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水火蹇途
秦王政十四年深秋,咸阳宫九十九级玉阶被霜露浸得寒光凛冽。辰时未至,宫门外的青铜獬豸像已披上赭色朝霞,玄色绶带从宫檐垂至阶前,每三步便悬一盏朱雀衔环灯,灯内燃着南海鲛脂,将韩非素白深衣照得如浸月华。
嬴政高踞丹墀之上,冕旒垂珠遮住半张面孔,唯见指尖轻叩案头那卷《孤愤》。竹简边角已磨得发亮,显然被反复摩挲。当谒者高呼“韩子入殿”时,嬴政霍然起身,十二旒玉藻碰撞出清越声响:“撤去屏风!寡人要亲见韩子眉目!”
韩非缓步踏过织金氍毹,腰间佩玉竟未发出丝毫声响,这是荀子亲授的“静玉诀”,以气息控玉鸣,非心志极坚者不能为。他行至御前三丈处长揖及地:“外臣韩非,奉韩王命入秦问安。”
“问安?”嬴政突然大笑,震得梁柱间青铜编钟嗡嗡共鸣,“先生《孤愤》言‘智术之士必远见而明察’,若真欲问安,何不献珠宝美姬,偏带这卷诛心之论?”
侍御史捧来犀角杯,嬴政却挥手令其退下,径自执壶斟满酒樽:“此乃巴蜀千年枸酱,寡人藏了十载,今日为韩子破封。”琥珀色酒液倾入夔龙纹玉卮时,阶下李斯瞳孔骤缩,当年他献《谏逐客书》时,嬴政不过赐了盏普通黍酒。
“秦之患在合纵,韩之危在强邻。”韩非接过酒却不饮,指尖在卮沿画出水痕,“赵有李牧,楚有项燕,而韩……仅有韩非一卷竹简。”
嬴政猛地掀开冕旒,露出鹰隼般的双目:“若寡人予先生相位,可能为秦铸就万世法度?”
“法度如剑,持剑者仁则安天下,暴则戮苍生。”韩非从袖中取出《五蠹》残卷,“王上可知此文为何缺了最后三简?当年韩非刻简至此,见韩国宗室奢靡无度,愤而劈简,法可削贵族,亦可伤君王。”
丹墀两侧的九卿重臣闻言色变,唯嬴政抚掌长笑:“好个‘法不避贵’!传诏:赐韩子骊山紫玉冠,准其剑履上殿!”
李斯手中玉圭几乎捏出裂痕。他记得在兰陵拜师时,荀卿总将韩非文章悬于学堂正中,而自己的策论只能堆在墙角。此刻韩非黑袍玉冠立于御前,恍如当年那个在竹林中挥毫惊风雨的少年师兄归来。
“恭贺师兄得遇明主。”退朝时李斯紧握韩非手腕,拇指状似亲昵地按在他脉门,“今夜师弟在府中备了楚地莼羹,当年在兰陵……”
“当年在兰陵,师弟总嫌莼羹腥苦。”韩非抽回手,袖口暗绣的韩王室玄鸟纹一闪而逝,“如今竟也好此味了?”
“师兄取笑了!”李斯尴尬地环视四周后低声道:“我想请师兄一起去见一位奇人。”
“哦?”韩非也觉得刚才的话有些过分,于是做好奇状道:“是何人?”
“五大夫赵衍!”
“就是去洛阳赐死文信侯的那位五大夫?”这次韩非是真的好奇了。对于赵衍此前出使赵国,开启暗库的事情在列国也传闻,但也不过是作为猎奇趣闻。这次赵衍洛阳传书,致使六国密谋伐秦计划破灭,吕不韦流放途中自尽,各国高层都对此人有些畏惧。
咸阳宫东北三箭之地,客卿府青灰色夯土墙被五步一岗的黑甲禁军压得低矮如囚笼。嬴析亲率玄武卫镇守中庭,玄铁鳞甲与府内百年松柏同染墨色,连弩机括声随梆子时辰在戌时准时响起,惊飞檐角闭目假寐的铜朱雀。
十二座三层箭楼呈六合阵环列府外,每楼驻白虎骑三十人,夜阑时火把汇成赤蛇。正门青铜兽面铺首被换成秦王特赐的獬豸吞环锁,锁眼每日辰时由三名军侯分持虎符残片方能开启。
“这是五大夫的居所?”见到如此阵仗,韩非对这位神秘的五大夫更加好奇,一位中等爵位的客卿府竟然有重兵把守,不是此人极度危险就是非常重要。
“正是!”李斯看出韩非的疑惑,于是解释道:“自五大夫去洛阳传书后,文信侯的门客都怨恨与他,说是他逼死了文信侯,前来寻仇行刺之人从未断绝。大王为保五大夫安全,命卫尉府统领嬴析率王宫禁军护卫。”
“这么说坊间传闻属实?”
“师兄指的是什么?”
