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栻筹裂晋
咸阳章台宫的正殿里,青铜蟠螭纹灯树将晨曦割裂成碎片。赵衍立于玄鸟纹丹墀之下,手中捧着要奏报的竹简,口中喊道:“臣五大夫赵衍,奉命出使赵国归来。”
“五大夫,你身为典客副使索要六城无果,当罚!但你将邯郸晋文公暗库财货运回咸阳以充军资,当赏!功过相抵。”秦昭襄王的声音从九阶玉台上传来,十二旒冕冠的珠串微微晃动。
“谢大王!”赵衍施礼拜谢。
“还有何事要奏报吗?”秦王看赵衍手捧奏疏站在原地便问道。
“禀大王,臣要奏报的是河东郡守王稽通敌之事。”赵衍将奏报高举过头,眼角余光瞥见范睢的象牙笏板突然抖了抖,“微臣自邯郸返回咸阳途中路过河东郡,无故遭王稽关押,并将微臣转送与赵国,幸得嬴桓将军所救才得以返回咸阳。与王稽交接的赵国宫门司马赵璞已被嬴桓将军所擒,现关押在玄冰狱。”
殿中鸦雀无声,秦王面无表情的俯视重臣,眼神最终落在相国范睢身上
“赵衍!你可知诬告二千石大吏该当何罪?”范雎的紫绶金印在腰间叮当相撞,他跨步出列用苍老的声音道:“王稽坐镇河东数载,去年刚将皮牢粮仓扩建三成......”
御史中丞李声出列打断了范雎:“禀大王,臣在河东查获的军粮账簿中,有三十船粟米标注'祭河神'却出现在赵军大营。”他捧着的竹简哗啦作响,“更蹊跷的是,这些粮船押运官皆是相国门客。”
范睢的额头渗出冷汗。此刻河东大营的军帐内,嬴桓正擦拭着染血的青铜剑,案头摆着从王稽密室搜出的魏国符节。帐外突然传来马蹄声,传令兵高举王龁的虎符:“上将军令!即刻封锁汾水渡口!”
“范叔啊。”秦昭襄王忽然换了亲昵的称呼,指尖轻叩王座扶手上的饕餮纹,“寡人记得王稽是你举荐的?”玉璧相碰般的嗓音里藏着利刃,“前年你说'用人不疑',寡人便由着他掌管河东......”
“老臣确有失察!”范睢扑通跪倒,腰间玉珩磕在青铜地砖上迸出裂痕,“但王稽之事必有隐情,臣请亲往河东......”
“不必了。”秦王抬手打断,阳泉君突然展开帛书:“河东急报!嬴桓将军已截获王稽私通信陵君的铁证——“他故意顿了顿,“还有相国府的门客名册。”
范睢的脸色随着每条罪状灰败下去。赵衍注意到阳泉君袖口暗绣的楚式凤鸟纹,突然想起三日前邯郸传来的密报:华阳夫人正在为异人物色新的老师。
秦王突然起身,十二旒珠帘后的眼睛幽深如古井,“传诏:王稽叛国,诛三族。河东防务交由王龁全权处置。”他缓步走下玉阶,玄色龙纹深衣拖过范睢颤抖的脊背,“今武安君既死,而郑安平、王稽等皆叛,内无良将而外多敌国,吾是以忧。”
“老臣请辞!”范雎以额触地,鲜血在青铜砖上绽开暗花,朝堂一片死寂。
此刻河东大营的嬴桓正将王稽心腹绑上囚车,青铜胄反射着汾水的寒光。他望着对岸赵军点燃的烽火,知道蒙骜的大军即将踏平太原。
赵衍回到鬼谷洞中时,老者正在午睡,赵衍坐在青石板边,回想着此次的邯郸之行。出门前老师让自己解卦,卦象显示了一个正在蛰伏的大人物。自己这次在邯郸见到了心中思念的女人,可惜已经嫁为人妇,能与她度过一段美好的时光,也算不枉此行。临行前赵姬的那句话至今萦绕于心,“若政儿是你的儿子呢?”
不会真的是吧!算来在暗金阁缠绵的时间和政儿的年纪倒也能对得上!为什么第一次见到政儿就觉得很亲切?赵衍越想心中越乱,不由得呼吸也急促起来。
“回来了!”老者朝内侧卧的身躯转过来看了看赵衍。
“老师,弟子先去了趟咸阳,所以耽搁些时日。”
“无妨!”老者坐起身伸了个懒腰。“在邯郸可都称心了?”
