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霜刃囚龙
暮色中的汾水泛着铁灰色的冷光,赵衍将缰绳在掌中紧了紧。河东郡的关隘近在咫尺,只要穿过这片丘陵便能踏上直通咸阳的官道。他摸了摸怀中那件赵姬亲手绣制的披帛,深青纱罗为底,银线绣北斗星轨贯穿帛面,边缘金线勾连云雷回纹,昴宿星群以暗色丝线隐现其间,披展时流光浮动。赵衍准备先前往咸阳,去告知公子异人他妻儿的近况,好早些让赵姬母子离开邯郸那个是非之地。
“验传。”守关士卒的长戟横在驿道中央。
赵衍沉默着递过铜符,余光瞥见城楼暗处闪动的甲胄寒光。“我乃典客副使赵衍,奉命……”
“拿下!”为首的什长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
数十名郡兵骤然从两侧沟壑中跃出,铁链绞住马腿的瞬间,赵衍腰间的青铜剑已出鞘三寸。然而一柄冷刃抵上后颈,什长阴冷的声音道:“五大夫莫动,想活命就放下你的剑。”
在河东郡地牢之中,腐草混着血腥气的牢房里,赵衍腕间铁链铮然作响。河东郡守王稽的影子被火把拉长在石壁上,宛如一头佝偻的兽:“五大夫这是要往何地啊?”
“你是何人,为何将我关押至此?”赵衍质问道。
“我乃河东郡守王稽,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奉王命出使赵国索要六城,后说服赵王开启晋文公留下的暗库赎买六城,并将第一库财物送回咸阳。如今秦赵已无战事,我要回咸阳述职。”
“述职?哈哈哈”王稽大笑道。“自王陵围邯郸至今三年有余,你一直在邯郸吗?”
“难道我在哪里需要河东郡守监察吗?”赵衍心中一惊,没想到这王稽竟点中了关键,但他依然故作镇定的反问。
“五大夫如此留恋邯郸,我看不如还是回去吧!”
“你这是何意?”
“五大夫为美人开启丛台暗库,当真以为赵国无人察觉?”王稽得意地转身离去。
经过汾水桥时,王稽的郡兵将关押赵衍的囚车放在了桥梁中间,转身离去。紧接着,从汾水桥另一侧跑过来几名身着赵军铠甲的士卒,将囚车带到对岸。赵衍这才看清,对面是五十名赵国轻骑兵,为首的正是老熟人赵璞。
“典客副使别来无恙啊!”赵璞得意地笑道。“平原君让我告诉秦使,赵姬母子也盼着你回去呢!”
“你们……”赵衍明白了,自己的一举一动一直都在平原君的监视之中,想必那暗库内的马蹄金如今早已被搬空了。
当晨雾漫过第三道山隘,他听见风中传来极细微的弩机绷弦声。
“止步!”赵璞猛然勒马。
玄色铁骑如利刃剖开晨雾,嬴桓的青铜胄上九鼎饕餮纹泛着血光,三百重甲锐士呈雁翎阵封死谷口。赵璞的轻骑尚未展开阵型,秦军强弩已掀起第一波箭雨。
“断其马腿!”嬴桓的吼声穿透杀阵。
赵衍眼见三支狼牙箭擦着囚笼钉入土中,箭尾赫然系着割绳刀。
赵璞的戟锋扫过囚车木栏时,嬴桓的战马已凌空跃至跟前。青铜剑与画戟相撞的火星溅在赵衍眉骨,他反手握住割绳刀劈开脚镣,翻滚的瞬间扯过赵璞马鞍上的水囊砸向敌将面门。
“护住囚车!”嬴桓的亲卫结成圆阵,十面玄铁盾将赵衍围在核心。
赵璞的轻骑在重甲冲击下溃如碎雪,当最后一面赵字旗被秦军铁蹄踏进泥沼,嬴桓的剑尖已抵住赵璞咽喉。
篝火映着嬴桓甲胄上的九鼎纹,他解下猩红披风扔给赵衍:“王稽的人头迟早要挂在河东城头。”
“桓兄,你又救了我一次!”赵衍毫不客气地拿起酒囊,灌了一口将酒囊重重顿在案上,“这王稽也是堂堂河东郡守,为何要听命于平原君?“
“你可知大王为何派我驻守河东?”嬴桓摩挲着铜剑道。
“是为防范王稽?”赵衍顺势猜到。
“正是!”嬴桓点点头,“黑冰台早已查明,王稽私通赵国和魏国,只是碍于范相的面子一直没有动他。如今大王决定收复太原,不会允许河东郡再出一个郑安平了。”
“原来如此。”赵衍心想,恐怕秦王不会碍于谁的面子,应该只是时机不到吧!
