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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天衍战国策

共 72 章

——谋略与天命的千年博弈战国末年,诸侯争霸的烽火映照着分裂的华夏大地。七国权谋交织的乱局中,一位出身赵国宗室的墨家磁枢传人赵衍,意外卷入一场横跨三十载的天下棋局。他以《周易》卦象为刃、星宿分野为盾,在秦灭六国的历史洪流中,试图为华夏文明存续最后一缕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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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请君入瓮

霜月当空,赵衍踩着满地碎冰踏入客卿府时,青铜门环上的玄鸟纹正映着血色晨曦。昨夜宗正府胥吏用铁凿刮去了门楣处“广纳贤才”的漆书,木屑混着未干的朱砂,在青石阶前凝成诡异的绛紫色冰晶。

“冰纹裂而未碎,当主贵客临门。”赵衍驻足凝视檐角垂落的冰棱,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玉珏相击的脆响。转身便见李斯抱着漆奁立于雪中,素来整齐的鹖冠歪斜,腰间象征客卿身份的错银带钩竟只剩半截。

“先生何故在此?”赵衍瞥见李斯怀中漆奁里散落的算筹,那是秦王政八年推行《三章律》时赏赐的紫檀算筹,此刻半数已断。

李斯惨笑指向西市方向,那里正腾起浓烟:“御史丞带着墨绳矩尺查抄张仪旧宅,说纵横家舌辩之术乱秦法。五大夫可知?当年商君入秦...”话音未落,街角传来甲胄铿锵声,赵衍不由分说拽住李斯袖摆,闪身避入府内。

青铜冰鉴在幽暗中泛着冷光,赵衍从暗格取出珍藏的楚地醴酒。酒液注入玉斗时,他注意到李斯右手食指残留的墨迹,那是起草诏书时沾染的松烟墨,此刻却像道狰狞的伤疤。

“大王素来欣赏法家,先生所学正和圣意,不必如此沮丧。”赵衍劝说道。

“五大夫可知鸟尽弓藏之理?”李斯喝了一口酒道:“大王用客卿扳倒相邦,如今再驱逐客卿,以后这大秦江山便是嬴姓和芈姓的了!”

“大王绝非目光短浅之人!”赵衍替秦王辩解道。

“五大夫与大王有旧情,自然是不知道我们这些外人的苦楚。”李斯抱怨道。

“先生尽可以一吐为快!”赵衍又为李斯添酒。

李斯喝掉斗中酒起身道:“缪公纳戎狄之士,遂霸西戎;孝公用卫鞅变法,方成强秦之基。今大王欲弃四海贤才,岂非自断臂膀?夫昆山玉、太阿剑,皆非秦产而藏于章台;郑卫之音、江南丹青,尽属异邦而充于宫阙。奈何独于士人,偏执”非秦不用“之谬令?”

赵衍点头看着李斯并未插言。

李斯又指着赵衍道:“六国客卿有五大夫这般怀墨家技艺、鬼谷神通为客,也有携《九章》算数、冶铁秘术投秦,若尽逐之,犹弃黔首而资敌国。昔穆公集众贤如江河汇流,方成霸业;昭王容范雎若泰山聚土,始立帝基。五大夫面前在下胆以天象为喻:紫微垣欲放光华,必容客星同耀;渭水欲成浩荡,焉拒泾河清流?”

“先生慷慨之词皆为大义,为何不将此言论上疏王上?”赵衍道。

“王上若能接受此言,又何必要兴师动众地驱逐六国客卿呢!”李斯摇摇头坐回座位上。

“先生若信我此刻便去写奏疏。”赵衍道:“我自会帮先生去劝谏秦王。”

“这……”李斯还在犹豫。

“此奏疏非为私利!”赵衍忽然将玉斗重重顿在石案,醴酒溅出的涟漪竟与冰鉴裂纹重合:“秦王冠冕十二旒,每旒贯玉十二枚,恰合二十八宿分野。如今昴宿犯紫微,若尽逐客星,谁来为秦军推演河东战局?”

李斯听后浑身剧震,他自然是知道赵衍与秦王地关系。“取墨来!”

章台宫偏殿中,赵衍以龟甲为秦王占卦,得“火风鼎”之“天火同人”。

“此卦象暗合阴阳捭阖之术。”赵衍解卦道:”鼎卦初爻动;初六阴爻变阳;然鼎腹九二、九三阳刚中正;互卦见泽天夬,五阳决一阴;变卦同人于野,终成“天下英才尽入秦瓮”之局。”

“哈~哈~哈!”秦王听后大笑道:“衍叔,你这卦象似乎是有人在劝谏寡人吧!”

“确实有人要劝谏大王。”赵衍说完起身跪地,从袖中取出《谏逐客书》举过头顶道:“此乃李斯在臣府邸所书,字字珠玑,呈大王御览。”

“衍叔,请起。”嬴政伸手扶起赵衍,接过帛书道:“寡人定会仔细研读。”

实际上嬴政并不是真想将所有客卿尽数驱逐,赢氏宗族、外戚、功勋贵胄世卿世禄,不思进取,指望他们助自己完成心中大业便是痴人说梦。但为了扳倒客卿领袖吕不韦,自己又不得不依靠这些贵族势力。

这些贵族是要反客卿,将权力和利益都掌控在自己手中,而嬴政要反的只是吕氏门人,他需要客卿为他去开疆扩土,为他去制衡贵族势力。此时这样一份《谏逐客书》来得恰到好处,既清洗了吕氏门人,又可在朝堂保留客卿这股势力。

三日后朝会,嬴政手持太阿剑立于大殿之上,听谒者宣读完《谏逐客书》后,十二旒玉藻无风自动:“逐客令更易如下:法家、兵家、墨家客卿留任,纵横家、阴阳家限旬日离境!”