“传闻五大夫算出了文信侯死期。”韩非神秘地说道。
“那便不得而知了,五大夫对任何人都未曾提起他二人的对话。”李斯笑道:“师兄若有兴趣可当面问他。”
禁军通报后,李斯与韩非踏过客卿府门,见卫尉统领嬴析按剑立于中庭,身后玄武卫的连弩始终半抬。李斯拱手见礼:“嬴统领!”
嬴析还礼道:“廷尉大人,里面请。”
赵衍独坐在正厅内,青铜灯在风中摇晃,将进来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李斯的深衣绣着秦宫云雷纹,韩非的素袍却缀有韩王室玄鸟暗章,恍如两道相斥的卦象。
“太阴犯角,当有双星入府。”赵衍并未抬头,案几上的蓍草呈现上离下坎,水火既济之局。
“拜见五大夫!”李斯躬身施礼,摆出与身份极不相衬的谦卑。
见李斯如此,韩非也忙施礼道:“在下韩非见过五大夫。”
韩非见赵衍独坐漆木凭几之上,玄色深衣垂落如夜。案上陶匜盛着半凉的苦荼,雾气氤氲间,他正以三指捏着半截蓍草。
“廷尉,韩子,请坐。”赵衍收起蓍草,“两位荀子高足今日前来是要给我讲治国之道吗?”
“不敢。”李斯解释道:“今日在师兄法不避贵之说深得上意,王上留师兄在章台宫著书。”
“哦!”赵衍点点头,“你二人师出同门,如今能共同辅佐大王,可喜可贺啊!”
“五大夫有所不知,我二人虽同为法家,但在治国之术上却有分歧。”李斯解释道:“我主张“以法固权”,而师兄则主张“以法限权”。”
“怎么讲?”赵衍看向韩非。
“五大夫!在下认为治国应以“法为纲、术为用、势为本”,通过严明律法、权术制衡和君主权威实现国家强盛。要坚持“法不阿贵”的绝对性,不可令贵族特权凌驾于律法之上。“韩非道。
“依先生所言,王大还是法大?“赵衍问道。
“法大!”韩非给出了一个令二人瞋目的答案,”君主亦要守法。“
“先生是要王上执行一套限制自己权力的律法?”赵衍一下便找到了韩非主张的矛盾之处。
“正是!”韩非坚定地答道:“《吕氏春秋·贵公》有云,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天下之天下也。若君王能够明白这个道理,他们自己也不过是代天下人掌权而已。”
“师兄,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法不阿贵”却恰恰要靠“贵”去推行。君主、功勋贵胄、王公大臣谁会去建立和执行对自己不利的律法?”
“我在讲的是治国的道理!”韩非激动道。
“你的道理如果无法执行,那讲他有何意义?”李斯反驳道。
“若因有人阻碍便妥协,那便没有孝公与商君变法图强。”韩非拿出秦国变法的实例。
“可商君并未因变法而限制孝公之权。”
“所以秦国才又会出现贵族凌驾于律法之上的覆辙,若法比王大,何人还能更改律法?”
“法大于王?”李斯怒道:”王法!王法!无君王之权威何人统御律法?“
“当然是你廷尉统御律法!”韩非指着李斯道。
“荒唐!我统御律法,律法限制王权,我岂不是……”李斯硬生生将要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两位!”见二人争执不下,赵衍制止了话题,“李大人知道,我从不参与政事。两位都是法家名士,哪种治国之道对秦国有利自有大王来评断。”
“五大夫见笑了!”李斯接话道:“我与师兄向来有如此,但也不过是学术之争。此次请他同来拜见您,是想请五大夫为我师兄入秦的前途占上一卦。”
“韩子也想知道吗?”赵衍用询问的眼神看着韩非。
“这……”韩非犹豫片刻,“既然舍身入秦,自然是想以平生所学为大王霸业尽一份力。”
“好!”赵衍随即将蓍草重新摆上,得坎卦,坎为水,习坎,入于坎窞,凶;互卦,山火贲,艮山压离火;变卦:水山蹇,坎水遇艮山。
“见险而能止,知矣哉。”赵衍手指蹇卦道。
“五大夫可能为师兄解困?”
“二位稍坐!”赵衍起身前往后堂,片刻他手中拿着两个锦囊走出来。其一为玄色蟠螭锦囊,以三经绞罗织就,玄色帛面隐现蟠螭暗纹;囊口青铜鱼形扣锁。其二为赭石玄鸟锦囊,取韩地柞蚕丝染赭石色,囊身玄鸟衔环纹用楚地失传的“经纬双面绣”技法,鸟目嵌两颗辽东冷玉。
“这里有两个锦囊,玄色蟠螭锦囊韩子回到馆驿即可打开,赭石玄鸟锦囊当你”明知不可言而不得不言“时打开。”
韩非谢过赵衍匆匆回到馆驿,打开第一个锦囊,看后顿感脊背发冷。只见囊内的木牍上写着“舌战纵横谋存韩,赵为锋刃秦为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