“九鼎入秦震动天下,王龁将军陈兵河东,听说还要调蒙骜过来,等收取了太原,这河东郡可是大有作为。”说到要打仗嬴桓就抑制不住地兴奋。
“对了,听说公子异人是你救回咸阳的?”赵衍问道。
“这还多亏那个郑安平把我调去邯郸道查检粮道了!”嬴桓道:“那次就是这个赵璞的骑兵追杀公子异人,随行的还有一个商人叫吕不韦。”
“听说异人公子已行加冠大礼?”赵衍也是到了军营中听士卒议论的,如果真是这样,那赵姬母子恐怕是被遗忘了。
“不仅如此,华阳夫还认异人为养子,并将其更名为子楚。”嬴桓似有不屑道:”我听说这都是那个商人吕不韦所为,他还贿赂华阳夫人及其弟阳泉君……”
咸阳宫储君别院中,深秋的月光穿过三重玄色帷幔,在嬴异人崭新的楚式深衣上投下龟甲纹暗影。吕不韦指尖抚过案几上鎏金错银的熏炉,看着炉内升起的青烟在“子楚”二字铜牌上缠绕,这是三日前华阳宫刚送来的储君印信。
“禀公子,五大夫赵衍求见。”宦者令禀报道。
吕不韦突然按住异人的手腕:“小心应对。”他说话时目光扫过殿角那架十二扇的楚国漆屏,屏风后隐约传来环佩叮咚,华阳夫人派来的楚国侍女正在记录储君言行。
赵衍进入云纹青色筒瓦屋顶,檐下悬挂凤鸟形青铜风铃的大殿。只见梁柱漆绘采用楚地朱砂红与秦宫玄黑相间的配色,地面铺设刻有秦国玄鸟图腾的方砖。殿内西侧置十二扇漆木屏风,绘有《楚辞·九歌》;案几陈设鎏金错银熏炉、楚式漆器酒具,嬴异人一身楚装坐于案几之后,身旁站立一中年男子甚是眼熟。
赵衍上前行礼,“见过子楚公子。”
“五大夫,邯郸一别已经有三四年了吧!”嬴异人一边应答,一边用眼神向赵衍示意楚国漆屏后有人监视。
“是公子,彼时下臣以典客副使身份出使赵国,蒙公子指点时局,下臣才能想出逃出邯郸之策。故今日特来向公子道谢。”赵衍明白了异人的暗示,故意给监视之人讲述自己与异人的关系以解除猜疑。
“五大夫不必客气!”嬴异人见赵衍如此聪慧,心下松了一口气。
“五大夫,可还认识在下吗?”站在身旁的吕不韦故意将话题引到自己身上。
赵衍这才仔细打量这位中年男子,只见头戴犀角簪固定玄端冠,冠前镶楚国绿松石龟钮;身着右衽曲裾深衣,领缘与袖口处绣有楚式凤鸟云雷纹;外袍为深青色纨绨,内衬朱红色苎麻中衣,腰间束五色丝绦。“您是吕氏货栈的那位先生!”
“正是在下!”吕不韦道。
“谢过先生的救命之恩。”赵衍忙拜谢道。
“五大夫,这就是我与你说的我那位义兄吕不韦,在邯郸时多亏他的照顾。”嬴异人又疑惑道:“可你二人是如何相识的?”
“禀公子,”赵衍答道:“王陵将军围城之前,下臣欲逃出邯郸,多亏这位吕先生将我扮作皮货匠送我出城。”
“原来如此,我也是被他扮作去魏国借粮的特使混出邯郸城的。”异人笑道。
“吕先生在邯郸真是神通广大啊!”赵衍赞道。
“五大夫谬赞,不过是经商积攒下的一些门路罢了,不值一提。”吕不韦小心地解释道。
“吕先生在邯郸还有故人否?”赵衍问道。
“五大夫说的是……?”吕不韦不解赵衍之意。
“在下离开邯郸时受人相托,一位名叫赵姬的女子和她儿子在寻一位阳翟商人。”赵衍暗示道。
听闻此言,异人左手刚刚端起的漆卮一抖,琥珀色的楚酒沿着他指缝渗入袖中苎麻内衬,在朱红底色上晕开暗褐血痕般的印记。吕不韦轻拍他后背时,指尖不着痕迹地划过储君印信铜牌,用袖口金线勾住悬挂铜牌的青丝绳,只要稍加用力,这象征权力的信物就会坠入熏炉焚毁。
“哎呀!”吕不韦故作惊讶状道:“那正是在下外室!我陪公子逃离时将她们留在了邯郸!”
“那就是了。”赵衍笑道:“她二人现居于邯郸城北的一座别院,先生可派人前往照顾。”
“多谢五大夫,我在邯郸还有生意,一定可照顾好她们。”吕不韦用脚碰了碰嬴异人道。
“当啷!”漆屏后传来玉簪磕碰青铜柱的声响,吕不韦借着整理深衣袖口的机会,将腰间断玉玦悄悄塞进嬴异人掌心。玄鸟纹方砖下渗入的月光突然被乌云遮蔽,殿内十二盏雁足灯同时摇曳,将三人身影拉长投在绘有《东君》神像的屏风上,仿佛上古神祇正冷眼旁观这场博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