“这个……”被这么一问,赵衍脸一红不知该如何回答。
“心静不下来吧。”
“老师,我……”赵衍欲言又止,真的不知该如何开口。
“星轨循天数无痕,荧惑昭昭辨伪真。天命悬匕斩离卦,莫困人间露水身。”老者似在喃喃自语,却句句说的都是赵衍的心思。
鬼谷洞中,老者将七七四十九根算筹按太乙式排成九宫,每取七茎便以桃木簪截断。当进行到第七轮时,青石板上的算筹突然自行震颤,最中央的栻木筹迸出裂响。“一甲子为一元。”老者以铜尺丈量算筹间距,“自唐叔虞受封至此,晋运已承四百二十春秋。”
赵衍见他的枯指点在《连山》卦图的震位上:“武王分封时,晋地得坤艮二气滋养,故能九世称雄。然周礼定诸侯不过三世而斩,韩赵魏裂晋已逾百年,地脉仍勾连如盘根古榕,邯郸得漳水之精,晋阳取吕梁之骨,大梁承河洛之气。天行有常,不为尧存。晋强盛百二十年而三分,此乃天道损有余;今三晋相争又九十载,地脉仍聚而不散,已到补不足之时。”
“这是为何?”赵衍不解道。
“井渫不食,非井之过,实汲者众而绳朽矣。三晋地脉正如百轭共耕一井,今日不断其绳,他日井崩则八荒皆旱。”老者解释道。
“那当如何破解?”
“斩三晋地脉而分之!”老者以铜尺叩击青石摆板道。
“这……谈何容易!”赵衍为难道,“当初魏缭携《天机策》以五百钧磁石才得改邯郸地脉;昔日周王室为镇压骊山龙气,设九转断龙轨也仅仅是不让地气聚集。
“你说的这两种改地法皆是以物力强行扭转地脉,改一点而无法变全局。然地脉乃是流转之气,遍布山河如人体经络,只需在穴位处以针刺之,气血自通。”老者以医法解释地脉。
“那当如何去做?”
老者命赵衍展开他从墨家驿站中带出的山川地脉羊皮卷,指出太行山岩层节理道:“三晋地脉起于龙首崖,崖下三丈处的青石裂隙,正是韩、赵、魏三国地脉的交汇点,以周公凿镇之。”
“周公凿?”身为墨家的赵衍从未听说过这等工具。
“周公凿乃周穆王伐犬戎时所铸。”老者从铜匣取出一柄两尺长的古凿,“犬戎巫者能唤山石为兵,周公以陨铁合青铜,按二十八宿方位淬炼。凿身云雷纹是召应天雷的阵法,柄端饕餮吞口可镇地煞。”
老者轻叩凿身,发出钟磬般的余音:“当年铸凿九柄,六柄已随穆王陪葬。剩下三柄中,一在楚国王库,一沉于泗水,唯此凿留存鬼谷。”
“那当如何使用?”赵衍接过周公凿仔细观看,只见那凿子通体布满青黑交错的花纹,实为陨铁与青铜在冰泉淬火时形成的天然纹路。以手握之,触感如握寒冰。凿柄处细微的铜锈,依稀可见“穆天子东巡癸酉年制“的铭文。
“冬至子时,凿头朝北斗,凿入九寸即止。”
“弟子遵命!”赵衍将周公凿放入铜匣中。
“切记,此凿中陨铁含星髓之力,遇地脉会产生磁变。若见凿纹由青转赤,需立即撤手,否则会被地脉反噬。”老者叮嘱道。
“弟子谨记!”
咸阳工师署青铜大厅内,算筹投影的星图泛起赤光,邦司空公孙越的铜戒与甘垣的玉圭在磁轨模型上交错碰撞。博士廉符望着诏令帛书上盘旋的玄鸟暗纹,墨家矩子令在袖中隐隐发烫。公孙越将青铜矩尺插入地脉模型道:“列国磁枢皆如龟甲护城,唯独我秦要以九鼎为锋镝,王上这是要把咸阳宫地脉化作利剑,直插六国地气命门。”
“非剑,乃烽燧也。”甘垣手持玉圭指着地脉模型道:“韩魏磁枢藏于太行溶洞,燕赵地气隐在渤海礁岩,皆如鼠蚁蛰伏。唯有让秦地磁光如狼烟升腾,列国地脉自会如百鸟朝凤。”
廉符按住震颤的墨斗:“墨家磁枢术以养地气为要,若按甘先生所言倒转阴阳,咸阳地脉不出三纪必成涸泽...”
“三纪?”甘垣将玉圭指向东方道:“王上要的是九州地脉尽染玄色!九鼎磁枢不设屏障,反开八十一处磁窍,引地气喷薄而出,虽损咸阳根基,却可令列国磁枢尽数臣服。”
廉符闭目抚过腰间墨绳,当年矩子传授“磁枢养气法“的景象在脑中翻涌,最终化作一声叹息:“墨者本不该行此绝术...但若以九鼎为器,或可设磁气回环,至少可存三分本源!”
甘垣抚掌大笑,玉圭划过整个模型道:““博士果然是墨家,这兼相爱,交相利之心已及万物了!不过这可不适合雄主,我王要的是以咸阳地脉,换取九州尽玄纹!”
鬼谷洞中,老者立于天光阴影里,木屐正踏在星图白虎位上,他手中蓍草突然自燃:“以王气为薪,地脉为釜,烹煮五十载春秋...昭襄王啊,你可知这锅沸汤熄火之时,便是九鼎倾覆之始?”蓍草灰烬飘落处,隐约化作一个“项”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