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故国秋霜
第十章故国秋霜
咸阳城内,初秋的阳光泼洒在巍峨的朱红色宫城之上,檐下阴影中的木质梁枋、斗拱被施以青绿色彩绘,局部点缀金线勾勒云雷纹样,冷暖鲜明。
七丈高的台基之上便是秦王处理政务、接见群臣的章台殿。殿前有九层玄阶,每一阶都镶嵌着错金银螭纹铜钉,阶沿在晨光的映照下泛着冷冽的青辉。三重檐歇山顶的飞檐上,青铜螭吻衔环垂流苏,秋风吹过,檐角铁马与流苏共鸣,发出金戈相击般的清脆声响。十二根朱漆楹柱环列殿外,柱身上阴刻着《周礼》六器的纹样,云雷纹间镶嵌着绿松石,与北斗七星的方位遥相呼应。
菱形格纹窗棂的髹黑漆殿门缓缓打开,错金银螭龙纹铜铺首装饰在阳光下一闪而逝,殿外群臣鱼贯而入。
赵衍头戴玄色葛巾幞头,巾角垂丝绦及肩;身着深青色右衽曲裾,衣襟以银线绣云雷纹,腰间束玄色革带,悬挂三组青玉组佩,正与廉符垂手立于殿外,等待秦王召见。赢桓仍然是二人初见时的秦军甲装束,侧身而立。
“宣赵衍、廉符、赢桓进殿!”谒者令传报后,三人一同步入大殿。
十二根朱漆楹柱环列殿内,柱身嵌绿松石拼缀北斗七星图;地面铺黛青色金砖光润如玉;青黑色藻井上以金漆绘制的二十八宿星图。秦王身着玄底赤缘十二章纹冕服;头戴垂白玉十二旒的冕冠,腰悬错金螭龙纹玉具剑,端坐于黑漆髹金蟠螭纹御案后。御座后置整面玄色漆墙,中央浮雕鎏金玄鸟负日图腾,两侧垂挂素纱帷幔,幔缘缀五色丝线绣制的云雷纹。
丹墀两侧分列九卿,东侧是文官,着月白色深衣配玄纱蔽膝,手持竹简奏牍,衣襟绣爵位对应的黼黻纹样;西侧是武将,着玄色鱼鳞甲外罩赤缘锦袍,单翎鹖冠插雉羽,佩剑柄缠朱丝剑穗,甲叶随行礼动作铿然作响。
三人行礼后立于殿中,内官宣读秦王敕令:
“赵衍,拜为客卿,赐五大夫爵,另赐洛水北岸封地千亩。”
“赢桓,擢升公乘爵,领河内郡守备。”
“廉符,赐公大夫爵,任工师署博士。”
三人谢恩,赵衍奏道:“大王,臣有闻信义乃诸侯立身之本。”
秦王略有不悦,“何意?”
“昔日,大王命臣前往鲁阳城,寻破解九转断龙轨的方法时曾答应过,秦军后撤二十里,释放邯郸战俘,不知可还算数?”说罢,赵衍望向右侧的甘垣。
甘垣不太情愿的站出来道:“禀大王,当日为说服五大夫前往鲁阳,老臣确实承诺过!”
“既然是甘卿答应的,那必还是要算数的!”秦王说罢目光望向相国范雎。
“大王!”范雎立刻领会了秦王的意思。
“哦~相国有何建议?”秦王配合道。
“信义却为诸侯立身之本,然……”范雎故意停顿一下继续道:“长平之战后,武安君曾建议一举攻灭赵国,是大王听从了臣的建议,同意以赵国割让六座城池为条件,答应赵国的请和。如今我大军已经退守上党,赵国却对割让六城之事只字不提,这便是赵国背信弃义在先了。”
“相国之意是赵国背信弃义,所以要以邯郸战俘为筹码,要挟赵王割地?”赵衍鄙夷地看着范雎道。
“非也!”范雎望向秦王道:“臣请大王践守承诺,令上党驻军后退二十里,分批遣返邯郸战俘向赵国示好。”
秦王一愣,正要发作,见范雎的话似未说完,便耐下心来继续听他说道:“但请五大夫为我大秦出使赵国,亲自押送战俘前往邯郸交接,并劝说赵王信守割让六城之诺。”
“这……”赵衍没想到范雎反将一军。
“五大夫是认为那赵王定会背信弃义拒绝割让六城吗?”见到赵衍犹豫,范雎又加了一把火。
“那自然不是!“
“好!五大夫能如此,必能免除两国刀兵,真乃百姓之福也!“范雎恭维道。
秦王敕令诏曰:
一、命左庶长王龁率上党驻军后撤二十里;
二,邯郸战俘分三批遣返,首批含老弱伤兵二千人,由河内郡守备赢桓率五百步卒押送;
三、擢五大夫赵衍为典客副使,持节入赵交割战俘并督六城割让。
