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鼎革权舆
秦王政九年春四月,蕲年宫太庙的青铜编钟在卯时三刻齐鸣。十二尊虺龙纹钟架震颤着发出浑厚音波,惊得檐角铜铃铛的赤绦穗子簌簌摆动。嬴政身着玄端素裳立于三重阶陛之上,玄衣肩部织就的黼黻纹在晨光中泛着银芒,素裳下摆的云雷纹随着穿堂风轻轻翻卷。宗正赢傒捧着黑漆髹金的宗庙册文趋步上前,鎏金龟钮在竹简末端晃出细碎光斑。
太祝令手持六寸宽的玄色丝绦绕过秦王双腕,丝绦上密织的二十八宿星图裹住青年君主虬结的筋骨。九旒玉藻冕垂下的白玉珠随动作轻叩,恰将嬴政眼中寒芒碎作点点冷星。当赢傒偷眼望向观礼席间神色阴郁的赵姬时,太后翟衣上的金凤正被穿堂风掠起尾羽,十二重绢纱扫过阶陛的蟠螭纹,在青金石地砖投下血色涟漪。
“请太后授佩剑!“赢傒的唱礼声撞上太庙十二丈高的藻井,惊起梁间栖宿的玄鸟。赵姬捧着鹿卢剑拾级而上,剑鞘北斗七星纹饰的玉璇玑触到她掌心时,剑格处镶嵌的随侯珠映出她倏然收缩的瞳孔。
观礼的人群中,长信侯嫪毐在赵姬登上阶陛时离席,一直关注他的赵衍发现后通知赢析戒备。嫪毐沿着宫墙阴影来到侧门,在那里他的门客卸下卫戍皮甲,露出了藏在内衬的短兵。嫪毐此时才发现,在宫门和观礼台间已经有三层甲士在悄悄布防,庑殿顶与角楼埋伏的弩手也在显露身影。
见嬴政已有防备,嫪毐深知这些门客不是军队的对手,立刻命令二十名门客去东门纵火,其余人随他退往西门,那里有他提前准备的战车。
东阙门内,当二十名门客手提装满桐油的皮囊距门楼还有百步时,从门外闪出百名弩手。弩手迅速分为三排呈雁翎阵错位站立,前排蹲姿控弦,中排半跪装填,后排立姿待命。每列间距三尺六寸,恰容得弩臂转动角度。都尉手中赤旗劈落,三排弩手依次射击,新配备的三棱箭轻松穿透了十二人的身体,青石板道路上血液和桐油混合物向两旁的排水沟中流淌。
赢析按剑立于正殿月台,待叛军刚冲出西阙门,立即命令封锁了十二道宫门。观礼的公卿贵胄们并未发现异常,太庙青铜编钟响起,“宫、商、角、徵、羽“五音撞出的金戈之声惊飞了梧桐树上的群鸦。
依山势而建的峣关有四座城门,各门均设双层包铁木门,门扇镶嵌三十六枚鎏金铜钉。南门与北门以五丈宽的夯土城墙连接,城头雉堞间隙摆放着青铜铸造的连弩机匣。东、西两门外延伸出三十丈长的瓮城,瓮城入口处立有六尺高的拒马桩阵列。
嫪毐带领着千余门客的车马混编队伍日夜兼程,于一日后赶到峣关。只见南门城门大开,未见设卡盘查的兵士,城头的玄色令旗被风吹卷成麻花。嫪毐未及多想,驱车冲入城中。车马队伍一路呼啸而过,一直到冲过北门的千斤闸,也未在城中见到一名士卒,这与来时旌旗招展,刀枪如林的整肃状态天地之别。
穿城的队伍陆陆续续有半个时辰才逐渐安静下来,隐藏在城墙夹层、瓮城地窖、城门箭楼的甲士才重新布防。城内兵营中,甘罗和相府的门客被用铁链串成三列,跪在藏兵洞内。直到各城门布防完毕后,赢桓手下的督尉才命人把他们口中的浸药麻核取出。
“将军这是何意啊!“好久才能正常讲话的甘罗问道:“我等是向蓝田大营运送粮草的,有相府令。”
督尉手持帛书端详着甘罗笑道:“相府令和王令谁大?”
“这……”能言善辩的甘罗一时语塞。
“公子放心,等我们核实后自然放行。”
“需要多久?”
