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七星暗库
赵衍走下章华殿的玉阶时,仍能听到殿内的争吵之声。
“秦使,慢行!”
赵衍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喊住,回头望去是自己的叔父赵穆。赵衍赶忙回身跑上台阶,欲行大礼被赵穆制止,他伸手搀扶着叔父缓缓走下台阶。这次赵穆没有拒绝,反而用另一只手按在赵衍手臂之上,这一动作让在邯郸备受冷落的赵衍感受到了回家的温暖,眼泪夺眶而出。
“不要这样。”赵穆低声道:“陪我走到宫门吧!”
“是,叔父!”赵衍像犯了错的孩子被大人原谅一样,实际上在赵穆身边他就是孩子。
“大王召见之前我不能见你,是为了避嫌,你不会怪我吧!”
“侄儿不会!”
“是不会还是不敢?”赵穆追问道。
“既不敢,也不会!”
显然赵衍的回答令赵穆很满意,他轻轻拍了拍赵衍的手背,“你逃出邯郸后,大王本欲抄没我赵氏的封地,幸有平原君说情,才没有连累本族。”
赵衍未作答,二人相对无语地走了一段路程。
“你在秦国的事我也有所耳闻,秦人虎狼也!”赵穆咬牙道:“此次秦王命你使赵,是借赵王之手杀你,再以此为借口出兵伐赵,何其歹毒。”
“侄儿谨记叔父教诲。”
见赵衍没有表态,赵穆叹了一口气道:“以后你会明白叔父的一番苦心。记住,如有危机,去找平原君,他可保你周全。”
回到驿馆,赵衍回忆着暗库的位置,那正是将北斗七星图投射在邯郸城:西门瓮城为摇光、邯山书院为开阳,丛台为玉衡、王城东南角楼为天权、花苑为天玑、东门瓮城为天璇、东望楼为天枢。在开启暗库之前,自己在赵国是安全的,叔父态度的转变和平原君的示好都能说明着一切。
那日被异人道破天机后,赵衍去了西苑嬴桓的大营,将平原君告知的近期秦国军队调动之事说与嬴桓。嬴桓分析说,王龁军在上党一直是在休整,此次后撤了二十里正可去攻取皮牢粮仓,仓阻断赵国与韩、魏的联系;王陵屯兵河东郡实际上接替王龁的防务,下一步可攻取六城直逼邯郸;如果再有一支军队进驻太原,切断邯郸和其边军的联系,那邯郸可就是一座孤城了!
赵衍在这一刻懂得了异人的悲凉,他们都是秦国的弃子了。派使节索要六城不过是为军队调动争取时间,如果使节被杀那便是更好的出兵借口。看来秦王早就做好了出兵的打算,赵胜也早就认定了秦王要出兵,只有自己还妄想通过外交避免刀兵,在这些掌控千万人生死的大人物面前,自己就是蝼蚁而已,蝼蚁中还包括嬴桓和他的三百士卒。
局势清晰后,赵衍和嬴桓要为自己和那三百名士卒谋一条生路。
驿站外一阵喧哗,将赵衍从回忆中拉回现实,驿丞陪同宦者令来到正堂,后面还跟随两名武官。
宦者令是来传达王命的,赵王同意赵衍提出的开启邯郸暗库,用部分财物向秦国赎买六城的提议。赐赵衍诏书,凡邯郸城内暗库所在屋舍、庄园,主人一律不得阻碍开启暗库,违令者严惩。令宫门司马赵璞率步卒二百人警戒暗库开启,令军司空令王怀携工匠一百人及车马归赵衍差用。暗库开启后,库内所有物资运往王城,由内史登记造册后存入府库。
“请宦者令回复赵王,外臣有一请求,如赵王不允,外臣宁可让暗库所在成为永久的秘密。”赵衍厉声道。
“秦使请讲,老奴立刻去复王命。”
“有劳宦者令!”赵衍施礼道:“外臣请赵王允许西苑暂驻的秦河内郡守备嬴桓率所部三百人于西门外等候,待第一处暗库开启后,库内物资悉数由嬴桓押送至咸阳,作为六城赎金。待嬴桓进入河东郡后,会派人来邯郸传信,接信后外臣自会为赵王开启其余六库。”
很快,宦者令在再次到驿馆传王命,由平原君赵胜与秦使商议开启暗库的具体事宜。在平原君府经过几轮磋商,双方终于达成协议,赵衍开启第一座暗库的财物可以由嬴桓带走,赵衍需在一日内再开启第二座暗库,否则赵国将派兵将嬴桓截回。
