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哑姻锁将
入冬时节,王翦遣亲信携三车“魏国“青玉器入李斯府邸。当夜,李斯召来曾为韩非磨墨的楚国隶臣。命其用韩非书《存韩疏》的竹简边角料,仿写“请赵发兵截秦粮道”的密信。简牍裂纹间故意填入邯郸红土,与韩非袖口常年沾染的韩国丹砂形成色差陷阱。最后将郭开赠韩非的犀角带钩碾成粉末,混入胶液封缄,此物乃赵国王室秘制,遇诏狱炭火会渗出貔貅状青烟。
五更时分,李斯携“证据”叩章台宫。羊皮罪状用磁粉勾画出三条铁证:其一,韩非《存韩疏》中“韩虽小国”的“虽”字笔锋,与密信“截粮”的“截”字收笔角度完全吻合;其二,密信竹简中查出邯郸的磁铁矿粉,与韩非书房砚台残留物同源;其三,黑冰台在韩非榻下搜出刻有郭开私印的青铜蚁鼻钱,钱孔穿着赵军特有的赤狄马尾。
朝会上,李斯突然向王翦发难:“将军可知韩非曾得赵相郭开密函?”随即展示磁粉显影的布防图残片,王翦在狼孟陉的进军路线竟与韩非批注的《山河志》险隘完全重合。
老将猛然醒悟,颤抖着摘下武冠:“臣中韩非反间计,请大王赐臣战死沙场!”
“此败非将军之过。”秦王安慰道:“将韩非收押,着廷尉府审查。”
太岳山北麓的积雪吞没了最后一道马蹄印时,燕丹的狐裘已凝满冰碴。三名死士的牛皮靴碾过冰封的溪流,青铜弩机暗槽里结着血珠,这是三天前在霍邑斩杀秦军斥候的代价。猎户木屋的狼皮门帘在朔风中飘摇,檐下挂着的鹿胎正渗出浑浊的冰水。
“公子当心!”死士首领荆南突然按住燕丹肩膀。破空声贴着燕丹耳际掠过,半截带血的箭杆钉入松木门板。三十步外的灌木丛里,七八个衣衫褴褛的士卒正撕扯冻硬的獐子肉,断刃上残留的“桓”字铜徽在雪光中忽隐忽现。
荆南的短刀刚要出鞘,山道突然传来闷雷般的震动。八千双草鞋碾碎冰棱的声响像潮水漫过山脊,溃兵们裹着麻布的血衣在雪地上拖出暗红痕迹。有人用秦腔嘶吼:“给乃公烧了这屋子取暖!”
木门被撞开的刹那,燕丹嗅到了熟悉的咸阳宫气息,那些溃兵腰间竟挂着少府监制的青铜量器,此刻正被当作破门槌疯狂撞击。荆南的短刀架在第一个闯入者的脖颈处,在他身后的秦军纷纷举弩拔剑。
“尔等可知这是大秦军资!”满脸冻疮的溃兵校尉举起半截铜符,残缺的虎纹与燕丹怀中质子玉牒竟有七分相似。
“放开他吧!”燕丹制止了荆南的对抗,他从这些溃兵的装束上看出,已知道这些不是咸阳派来追击自己的。“你们可是桓齮将军所部?”
“你是何人?”校尉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请禀报桓齮将军,就说咸阳故人燕丹在此木屋中等他!”
桓齮坐在荆南搬来松木墩子之上,对面燕丹裹紧了狐裘,用一根木棍拨弄着二人之间的柴火,木架上烤着獐子肉,油脂滴落在火种发出“吱,吱”的声音。
“公子不是在咸阳为质吗?怎么会来到这深山之中?”
“我在秦国受辱,不得不逃。”
“我记得公子与秦王同在赵国为质时曾有旧交,怎会……”
“彼时在邯郸质子馆,我二人情同兄弟!”燕丹似有陶醉的回忆道:“赵政还曾言,将来不论秦国如何强大,绝不与燕国为敌。”
“秦王确实为救燕伐过赵国!”
“将军可知道他当了秦王后,对我丝毫不念旧情。我多次请求归燕都被拒,他竟说“质子归国需献十城”。”燕丹恨恨地抱怨道。“还不仅如此,他还说,燕国如蚍蜉,太子何异蛆虫。”
“这……”桓齮尴尬地看着燕丹不知该如何劝慰,“咸阳守卫森严,公子又是如何逃出来的呢?”
“此事说来也巧!”燕丹有些兴奋道:“燕山铁剑将军应当知晓吧!”
