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天衍陨越
单父县校长一行人被赶出吕府后,吕公命人将刘邦请入正堂,仔细端详刘邦后请他入席共饮。酒过三巡,吕公突然起身,端着酒杯走到刘邦身前,一旁的萧何忙提醒道:“刘季,吕公来敬酒了!”
刘邦也始料未及,没想到这位与县令称兄道弟的吕公竟然起身来给自己敬酒,他连忙起身。吕公手拍刘邦肩头道:“方才多谢亭长为老夫解围。”
“吕公客气了!”刘邦端杯俯身道。
“亭长。”吕公将酒一饮而尽对刘邦道:“吾有弱女,愿为箕帚妾。”
吕公的声音不大,但此言一出,正堂内满座哗然。面对突如其来的好事,刘邦毫无惊慌,好似顺理成章般笑道:“刘邦谢过吕公!”
刘邦平静的表现反倒出乎吕公意料,他竟然愣在当场。“吕公!”刘邦提醒道:“吕公所言可是玩笑?”
“并非戏言!”被这么一问吕公才反应过来,“亭长既已应允,随我来上座。”
皇帝的清查令下发各郡,最为忙碌的却是黑冰台。作为国家级别的情报部门,各郡清查在明处,而黑冰台收集线索在暗处,哪些人要抓、哪些人要养需要逐一甄别。嬴淑将历年来赵衍交给她监视的人员名单进行了汇总,一并拿到了客卿。
“衍叔!”嬴淑看着堆满案几的竹简,“您让监视的这些人,除了项梁和项羽叔侄在会稽郡结交游侠外,其他人都算没什么特别的!”
赵衍翻看着竹简,“张良跑到哪里去了?”
“那个韩国公子?”嬴淑回忆道:“半月前在淮阳吧!拎着一把破剑到处游历呢!”
“嗯!”赵衍点着头继续翻阅,“哦!刘邦和吕雉成婚了!”
“正是!一月前在吕宅宴请了宾客,萧何、曹参、夏侯婴、任敖、王陵、雍齿、樊哙、周勃都去赴宴了。”嬴淑如数家珍地说道。
“要说你的脑子比你桓叔好用多了!”赵衍满意地夸奖道:“这么多名字都能一字不差!”
“桓叔的脑袋是死膛的!”嬴淑不屑道:“这些人除了那个吕家有点儿实力,其他都是些市井小民……”
“市井之徒的事情才有意思!”赵衍敷衍道。
“是有意思。”嬴淑鄙夷道:“不是喝酒赌钱就是沾花惹草,我大秦的吏员若都是如此,与六国何异啊!”
“天道之中人无贵贱、善恶之分,看似因果,却无因果。”赵衍深沉道:“不论是市井之徒还是王公贵胄,都是天道的棋子,只是放在了不同位置而已。闲子和绝杀之子回到棋盒中,你能分得出吗?”
“衍叔说得是!”嬴淑听到赵衍将天道就头大,“您那颗叫韩信的小棋子快饿死了,是遵循天道看着他还是救他一救?”
“救他就是天道,他死了以后会死更多人!”赵衍模棱两可地解释道,“对了,陛下巡游到哪里了?”
“已到陇西郡狄道,刚刚举行了告天祭祖。”说着嬴淑拉住赵衍地手臂撒娇道:“衍叔,你去和皇兄说说,下次巡游能不能带我一起去。”
“下次没有意思,下下次咱们一起去。”
始皇帝二十七年,泰山玉皇顶的晨雾被九重华盖撕开时,嬴政正踩着周天子八百年前留下的祭坛遗迹拾级而上。他玄衣纁裳上的日月星辰纹样在朝阳下泛着金线,腰间太阿剑与玉组佩的碰撞声惊起了栖居在秦松间的玄鸟。七十二名博士官捧着从六国收缴来的礼器跟在后面,青铜簠簋里新收的关中黍稷还带着露水。
“维二十七年,皇帝作始。”李斯用朱砂在《泰山刻石》底稿上圈出这句时,远处石匠们正在凿除周宣王时期的无字碑。观礼的勋贵们看着那些飞溅的石屑在晨光里化作金色符咒,始皇帝不仅要抹去诸侯的记忆,更要将“书同文”的政令刻进天道法则。当嬴政将写着“诛暴逆”的玉牒投入燔柴炉,火焰突然窜成五色,把刻石上“器械一量”四个篆字映得如同活物。
巡游队伍下山时,三百刑徒正将收缴的楚量燕尺投入熔炉。有齐国遗老认出那些青铜熔液注入的范具,竟是用孔子庙的编钟改铸而成。
咸腥的海风卷着晨雾掠过琅琊台,海雾笼罩了始皇帝与群臣的身影。中车府令赵高捧着《琅琊刻石》的绢本,其中“匡饬异俗”四字墨迹未干。徐福素白的广袖在风中翻飞如鹤。他指尖轻点青铜方鼎中沸腾的丹液,霎时腾起的紫烟在空中凝成三座仙山轮廓。
“蓬莱居东海之极,上有金宫玉阙,仙人饮露餐霞。”徐福的声音混着浪涛声传来,嬴政冕旒下的瞳孔微微收缩,那烟霞中隐约可见的仙人身影,竟与梦中一般无二。
“此等长生,可予凡人否?”皇帝突然发问,腰间玉琮与鹿卢剑相击铮鸣。徐福从怀中取出一枚莹润的玉匣:“西王母曾赐羿不死药,陛下乃真命天子...”
