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艮背星躔
秋雨已连绵七日,邯郸城垣的夯土被浸出斑驳裂痕,青灰砖缝间蜿蜒着浑浊的泥流。已过知天命之年的赵王独自立于望夷台残破的飞檐下,玄端礼服被雨水染成墨色,腰间错金玉璜撞击着青铜剑鞘,发出细碎清响。这枚玉璜是四十年前秦昭襄王赠予赵惠文王的盟信,彼时秦赵尚能共伐义渠,而今长平硝烟散尽,邯郸城外却焦土犹存。
“代郡急报!”宦者令颤声捧上帛书,燕国黑旗骑兵的泥印尚未干透。燕王喜亲率三万精锐突破滹沱河防线,北境武遂、汾门、临乐三城陷落。赵王指尖抚过帛书边缘的燕国玄鸟纹,恍惚听见平原君赵胜的声音在雨中回荡:“赵国可失十城,不可失纵横之术。”可随着赵国最后一位纵横家病逝,赵国朝堂已无人能遏制燕人的野心。
御史大夫虞卿踏着积水趋步上前,竹笏上密布裂痕,那是他月前在廷议中怒击玉阶所留。“大王明鉴。”老者嗓音嘶哑如裂帛,“秦庄襄王刚刚继位,楚系外戚未除,华阳太后仍掌半壁朝堂。若此时送归赵政,既全秦王正统,又可借秦人之手震慑燕赵边境!”
赵王转身望向宫城北隅,那里有一座赵国客卿的别院。自六年前赵衍将赵姬母子从闹市草庐迁至此地,一直都再平原君的监控之下。透过雨幕,他仿佛看见九岁赵政立于廊下习字的身影,那孩子抄录《商君书》的帛卷,已被虞卿安插的暗吏誊抄过三遍。
当夜,一骑快马从赵王台秘密出城,鞍袋中密信烙着火漆朱雀纹,篆书“愿归秦嗣,乞止边衅”八字下,压着半枚赵王私刻的虎符,此物可验明使者身份,却刻意避开国玺,只为事发时留有转圜余地。
翌日,南宫别馆的朱门在暮色中悄然开启。这座曾软禁过齐国质子的宫苑,如今阶前荒草丛生。赵姬抚摸廊柱上剥落的丹漆,对身旁的赵政低语:“此处虽无鼠患,却比旧居多三道铁锁。”
雨仍在下。望夷台积水倒映着邯郸城摇曳的灯火,如同漂浮在黑色深渊上的残星。
秦宫章台殿的秋夜清风习习,青铜灯树在殿角投下摇曳的光晕,秦庄襄王嬴异人屈指敲打着案上竹简,龟甲裂纹般的奏报字迹刺入眼帘,赵国同意归还赵政的消息已传回,但使臣人选仍未敲定。吕不韦垂袖立于九级玉阶之下,犀角簪在灯火中泛着冷光:“五大夫赵衍曾任典客副使出使赵国,熟悉赵宫门禁,更兼与赵姬有旧谊……此任非他莫属。”
“宣赵衍。”秦王指尖划过简牍上“代郡粮仓焚毁”的朱批,这是今晨刚送来的燕赵战报。
赵衍踏入殿门时,玄色深衣沾染着蓝田大营的尘土。他伏身行顿首礼,瞥见吕不韦袍角暗绣的云雷纹,那是阳翟大贾独用的针法。“拜见大王、相邦!”
“衍弟,这里无外人,不必多礼!”秦王热情地与赵衍打着招呼,自昭襄王祭天之时起,私下异人便称吕不韦为仲父、称赵衍为衍弟,即便做了秦王也是如此。
“今日接到赵王密信,希望送还赵姬母子,以求秦赵罢兵。”吕不韦开门见山道,说罢把写有“愿归秦嗣,乞止边衅”的密信递与赵衍。
“寡人与仲父商议后,觉得还是衍弟去接她母子返秦最为妥当!”
“臣愿前往!”赵衍毫不犹豫地答应道。
“好!”庄襄王推过一方羊皮地图,咸阳至邯郸的路线被赭石勾出两道血痕,“衍弟请看,此次返秦若经河东郡渡汾水,可避魏国河内驻军;若走崤函旧道,虽近百里却需过韩境。卿以为何者为宜?”
赵衍从怀中取出卷帛书,展开后上面写着:“第一爻:艮为山,卦辞: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爻辞:六二:“艮其腓,不拯其随,其心不快。第二爻:火水未济,卦辞:小狐汔济,濡其尾,无攸利。爻辞:六三:未济,征凶,利涉大川。变爻启示:地雷复。卦辞: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利有攸往。爻辞:初九:不远复,无祗悔,元吉。”
“何意?”吕不韦问道。
“此乃臣昨日所卜。”赵衍望向二人道:“艮卦双山相叠,主“止”之意。赵国此时受燕、秦两国牵制之困,送回夫人与公子之诚意可信。”
“嗯!”秦王点点头表示赞同。
“离火被坎水浇灭,卦象显小狐渡河湿尾之险。避汾水走霍太山,可免刺客‘坎水’截杀!”赵衍指着羊皮地图道。
“五大夫的意思是此行有凶险?”吕不韦问道。
“必遭截杀!”赵衍答道。
“啊!”秦王惊道:“衍弟你能否算出一条没有伏兵的道路?”
