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酺酹齐殇
代王嘉听闻燕国覆灭,立刻在句注山隘口布下重兵。王贲的十万铁骑在襄平城休整月余,马上向西开拔,当秦军先锋抵达时,只见峡谷两侧旌旗猎猎,滚木礌石堆积如山。王贲立于战车之上,望着远处代军阵列,对副将冷笑道:“困兽犹斗耳。”
当夜,他命人放出百只绑着火把的山羊,佯攻隘口。代军果然中计,将滚石尽数推下。待其耗尽守城物资,秦军主力已从山间小道迂回至敌后。
黎明时分,代军腹背受敌。王贲亲率玄甲骑兵冲阵,铁蹄所过之处,代军如麦浪般倒下。代王嘉在亲卫护送下仓皇北逃,却在涿鹿古战场被秦军轻骑截住。这位赵氏最后的王族手持青铜剑,仰天长叹:“天不佑赵!”言罢自刎未遂,被秦军生擒。
三日后,代郡全境陷落。王贲命人在代王宫前竖起十二面铜鼓,每破一城便擂鼓一通。当最后一面鼓声响起时,幸存的代国贵族跪满宫前广场。夕阳将王贲的身影拉得很长,他抚摸着缴获的赵国传国玉玺,对咸阳方向深深一拜。至此,赵氏血脉彻底断绝,代地正式划入秦之版图。
王贲率军还朝时,秦王政下令“天下大酺”。按《秦律·田律》规定:“三人以上无故聚饮,赀二甲”,寻常百姓连聚会饮酒都属重罪,但此次打破禁令,特许百姓五日聚饮,咸阳酒价暴涨十倍仍被抢购一空。如此大张旗鼓的庆贺,实为让齐国知道,“天下一统”已是定局。
咸阳宫前殿的青铜地砖被五百盏羊脂灯照得如同白昼。侍从们抬着新铸的“四海归一鼎”缓步入场,鼎身铭刻着刚征服的辽东郡县名录。殿角陈列着代王嘉的青铜冠,这件战利品被改造成酒器,内壁还残留着燕地特有的朱砂涂层。
宦者令亲自监督酒食分配,辽东进贡的海鱼制成“鲲鹏脍”,每片薄得能透见竹简文字;代地战马乳汁发酵的“胡醴”,用缴获的燕国玉壶盛装;楚地快马送来的柑橘,藏在蒙武军报的竹筒内保鲜。
秦王政坐于九阶高台之上,座榻为辽东紫檀木雕成,后方竖立玄圭玉屏风。三公九卿、宗室封君、功勋将领、博士学者,在咸阳的五百石以上官员悉数到场。
王座下左右两侧分别是左右丞相、太尉、御史大夫设三丈长案;往下为奉常、郎中令、卫尉、太仆、廷尉、典客、宗正、治粟内史、少府设青玉案;大殿中央为宗室封君、功勋将领坐席;博士学者及其他官员均面朝王座,不设置几案改用餐盘,席位一直延伸到殿外露台“飞虹廊”。郎中令嬴桓并未入席,而是立于秦王身侧,他的位置上坐的是五大夫赵衍。
宴席开始为献胙仪式,由太祝持鸾刀解牛,按《周礼》“诸侯割七牢”规格,谒者传胙至各席。随后轮次敬酒,首轮为丞相领百官跪献“万寿觞”,次轮为两千石以上官员单独进酒,末轮由博士七十人集体诵《秦颂》。
百名童子在编钟伴奏下齐唱《酺酒歌》时,少府工匠正用代国兵器熔铸的铜模,现场压制“半两“钱币。当童声唱到“骊山温泉“时,秦王命人抬出燕王喜的鎏金车舆。这架象征北方王权的座驾,此刻装满从楚地送来的战利品,二十个盛着敌将首级的漆盒。
齐国王宫大殿中青铜鹤形灯盏在穿堂风中摇曳,将齐王建浮肿的面容映照在绘有山海经图的屏风上。秦王“天下大酺“的诏令传被传阅后,丹墀内站满的百官神色各异,殿中弥漫着诡异的平静。
“诸位爱卿!”齐王建昨夜宿醉未醒,“燕、代余孽已灭,如今天下只剩下齐国和秦国。寡人欲遣使贺秦,请复东、西二帝之制。”
丞相后胜持玉圭出列:“恭贺大王!昔年齐、秦互帝,昭王称西帝,湣王称东帝。今日王上与秦王复此称谓,当于临淄西郊重建“秦齐会盟台“,刻“东西二帝并尊“碑;遣使入秦献泰山封禅玉牒。”
太仓令田詹立即附议:“秦人重利,可献东海盐税之半,以结秦王欢心。”
“可遣宗室女携“海岱之精“玉璧入咸阳……”
“割让琅琊等五城示好……”
“送质子入咸阳……”
“此皆是亡国之言,当诛九族!”老将田攸摔碎笏板怒斥道:“秦灭五国后皆徙其贵族于陇西,咸阳新铸“兼天下“铜权已无齐制刻度,尔等还在妄想齐、秦并立?”
“老将军!”后胜望向田攸,“秦国灭燕代后大酺庆贺,这不就是在表明秦王已经心满意足之意吗?”