“那是自然!斩甲二十层不卷刃,公子赠我的十把,现在我的亲卫还在使用。”桓齮感激道,这也是二人在咸阳相熟的开始。
“五年前嬴桓将军初任郎中令,统领八百郎官负责秦王护卫,他曾找我购买铁剑,我二人那时便相识。”
桓齮疑惑道:“难道是郎中令……”
“正是!”燕丹得意地笑道:“冬至在咸阳宫夜宴之时,我以三镒马蹄金相赠,郎中令将我与三名死士藏身运送祭祀胙肉的牛车之中,偷偷送出宫。”
“平日交往中郎中令可不像贪财之人……”桓齮质疑起燕丹的说法,要说嬴桓向他购剑还说得过去,但收受贿赂私放质子这等事却不像是嬴桓的为人。
“世间哪有不贪财之人!”燕丹鄙夷的笑道,“只是价钱没有谈拢罢了!那三镒马蹄金只是订金,我许诺待我返回燕国,每年再赠他白檀金矿一成的产金。”
“那是……”桓齮对金矿的产量并不了解,但眼中还是流露出羡慕的目光,这一点被燕丹敏锐地捕捉到了。
“每年至少三十镒马蹄金!”燕丹自豪地说。
“啊……”已经有心理准备的桓齮还是被这个数字惊到了。
“将军莫要听信朝堂那些人所谓为国为民的言论,私下里也都是为了自己!”燕丹借机挑拨道。
桓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似乎是认可了燕丹的说法,“可即便是出了咸阳宫,这一路也有秦兵盘查,公子又是如何来到此地的?”
“郎中令收了我的金子,自然是要为我想办法的。”燕丹手抚着裘皮道:“出城时,他塞给了我一枚邯郸市掾铜符,车队经渭水冰面绕开了横桥关卡。此后我们伪装成赵国盐商,混入北地郡戍边军需车队,这才到了此地与将军相遇。”
“哎!”听了燕丹的逃亡路线,又想起自己的处境,桓齮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虽然燕丹出逃不易,但很快便可以回到燕国。而自己带领着这八千残兵,还不知何去何从。
“将军!”燕丹看出了桓齮的心思,“您屯兵于此地有何打算?”
“自然是等待时机绕道归秦。”桓齮口不对心道。
“依《军爵律》,凡战,将军失卒过三成者,罪当夷三族。”燕丹冷冷地诵出秦律。桓齮身躯一抖,呼啸的北风突然化作实体,裹挟着雪粒的狂风撞开木门。二人之间的篝火被吹得火星四溅,烟灰与雪粒腾起吞噬了木架上的獐子肉。滴落的油脂在火堆里炸开,几点滚烫的油星溅在桓齮手背,他却浑然不觉刺痛。
在门外守候的荆南和校尉吃力地将木门从新关上,燕丹用木棍将散落满地未燃尽的木块聚拢。再次燃起的篝火将他身后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如同律令化身的鬼吏压向将军佝偻的脊背。
“将军不如随我一同归燕。”燕丹适时抛出了橄榄枝,“如今,秦赵都无将军容身之地,韩魏绝不敢收留将军,齐楚又距此地甚远。”
桓齮俯下身,伸出双手做烤火状,眼睛死死盯着燃烧的篝火陷入沉思。
“若将军愿意,我愿助将军拜将封侯,您所带士卒还归将军统领。”燕丹在篝火中加上一把干柴。
“可是我的家小都在咸阳!”桓齮不甘道。
“将军即便回去,也不过是在渭水河畔多上一具尸体罢了!”
桓齮五指深深抠进甲裙缝隙,面部痛苦的表情被忽明忽暗的篝火映得无比恐怖。风雪稍息,他令校尉将四下避寒的士卒聚拢,最前列的百夫长捧着半卷残破旌旗,旗面上“秦”字被血污浸透。
桓齮猛然挥剑斩断旌旗:“自肥下战败之时,尔等已皆为无籍之卒!今日老夫带尔等前往燕国暂避,有不愿前往者可自行散去,绝不强留。”
暮色中的督亢别苑临水而筑,乐闲将青铜错金刀浸入冰凉的易水,刀面倒映出他祖父乐毅伐齐时使用的《山川形胜图》纹路。这位昔日名将之后,此刻正用刀尖在竹简上刻下“樊氏,卫国公族,鲁僖公三十六年徙于邯郸”的伪造世系,每一道笔画都精准复刻卫国贵族特有的“鸟虫篆”收锋。
为坐实身份,燕丹特地从燕国宗室挑选一名患有哑疾的庶女,以三斛辽东珍珠为聘礼,令其与樊於期在易水畔结庐而居,哑女既能防止口音泄露,又可借姻亲纽带将降将牢牢绑在燕国战车之上。
八千秦军残部被拆解时,玄甲营战马全部钉上燕国特制的“倒刺蹄铁”,这种蹄铁会在地面留下类似匈奴骑兵的扇形踏痕,即便有人叛逃,追踪者也只会误认为胡骑袭边。
除了八千士卒,樊於期还带来了秦军河西布防图,更是掌握着咸阳城防换岗时序、秦弩制造工艺等核心机密。燕丹在督亢别苑地下开辟密室,由墨家工匠将情报刻录在薄如蝉翼的羊皮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