阶下顿时哗然。昌平君正要进言,忽见御史捧出云梦秦简残卷,卷中赫然记载着秦惠文王驱逐张仪后又密诏其返秦的史实。“明君执鼎耳则客卿可用可废。”御史谏言道。

暮色降临时,赵衍登上渭水堤岸,指尖摩挲腰间青铜剑柄。对岸被逐的阴阳家们在甘垣的带领下正在焚烧蓍草,那些本应插在太卜龟甲裂纹间的五十茎灵物,此刻却在河滩上蜷曲成焦黑的坎卦,六十四卦中最险之水象。

火堆里爆开的蓍草籽飘过河面,竟在赵衍的玄色深衣上灼出细小孔洞。对岸传来甘垣沙哑的《归藏》调:“鼎折足兮覆公餗,其形渥兮凶未足。”这分明是将白日朝堂所见鼎卦凶象,与焚烧的蓍草灰烬混作谶语。

入秋后,已经半年多没有上朝的吕不韦捧着《请归洛阳赋》踏上咸阳宫的玉阶。当他的赤舄踩在第九级台阶时,突然记起二十三年前初踏此处的温度。那时阶上洒满春祭的桃花瓣,商於之地六百户的封赏帛书还带着苴麻的粗粝,他捧着异人赐的相印拾级而上,青铜轺车的轮毂碾过新漆的“右丞相吕“铭文,将青玉台阶烙出带松烟墨香的凹痕。

此刻掌中奏章的重量,竟比当年承载《吕氏春秋》的犀牛皮箱更沉。第三十七级台阶的裂纹里,还嵌着他初次佩戴相邦剑时不慎跌落的玉珩碎片,那日异人披着狐裘立在丹墀,用邯郸口音笑说:“先生踏碎琼瑶的声音,倒是比郑卫之音更动听。”

大殿中,吕不韦用苍老的声音为这个权倾朝野的相邦之位做最后的道别。《请归洛阳赋》字字泣血地赞颂了秦王的圣明,用“乞骸骨”、“臣请归”、“愿效陶朱公泛舟五湖”这样的词语,效仿《周礼》三辞三让的退隐仪轨,这是一代权臣最后的体面。

当日,百官看见文信侯府邸连夜撤下的十二旒玉藻,但八百车《吕氏春秋》简册终究还是被扣留在侯府地窖之中。吕不韦坚持《吕氏春秋》中“天下为公”的理念,他笃信自己便是“圣人应时而退”的典范。

清晨时分,百辆辎车呈四列纵队自文信侯府正门鱼贯而出,每车由两匹河西良马牵引,车轴包青铜兽首构件,行进时发出低沉嗡鸣。首车悬挂“文信”黑底金纹旌旗,末车插九旒青雀尾羽仪仗标识。

前三十辆辎车装载漆木书匣,内置《吕氏春秋》典籍抄本,竹简以朱砂丝带捆扎;中间四十辆运载青铜礼器,包括刻有“吕不韦造”铭文的编钟、酒爵,以及镶嵌绿松石的宗庙祭器;后三十辆载有绢帛包裹的“邯郸旧藏”,包含吕不韦早年经商所得和田玉璧、楚地犀角等珍宝。

辎车两侧是佩戴青玉环的随行门客,持秦式长剑的甲士五人一组负责护卫,着麻葛短褐的仆役、侍从、奴婢怀抱琴瑟等乐器随车而行。自文信侯府到咸阳东门的官道两侧商铺提前闭户,唯酒肆二楼窗口挤满六国商贾,暗中记录辎车数量及装载物品种类。

咸阳令派出的黑衣吏员混迹人群,用木牍绘制车队行进路线图,重点关注载有典籍的辎车动向。东门等候的御史府属吏并非送行,而是用墨斗丈量每一辆辎车,丈量杆上的刻度精确到商鞅方升的十二分之一。这是秦王特许的百车之数,恰似太庙青铜簋的规制,多一车便要斩断辕木。

东门瓮城角楼上,赵衍身着靛青色右衽麻葛深衣,领缘与袖口镶玄色锦缎;以青铜带钩束腰,钩首铸兽面纹饰,悬挂青玉组佩;穿翘头方履,履面刺绣云雷纹。

“文信侯!请上来饮一杯如何?”赵衍邀请道。

吕不韦已掀开车帘,放下手中的《吕氏春秋·慎势篇》,登场城楼躬身施礼,“五大夫果然君子!朝中之人或幸灾乐祸,或避之不及,只有你赵衍敢来为老夫送行。”

“文信侯过誉了!”赵衍端起陶制耳杯道:“我赵衍乃闲云野鹤之人,无权无势,有何可怕?”

“谢过!”吕不韦也端起耳杯一饮而尽,“今日与君一别,恐今生再难相见,五大夫可有何言相赠?”

“文信侯!”赵衍也将杯中酒饮尽道:“昨日我为您占得明夷卦,卦辞曰:“利艰贞”。君当以春申君为戒。”赵衍之意再明显不过,就在去年楚考烈王崩逝,春申君未采门客朱英“闭门称病”建议,执意入宫被李园安排的刺客所杀,他这是告诫吕不韦要深居简出避免被猜忌。

“哈哈哈~”听闻赵衍所言吕不韦仰天大笑,“谢过五大夫赠言!“

说完吕不韦将手中陶制耳杯摔碎在城楼,向宫阙方向行三拜之礼后转身下城,车队往洛阳方向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