“被截杀乃天命!”赵衍指着地图道:“不在河内郡,便在霍太山。”
“五大夫定是有万全之策了!”吕不韦见赵衍不急不缓,猜到他是有办法了。
赵衍手持青铜符节踏入南宫别馆时,赵政正伏案临摹《商君书》残卷。这个九岁孩童的笔锋已显凌厉之势,赵姬的裙裾却仍沾染市井黍粉,六年来她靠织席贩履供养幼子。
“夫人!”赵衍望着赵姬饱经风霜的面容,心有愧疚。
“啊!公子。”赵姬惊呼。
被声音吵到的赵政写好当前的字抬头看着赵衍问道:“您是何人?”
赵衍一阵心酸,上次离开邯郸时赵政方才三岁,如今六年未见,已经不认识自己了。“我是你阿叔,小时候还带你玩过!”
“政儿,快来拜见阿叔。”赵姬忙招呼赵政前来行礼。
“见过阿叔!”赵政拜过后忽然眼前一亮道:“我记起来了,你是给我草蚂蚱的阿叔。”
“对啊!”赵衍感动道:“政儿还记得!”
“当年你走后,政儿拿着那个草蚂蚱哭了好久,总是问我阿叔怎么不来了。”赵姬给赵衍讲道。
“对不起政儿!”赵衍俯下身握住赵政的胳膊说:“这次阿叔接你们去见你父亲,以后咱们可以天天见面了!”
“真的吗?”赵姬泪水夺眶而出,“他终于肯接我们母子回去了!”
“此前秦赵交恶,他越表现出在乎你们,你们就越危险。”赵衍解释道:“如今赵国被燕国骚扰,正有求于秦国,这才同意送你们回国。”
“好!”赵姬拭干泪水,“我这就去收拾物品。”
“不要了!”赵衍展开庄襄王亲笔帛书,火漆印痕犹带咸阳宫椒泥气息。“请夫人和公子这就上车,避免夜长梦多。”
在吕不韦安排的十名护卫的保护下,三辆驷马辎车趁夜色出邯郸西门,经上党直奔霍太山而去。
车队行至霍太山南麓,此处峡谷形如口袋,赵国曾败秦师旧地。子时三刻,崖顶忽滚落火油木桩,百余名黑衣死士持魏国制式铜殳俯冲而下。赵衍早有防备,于三日前密遣信使持虎符调蓝田大营骑兵接应。
太原郡尉赢桓率一千轻骑冲破谷口时,十名护卫已折损殆尽。秦军弩手以“三段连射”压制高地,青铜箭簇穿透死士的皮甲咽喉。残存刺客咬碎齿间鸠毒前,赢桓劈开一人面甲,其耳后黥着燕地巫纹,怀中却搜出赵国武库的铜契符。
残阳斜照章台殿,青铜蟠螭灯柱腾起三丈高的焰舌,将秦王玄色朝服上的金线黼黻映得忽明忽暗。九岁的赵政跨过门槛时,犀皮剑鞘擦过白玉门槛,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儿臣叩见父王。“稚嫩嗓音裹着邯郸方言的硬茬,惊得殿角铜漏溅出半滴滞涩水珠。少年脊背绷得笔直,左衽衣襟竟仍保留着赵人丧制,那是七年前异人抛下他们母子逃亡时,赵姬亲手缝制的麻布素衣。
秦王掌中玉圭微颤,他分明看见少年抬眸的刹那,丹凤眼里迸出彗星袭月般的寒芒。当值宦者令慌忙要纠正赵政的赵式跪拜礼,却被君王抬手制止。
“不必。“秦王解下腰间错金螭龙佩,玄色组绶垂落的玉璜撞在青铜镇席兽首上,叮咚声里裹着函谷关外的风沙,“政儿,这柄穆公剑可还认得?“
赵政昂首直视秦王冕旒,用生硬的咸阳雅言一字一顿道:“穆公剑锋所指处,便是大秦山河所向。“话音未落,少年猛然撕裂左衽麻衣,露出内里玄端礼服,右衽交领处隐约可见公室子弟专用的黼纹。
“邯郸七载,日食刍豢不祭秦稷。“少年从怀中掏出半片染血竹简,正是当年赵人驱逐秦商时焚毁的《商君书·垦令》残卷,“请效武安君故智,以赵土为秦廪!“
“好!”秦王满意地点点头,“我儿自即日起改回赢姓,序宗庙牒。”
“谢父王!”嬴政叩拜道。
秦王起身道:“请赐太阿剑!“
宦者令捧来的剑匣尚未开启,函谷关外的风沙已卷着星芒撞入殿内。赢政割断的鬓发与灰烬绞缠升空,在藻井二十八宿间化作紫微帝星。当他的手指扣住太阿剑鸟篆铭文时,殿外暮鼓恰震,惊起咸阳宫檐铁马铮鸣如金戈相击。
秦王牵着嬴政的手转身前往后宫去拜见华阳太后时,吕不韦正凝视阶下血迹未干的刺客尸首。这些尸体经过精心伪装:燕地草履、魏国剑鞘、赵国商贾符传,甚至混入齐刀币作为迷惑。“五大夫当真不知幕后主使?”他望向身旁的赵衍问道。
赵衍望着秦王和嬴政的背影摇了摇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