话音未落,郎中令嬴桓插话道:“五大夫赵衍说过,寿数乃天道所定。”
徐福不慌不忙展开《山海经》残卷:“仙人超脱三界外,不在天道轮回之中,譬如这琅琊刻石...”
徐福突然挥动镶嵌磁石的青铜拂尘,石壁顿时发出细碎的剥落声。藏在石粉中的磁屑如受召引,顺着拂尘轨迹腾空而起,在朝阳下形成闪烁的星河。嬴政的玉组佩突然剧烈震颤,只见原本粗糙的石面竟浮现出“延展万世亿载恒昌”八个字,这与绢本中完全一致的铭文,连李斯书法中特有的波磔笔法都分毫不差。
赵高适时惊呼:“此乃天授!”
徐福的拂尘在风中扬起,暗中抖落被磁石吸来的磁粉,“请陛下观天道显化。”
嬴政迈步上前抚摸着冰凉的刻石,见石壁上宛如神迹般显现的文字正是《琅琊刻石》中内容,且所显现的位置也与绢本原为位置一致。
赵高趋步上前在始皇帝身侧低声道:“陛下,那赵衍终究是肉体凡胎,这仙人不可轻慢啊!”
“皇帝陛下!”徐福的鹤氅飘飘躬身施礼道:“大秦江山延展万世,亿载恒昌,万年帝王不正是仙人圣药之功?”
李斯闻言率先跪拜道:“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始皇帝望向海面道:“朕闻东海有三神山,名曰蓬莱、方丈、瀛洲,仙人所居,藏不死之药。今命齐人徐福为朕持节,率童男童女三千,百工技艺者五百,楼船十二艘,赍五谷之种、金玉之器,东渡求仙。若得真人授药,当以琅琊台烽火为号,朕必亲迎于成山。”
始皇帝二十八年,嬴淑终于如愿的进入巡游队伍,嬴桓安排她与赵衍同乘一辆马车。当巡游队伍行至博浪沙时,突然从路旁沙丘之上飞来一柄巨大铁锤,击碎了一辆六驾副车。原本的天子六驾车辇只有一辆,但此次出行前赵衍建议用六辆六驾车辇同行。被铁锤击碎的正是排在第二辆的车辇,第三辆车中是赵衍和嬴淑,第四辆车中便是始皇帝嬴政。
博浪沙东三十里的敖仓城内,双层宫墙上十步一岗五步一哨,九丈九尺高的瞭望台上架设着床弩;内墙与外墙间隔三丈,由精锐郎官昼夜巡逻。宫城前殿灯火通明,宦者将嬴桓、嬴淑、赵衍引入殿中后关闭了大门,护卫郎官立刻肃立与殿门前。
嬴政阴沉着脸盯着进来的三人质问道:“可曾抓到刺客?”
“护卫已经放火焚烧了刺客隐匿的芦苇荡,并未发现踪迹。”嬴桓答道。
“衍叔!”嬴政不满地看着赵衍,“有你在会让刺客遁形?”
见赵衍低头不语,嬴政有瞪着嬴淑,“你呢!不是说一直监视着这个叫什么张良的吗?怎会让他跑了!”
“我……”嬴淑欲言又止,委屈得眼泪在眼中打转。
“是我不让她追捕的!”赵衍主动承担道:“刺杀之事陛下有惊无险,张良逃遁命不该绝,此乃天道。”
“又是天道!”嬴政听后不耐烦道:“前有韩丘、荆轲,今日又出了张良,衍叔你既然能够算到刺杀,为何不能将刺客提前诛杀,非要寡人涉险?”
“陛下所承天命九州一统,也必要承受来自列国的报复。”赵衍解释道:“天道显像不可违拗。”
“当年荆轲献图,寡人是为了寻一个伐燕的借口才答应以身犯险。”嬴政看着赵衍抱怨道:“如今六国已灭,天下已定,寡人将得不死仙药,若在此时衍叔你算有遗漏,岂不……”
“陛下相信那徐福真能逆天改命?”赵衍问道。
“信与不信,总要试一试才可辩真伪!”嬴政执拗道。
“陛下!”赵衍起身施礼道:“老臣已过花甲之年,实在无力再常伴皇帝身侧。”
“衍叔。”嬴政本来只想敲打一下赵衍,“你要抛下朕?”
“老臣师承鬼谷,虽不能将天衍之术传习天下,也要为后世留下些文字。”
“衍叔想要著书?”嬴政笑道:“回到咸阳寡人命太学为衍叔执笔。”
“谢陛下!”赵衍拜谢道:“咸阳乃龙气升腾之地,无法静心。”
“那衍叔想去何处?”
“下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