“心满意足?”田攸冷笑道:“秦军密建驰道,自咸阳直通临淄难道是为了与我齐国贸易?”
“那依老将之意呢?”齐王建问道。
“请大王赐老臣虎符!”田攸铿锵道:“臣愿为大齐驻守济水。”
“大王……”后胜刚要反驳便被齐王制止,他看出齐王不想再在国事上浪费时间,便不再坚持。
“好!就依老将军!”
临淄丞相府密室内,青铜灯盏映照下,秦典客顿弱与齐相后胜对坐于漆案两侧,案上陈列着黄金匣与绢帛地图。
顿弱指着地图上济水处质问道:“相国,秦国与齐国素来交好,但田攸陈兵济水,修葺烽燧这是何意?”
“典客!多虑了!”后胜捋髯道:“秦、齐交好十数年,济水烽燧早已无用。这不过是田攸借机敛财罢了!”
“哦!原来如此!”顿弱轻叩地图,“济水十二烽燧年耗粮十万石,若裁撤之……”
“这……”后胜面露难色,“朝中多有疑秦意之论,大王恐也有所顾忌。”
“此乃咸阳西市地契,愿为公子置业。”顿弱推过一卷竹简。
“这恐有不妥!”后胜将竹简退还过去,“我身为齐国丞相,犬子在咸阳置地必会引来朝臣非议。”
“相国!”顿弱再次推过竹简,“您为相多年,以您的见识,真认为齐国能挡得住大秦的铁骑吗?”
“典客这是何意?”后胜嗔怒道:“田攸手中三十万步卒,临淄有二十万技击之士,大齐何惧秦国?”
“哈!哈!哈!”顿弱笑道:“田攸手中三十万戍卒疏于训练,可用者不足两成;临淄所谓二十万技击之士不过是一群雇来的游侠,真正的守军不足三万。我说得可对?”
“你……”后胜惊叹秦国的情报能力,齐国的真实军力恐怕朝中都没有几个人清楚。
“相国啊!”顿弱第三次将竹简推过去,“大秦灭齐已成定局,您总要有个退路吧!”
“若大秦灭齐,身为齐相,我当举家殉难!”后胜咬牙道。
“相国不必负气!”顿弱摆手道:“入齐前我王亲定,灭齐后请令郎为大秦客卿,大王岁赐三千金,弥补相国失去故国的悲痛。”
“济水十二烽燧岁耗粮十万石,汰冗兵以养民也是利国之举!”后胜接过竹简道。
“谢过相国!”顿弱起身施礼道:“不过还要即墨水师战船图纸供我军参详。”
“即墨战船图乃国器,恐...”这次后胜真的为难。
“相国乃齐王倚重的近臣,定会有办法!”顿弱一边鼓励一边展开绢帛道:“此乃骊山别苑、泾阳茶坊、宗邑免税田,为相国养老之用。”
秦王政二十五年深秋,齐国济水两岸一片萧瑟,十二座矗立百年的烽燧在丞相后胜“节省军费”的奏请下被逐一拆除。戍卒们看着夯土高台化为瓦砾,却不知秦军斥候已潜伏在对岸芦苇荡中。
上将军田攸统领的三十万大军布防在济水到黄河一线,其中历下要塞十五万重甲兵扼守泰山隘口,但失去烽燧预警后,其防御体系出现致命盲区;高唐大营十万弩手本可覆盖济水西岸,现因缺乏烽烟信号,调兵效率骤降;平陆水寨五万舟师虽保有战船,却因后胜克扣桐油补给,半数楼船无法出航。
后胜谏言,田攸领军以来对秦国严重敌视,已经造成齐秦两国相互猜忌。秦齐交好日久,边境之民已不知兵甲之事,切不可损害两国长期的和睦。秦王欲与齐王会盟,两国以济水为界,永修盟好。齐王闻之立刻收回田攸虎符,命济水驻军后撤百里以示诚意。
被褫夺兵符的田攸单骑冲出临淄城门,马蹄在结霜的官道上溅起细碎冰晶。当他抵达即墨时,城垣上值守的老卒认出了这位须发结霜的将军,颤抖着放下吊桥,他们不知道,这将是齐国最后一座保持战备的城池。
田攸以青铜剑柄砸开即墨武库的泥封时,积尘簌簌落下,露出齐威王时代锻造的五千套鱼鳞甲。这些曾震慑燕军的精甲在火把映照下泛出青黑色幽光,守库吏跪地哭谏:“此乃先王备燕之器,私动者族诛!“
“燕国已灭,此器乃齐人最后的脊梁。”说完,田攸却将甲胄抛向新招募的流民:“穿上此甲者,保尔等每日三餐。”
在秘密船坞中,工匠正按田攸设计的“海蛟船”图纸赶工。这种配备折叠桅杆的艨艟能潜伏浅滩,其设计图纸被齐王建三次遣使索要。当使者最后通牒时,田攸当众将竹简投入熔炉:“秦人得图之日,便是齐舟绝迹之时!”火光中,三万水军开始操演弩机齐射,咸腥的海风里飘荡着《齐风·无衣》的变调战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