“一日便可!”督尉胸有成竹道。
甘罗,秦国名将甘茂之孙。
嫪毐车马队伍出奇的顺利,直到咸阳宫门前集结时,除了中途跑散的人员,几乎没有损失。咸阳宫九丈高的玄色宫门被缓缓推开,青铜门轴摩擦声惊飞檐角铜铃上的寒鸦。嫪毐带领门客们踩过未央街三百步长的青砖御道,除了嘈杂的脚步声,一切都安静得令人窒息。最后一名门客跨过宫门槛后,十二辆包铁刀车突然从门洞阴影里冲出,车辕镶嵌的青铜狼首牙咬住门框,两千斤重的棘刺木墙轰然闭合。
“不好!门闸有诈!“门客统领的吼叫淹没在宫墙夹层传出的机括声里。藏在飞檐滴水瓦当后的五十具蹶张弩同时激发,特制铁矢穿透三名旗手的锁骨,将叛军赤旗钉死在宫门镇阙石兽的眼窝。
伴随着雷声轰鸣般的开合声,咸阳宫正殿八扇九丈九尺高蟠螭大门缓缓打开。三十六级玉阶有规律的颤动,三百重甲锐士自大殿内踩着同一步调走出。这些选自陇西的巨汉皆披双层合甲,玄色札甲下衬着犀牛皮,每踏一步都震落梁上积尘。他们左手持六尺高的楯盾组成铜墙,盾面阴刻的蟠螭纹恰好形成箭孔,右手则握三棱透甲锥,这是将作少府新研制的破甲利器。
“风!“当盾阵推进至二十步距离,殿内快速跑出六百名弩手,在大殿前玉阶分成三排站立,青铜悬刀在阳光下泛起寒光。第一排齐射专取门客膝弯,带倒钩的弩矢钻入骨缝,前面的人纷纷倒地哀嚎;第二排平射贯穿咽喉,中间的尚未反应便直接毙命;第三排弩手以四十五度对后方人群实施抛射,数十人被坚硬的三棱弩箭贯顶而亡。血雾在烈日下蒸腾,竟在广场中央凝成短暂的红虹。
幸存者纷纷挤向东西两侧偏殿廊柱寻求遮蔽时,偏殿内埋伏的两千卫尉军将丈二长铍隔着门上格栅刺出,十数颗人头滚落又将幸存者赶回广场。嫪毐被百余名门客围在中央,见正殿的重甲锐士持盾步步逼近,他们身后的弩手引而不发;侧殿内的卫尉军鱼贯而出,持长铍在两翼逐渐完成合围。
“奉王命讨贼,若负隅顽抗,格杀勿论!“赢桓的吼声压过哀嚎。
“放下兵刃!”嫪毐绝望地喊道。
酉时三刻,数十辆拉着黄土的牛车进入咸阳宫,将一车车血土运往运出城中。少府工匠提着陶罐进场,用碱水冲刷青砖缝隙,明日朝阳升起时,咸阳宫前只会留下九尊新铸的饕餮纹香炉,炉中袅袅升起的香烟,将永远埋葬这个午后的千二百道亡魂。
相府九进院落大门紧闭,吕不韦端坐密室,面前摊开的峣关地形图被八盏连枝灯照得惨白。自冠礼开始,雍城方向的消息便断绝,前往峣关的甘罗也如同石沉大海。此时的相府如一头失明的大象立于四面悬崖之上,任何一个动作都可能使这个庞然大物粉身碎骨。
“禀相邦,长信侯率千余车马入咸阳南门!“吕不韦盯着地图中峣关百思不得其解。
“禀相邦,长信侯率门客进入咸阳宫!“
“禀相邦,咸阳宫被甲士封锁!“
“通知府内所有人,无老夫许可一律不得出府,违令者斩!”吕不韦终于察觉到了咸阳城的肃杀之气。
当晚,甘罗叫开相府大门时,写有“嫪毐千众尽墨于咸阳宫。“的木犊已经摆在密室的案几之上。
更夫敲响子时的梆子,吕不韦已换上庶民麻衣。他抚摸着密室暗格里的《商君书》,回忆着这几日咸阳与雍城发生的骤变。甘罗被扣、封锁蕲年宫、峣关放行、咸阳城不设防放任嫪毐闯宫,这分明是对相权的凌厉削割。相府九重门缓缓开启时,东方既白处传来王驾的玄色旌旗,猎猎声如虎啸。
咸阳宫十二丈高的玄鸟旗杆刺破晨雾时,十二尊青铜辟邪兽首的宫灯次第点燃。嬴政抚摸着新制的玄冕垂旒,白玉珠串刻意比礼制多出三旒,每颗珠芯都嵌着黑曜石。当更漏滴落寅时三刻的水珠,十二对玄铁宫门同时洞开。三百卫尉军持丈二长铍分立御道两侧,秦王的驷马戎车碾过未央街的青砖,偶有未来及修补的弩箭孔中还在散发些许血腥。
嬴政踏上三十六级墨玉阶时,掌玺令突然高唱:“王剑出鞘——“这原是相邦代政时的旧仪。年轻君王驻足回首,腰间定秦剑铿然出鞘三寸,剑格处镶嵌的随侯珠竟将朝阳折射成血色光斑,恰笼罩在文官首位的吕不韦头顶。三公九卿的貂蝉冠集体低垂半寸。吕不韦的七旒侯冕剧烈震颤,垂珠扫过鼻尖时,他看见自己映在嬴政蹀躞带金钩上的倒影,那上面新铸的“永镇山河“印纹,正将他的面容割裂成十二块。
太祝令手捧《废黜太后令》登阶,十二扇夔龙纹窗棂同时灌入穿堂风。诏书帛卷边缘的二十八宿星图被掀开,露出“永囚雍城“四字,赵姬翟衣上的金凤尾羽齐根断裂,十二重绢纱委地,纹样竟与冠礼日为秦王所系玄绦同。
“左庶长赢桓,晋爵左更,领中军主将!“谒者的唱礼声惊飞檐角寒鸦。赢桓跪接虎符时,甲胄缝隙簌簌落下前夜激战的骨屑。
“公大夫赢析,晋爵五大夫,擢卫尉统领!“赢析的崭新甲胄在阳光下煜煜生辉。
“仲父身体可好些?”嬴政声震大殿。
“已无大碍!”吕不韦躬身道。
“传诏各郡:自即日起,相邦文书须加盖玄鸟火漆方可生效。“嬴政盯着吕不韦问道:“仲父认为如何?”
“大王既已亲政,国事自当由陛下圣裁!”
“好!”嬴政满意道,年轻秦王玄端素裳衣袖甩开,星斗纹衮服正对蟠龙藻井,对赵衍朝他暗示的眼色置若罔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