此酒名唤‘易水寒’，取燕山雪水埋藏三十载所酿。”太子丹指尖划过青铜酒樽上的饕餮纹。
此时，忽有一缕琴音破开酒香，屏风后转出抱瑟女子。只见她云鬓斜插着犀骨簪首坠着半枚玉珏；垂落的广袖如凝固的霜雾，月光锦裁成的曲裾深衣流淌着幽蓝暗纹；右手无名指戴着半透明的冰蚕丝护甲，甲面蚀刻的二十八星宿随指节屈伸流转。
荆轲赤脚踏碎满地月光锦坐席，拎着整坛未启封的“易水寒“一股脑地灌下，酒坛裂口抵着唇齿时，泼洒的琼浆在锁骨处汇成冰棱状的酒洼。太子丹垂目浅笑，任其撕扯炙鹿腿的油星溅上玄端礼服。
酒酣眼热之时，仕女乐师指法变为“九疑折桂”，二十五弦在她嫩白双手擘、托、勾、挑中奏出卫国的《玄鸟变徵调》。突然听到故国之音，荆轲握着鹿腿的右手呈持剑状呆在原处。
直到一曲奏毕，回过神的荆轲在麻衣上擦拉擦手上的油脂，起身走到乐师身旁，“你是卫国人？”
“妾父曾是卫宫乐师……”她低垂的鸦睫如栖枝蝶翼，颤巍巍掩住眸中秋水。指尖悬在冰弦上半寸，忽被穿帘的晚风乱了分寸，一缕青丝扫过烧霞的耳垂，倒比琴声更先泄了心事。
“怎么会来到燕国？”身处异乡的荆轲听到乡音更感亲切。
“二十年前卫成公自贬，无力再豢养乐工，家父只得远遁他乡……”话未说完，一行轻泪滴落琴弦。
“壮士若喜欢，可命她到寝室独奏！”太子丹会意道。
“不……”荆轲赶忙推辞，“我并无此意！”
“江湖之人何必拘礼！喜欢便是喜欢!”田光附和燕丹道：“去奏一曲燕山云雨……”
“节侠说笑了！”荆轲羞得满面通红，忙掩饰道：“她鼓瑟的手指甚是好看……”
次日，酒醒的荆轲用过早膳，寺人端来一方盖有锦缎的玉盘。“壮士，太子有礼相送。”
荆轲侧目随意挑开锦缎时，手中的竹箸险些落地。只见玉盘中竟摆着一双血淋淋的玉手，右手无名指还戴着半透明的冰蚕丝护甲，甲面蚀刻的二十八星宿却已毫无生机。“这……”即便是见惯江湖血雨腥风的大侠也为之震惊。“这是何意啊！”
“太子交待，只要壮士喜欢的，府内一定奉上。”
“那琴师呢？”
“已送入后宅由太医为她医治。”寺人眼中似乎流露出一丝艳羡，“太子说，自即日起她的饮食起居皆按照宗室女身份侍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