寅时刚过,赵衍便踏着满地霜色登上西门瓮城,嬴桓手持火把站在城下,他身后士卒的甲胄映着寒光。赵衍摘下腰间青铜矩尺抵在箭孔处,尺面刻度卡住斜射的月光。七道菱形光斑在青砖地面上微微颤动,像七颗银钉钉住北斗末梢的星辰轨迹,这是寒露时节独有的天象,斗柄摇光恰与瓮城箭孔形成七曜同辉之局。
“左三寸,退一尺。“赵衍的矩尺滑过第三块渗水墙砖。当磁针贴近墙面时,针尾突然绷直指向西北,针尖刺破砖面苔藓露出三个梅花状凹槽。他猛地将整条手臂压进砖缝,暗河涌动声顿时从墙内轰鸣而出。瓮城西北向地砖轰然塌陷成洞口,露出一条笔直斜向下的阶梯甬道。
“坎水通幽。”赵衍道。
瓮城上的众工匠举起火把向甬道内望去,带有腥味的潮湿之气扑面而至。向下走去,地面开始变得湿滑,显然是河水刚刚褪去。甬道墙壁以磁石镶嵌,尽头是积满淤泥的暗渠,两侧的渠壁上各开凿了八条竖井。工匠们取来攀爬工具,沿着竖井向上攀援,竖井顶部横向延伸出一个暗仓。工匠在已经腐朽的木箱残渣中发现了大量珠玉、金银器、青铜礼器等物。
天亮时,赢桓率三百士卒押运着十辆牛车离开邯郸向西而去,赵璞率步卒看着离去的秦军,恨恨地说:“秦使,明日日出之前,第二座暗库如无法打开,末将会亲率人马把他们截回来。”
赵衍也不答话,只是默默地望着远去的队伍消失在远方。
正午阳光直射在邯山书院烽燧台的日晷石盘上,青铜晷针的阴影恰好与烽燧基座的朱雀纹饰重合。赵衍蹲在夯土台边缘,从鹿皮囊中取出一枚磁石磨制的指南针,针尖在硫磺混合铁屑的粉尘中微微颤动,沿着砖缝勾勒出断续的暗红色轨迹,这正是《墨经·备穴》所述“烽燧引阳”机关的导火线路。
“北斗开阳属火德,当以矩尺定方位。”他掏出随身携带的鲁班矩,将直角端卡入烽燧顶部凹槽。青铜矩尺上的十二辰刻度与凹槽内阴阳爻符号咬合,发出清脆的机括声。此刻日头已攀至天顶,赵衍用矩尺丈量烽燧影长,确认太阳高度角后,随即从背囊取出一面三寸见方的青铜凹面镜。
阳光在镜面聚成刺目光斑,赵衍将镜面倾斜三十度对准硫磺线起点。青烟腾起的刹那,他迅速将火种引向二十八宿石刻,那些嵌在砖墙上的星宿浮雕,实为带有凹槽的导火渠。火线沿东方苍龙七宿蜿蜒而下,青龙角宿的琉璃眼珠遇热爆裂,机关牵动石刻下的陶制导管,将火势引向藏书阁方向。藏书阁内用锡铅合金做的卡销被高温熔断,整座机关发出沉闷的齿轮咬合声。藏书阁一层的青石地面梯次下沉变为青石台阶,一条与西门瓮城一般的甬道直通地宫。
未时,十辆牛车在赵璞率带兵押运下驶入王城,进入内史府库。
十五日后,赢桓率军抵达秦军河东大营,主帅王陵仔细询问了邯郸城的情况笑着对赢桓道:“小子,想不想阵前效力啊!这回可是大功劳。”
“当然想啊!我方才入营时看见正在准备移营,这是要去夺六城吗?”
“我说你小子适合打仗吧!”王陵拍着赢桓肩膀道。
“谢将军夸奖!”赢桓恭维道:“都知道王将军用兵如神,要是能追随将军三生有幸啊!”
“行!我就喜欢你这小子,跟着我咱们直捣邯郸,立功封爵。”
赢桓听到这里彻底明白了,正如当初在西苑他与赵衍分析的一样,秦王果然命王陵攻取邯郸。只有能留在王陵这里,才能随时接应在邯郸的赵衍。
“那全仰仗将军提携!”
自从开启第二座暗库后,赵衍在驿馆的居所前就多了赵兵把守,赵璞说是奉王命保护秦使。
这日,赵璞找到赵衍道:“前往离石要塞的斥候来报,赢桓的队伍已经进入秦军控制的地区。”
“多谢将军告知。”赵衍客气道。
“告知?”赵璞差点儿被气乐,“秦使打算何时去开启暗库啊?”
“不急,我还要等赢将军的书信才能确认他安全到达了秦军大营。”
“那他若到了秦营不来书信呢!”赵璞突然发现当初平原君和赵衍的约定似乎有漏洞。
“将军放心,您的人昼夜在门外看守,我又逃不了!“赵衍讥讽道。
与此同时,平原君府军报如雪片般飞来。
“皮牢已被秦将王龁攻取。”
“河东郡驻军王陵部二十万正在向东移动!”
“秦将司马梗所部五万驻守太原!”
平原君赵胜叹了一口气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