另有四道密令被同时发出:五大夫王陵整军二十万屯于河东郡;中更司马梗所部五万驻守太原;河东郡守郑安平监视魏国动向保障黄河粮道;蜀郡守李冰立即经褒斜道向关中输送军粮。
秋分时节,赵衍和赢桓押解着两千老幼伤残的战俘来到了邯郸西门外,这一路走来,途中病死、坠崖者十有其二,剩下的早已衣衫褴褛、骨瘦如柴。赢桓命人重新清点后给他们换上簇新葛麻深衣。
“列阵!”赢桓的喝令刺破旷野,震慑得那些囚徒蹲在地上瑟瑟发抖。
五十名前导戟兵着青铜鱼鳞札甲,胸背缀方形青铜护心镜,持丈二铍戟呈锥形列阵。一百名着皮质披膊甲的弩手紧跟其后,分三排站立;弩手身后是身着革制盆领铠,腹部缀青铜腹甲,手持铜钺的甲士,将战俘圈在中间;队伍最后是十名骑在矮马上的斥候和使团。
赵衍和赢桓立马在队伍最前列,等候赵国的接收队伍。
在他们对面,两百名轻甲戟兵列阵于西门外两侧,城头上的军士持弓怒目而视。
平原君之子赵悝着素纱深衣,在十六名郎官的陪同下缓缓出城来到阵前。
验过符节后,双方文书吏开始核验战俘,赵悝一言不发,自始至终未看赵衍。
“共接收一千六百零七人,双方核对无误!”文书吏喊道。
赵悝将盖有“邯郸府库”印的《邯郸战俘接收契》素帛递给赵衍道:“秦使,请用印。”赵衍接过素帛,用朱砂印泥加盖秦“典客副使”印后,将素帛递与随行书吏。
赵悝转身对赢桓道:“将军,王城所在不便驻军,请将军率所部随郎官前往西苑暂驻,一应补给随后派人送到。”
赢桓看着赵衍,似有担忧。赵悝见状讽刺道:“将军不必担心,典客副使对邯郸城了如指掌,如有不测也能全身而退。”
赵衍知道赵悝指的是他和廉符逃出邯郸之事,微微一笑对赢桓道:“不必担忧!”
赵悝这时才看了一眼赵衍,轻蔑的一挥手道:“秦使,请吧!”
城门外,前来寻亲的百姓冲破卫兵阻拦,在战俘群中寻找自己的家人。白发老妪用颤抖的手指抚过战俘黥面的“囚“字烙印,耄耋老者捧着亡者素帛捶胸而泣、年轻妇人携幼子朝西而跪以头抢地,使团的身后哭喊、唾骂、哀嚎之声不绝于耳。
赵衍觉得自己像过街老鼠,匆匆穿过闹市的街巷,被带到一座九脊歇山顶形制建筑前。白墙棕瓦配赤色立柱,朱漆大门挂玄纁渐变横匾,上书三个金字“邯郸驿“。
赵衍感到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时邯郸的街巷,陌生的是这个接待外国使团的馆驿。他命侍从向馆驿借来马车,先乘车去了城北自家府邸,那是父亲留在邯郸留给自己唯一的宅院,如今已经一片瓦砾。赵衍下车在废墟中寻了一圈,又向邻居打听老仆的去向,一无所获后只得悻悻离去。
接着,赵衍又来到叔父赵穆府上,门前的仆人见是赵衍,欣喜地和他打着招呼,这是他重回邯郸后第一次感到温暖。但很快府内便传出话来,“赵臣不敢私下与秦使相见!”最后,赵衍去了城南暗金阁,掌事嬷嬷满脸堆笑地告诉他,要找的女子早被一个阳翟商人买走了。
赵衍心痛不已,诺大的邯郸城中,自己竟然没有一个可以倾诉之人。他想到了嬴桓,于是买了些酒肉,命侍从将自己送去西苑军营。
圆月如霜洒落漳河,秦军营地内星火点点,一习秋风轻抚起营门的玄鸟战旗,值夜甲士的青铜胄顶反射着冷光。
“何人?”甲士警惕地握紧了铜钺。
“请通报赢将军,典客副使赵衍来访。”
片刻,嬴桓小跑到营门口,见赵衍衣冠严整,不似仓促出逃的样子,这才松了一口气,拉着赵衍来到自己的牛皮帐幕中。
“有何急事要深夜造访军营。”
“邯郸城中已无我容身之地了!”赵衍将酒肉放在案几之上。
“你不是还有个暗金阁的舞女吗?”一脸严肃的嬴桓竟然突然冒出一句不太正经的玩笑,令赵衍猝不及防。
“你这厮……。“赵衍锤了嬴桓肩头一拳,打开案几上的酒坛,丛台酒特有黍米香溢满牛皮大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