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楚策倾国
秦王政二十二年春,咸阳宫西偏殿的青铜蟠螭纹宫灯映照着九州沙盘,汝水与丹水的磁沙泛着蓝绿荧光,寿春城以檀木雕琢。嬴政手持鹿卢剑抵住楚地,王翦白发垂落纹丝不动,李信甲胄鳞片在烛火下闪着冷光。
李信执赤旗插向平舆:“臣拟分两路南下,蒙恬将军取寝丘断淮泗粮道,末将率主力七日破鄢郢。”他指尖划过沙盘上镶嵌的绿松石道路,“楚军主力尚在项燕旧部整合期,二十万锐卒足以闪电破防。”
王翦突然抓起三把粟米撒向沙盘:“此乃我军粮道。”粟粒滚落淮北丘陵沟壑间,“楚地河流纵横,项燕只需派轻骑焚毁三百里粮车,二十万人顷刻断炊。”白发老将将六十枚黑玉兵符推至郢陈,“非举国之力不可控锁汝水、丹水、颖水三线。”
李信挥动令旗模拟进军:“我军克城父后直插寿春,楚王必如燕丹般仓惶东逃。”沙盘东侧砗磲雕成的琅琊台骤然亮起火光,“届时水师沿邗沟南下截杀......”
“项燕非姬丹!”王翦竹杖点破沙盘漆面,露出底层河洛图:“此贼在方城之战时,敢分兵八千据析邑阻我丹水河谷。若其效法旧策,派昭氏宗族死守冥阨三关......”竹杖猛然劈断沙盘中的桐柏山模型,“二十万大军将被切割在申息之地。”
廷尉李斯拾起断裂的山体模块:“老将军过虑矣。楚王负刍弑君篡位,昭、景大族早生异心。”他将朱砂笔圈住沙盘上的陈城,“我军可散布《日书》谶语,言'熊氏将陨于辰月',楚地必生内乱。”
嬴政突然用剑尖挑起沙盘中的云梦泽水域:“若效王贲水淹大梁之法,掘沮漳河灌郢都如何?”
王翦叩响沙盘青铜底座:“郢都非大梁!其城墙依山而筑,且楚人善用桔槔排水。”老将取竹筒倒水演示,液体顺沙盘沟壑汇入长江模型,“水攻反为楚军战船所用。”
李信趁机进言:“臣在燕地亲见辽东突骑战术,可仿效组建五千轻车锐士。”他排列犀角制成的战车模型,“配连发弩机,日行百里破楚军车阵。”
嬴政凝视沙盘中闪烁的寿春城:“寡人尝观楚宫帛画,其武士甲胄尚用犀皮。”鹿卢剑斩断象征楚军主力的赤绫,“李将军二十万精甲,破此衰朽之师足矣!”
王翦猛然掀开沙盘暗格,露出底层六国盐铁舆图:“楚国产铜量冠绝天下,棠溪匠人三月可铸箭镞百万。”他抽出舆图中隐藏的绢帛,“此乃黑冰台密报,项燕已在邾城囤积三年之粮。”
辰时梆子响起时,嬴政将虎符掷予李信:“朕予卿三月粮秣,六月前献楚王首级于章台!”
李信单膝触地时,青铜地砖的寒意穿透护膝。他仰头看见穹顶星图上属于楚国的翼宿正被烛龙衔尾灯笼罩,喉结滚动间吐出金石之音:“臣若不得项燕首级,愿悬颅于武关雉堞!”
王翦默默将六十枚黑玉兵符收回犀皮囊,转身时衣摆扫乱沙盘中的桐柏山模型。“臣近来旧疾发作,请回频阳养病。”
“准!”嬴政盯着老将军佝偻的背影,摇头道:“王翦老矣!”
春寒料峭中,二十万秦军踏碎汝水冰凌,青铜战车碾过平舆城垣时扬起的尘雾,遮蔽了淮北平原的星空。
四月,秦军先锋攻破寝城。李信创造性地将重装部队化整为零,每支千人队配备三辆特制的轻便轒轀车。这种违反秦军传统的战术取得奇效,楚军主力尚未集结,汝阴、寝、平舆三城已插满玄鸟旗。蒙恬部在攻克城父时,甚至创下日行百二十里的急行军记录。
但很快这种种突进的隐患渐显,辎重部队被甩开三百余里,粮道仅靠临时征发的陈地民夫维持。李信为追求速度,攻城后未肃清残敌,楚国溃兵在项燕组织下重新聚集成数十股游击队。
项燕命士兵在安陵广布疑阵,白天升起与秦军数量相当的炊烟,入夜则点燃裹着松脂的草球顺睢水漂流。蒙恬斥候误判楚军主力尚在百里之外,实则项燕亲率三万精锐车兵已尾随秦军七日。
项燕利用秦军分兵疾进的弱点,派项梁带领八千轻兵化装成魏地民夫,混入向鄢陵输送粮草的队伍。五月壬子夜,这支奇袭部队同时引爆十六处粮仓,燃烧的粟米将鸿沟照得如同白昼。李信此时正率五万主力围攻郢陈西南的安阳,接到急报时,楚军已控制陉山隘口。
蒙恬部三万人被困宿州台地,楚军用硫磺烟熏战术迫使秦军丢弃七百辆战车。项燕特意留下东侧缺口,待秦军突围时以连弩狙杀。突围的蒙恬残部与李信会和,恰在此时,暴雨突至,秦军强弩因弓弦受潮失效。项燕派出三千“决死营”,士兵口衔铜匕、身涂泥浆夜袭中军帐。此战虽未擒获李信,但焚毁了全部攻城器械图纸。
楚地氏族武装开始全面响应。昭氏宗兵在固陵切断颖水漕运,景氏私兵夺取秦军在陈城的军械库,连原本中立的吴越遗民都在会稽山中竖起反旗。
七月癸酉,秦军粮尽,仅存的七万秦军残部退至南阳盆地。此战秦国损失七名都尉,李信甲胄尽失,秦王启用年轻将领的想法宣告失败。
秦王政二十三年正月甲子,频阳东乡的晨雾尚未散尽。嬴政的玄纁车队碾碎冰封的洛水支流,三十乘战车卸去青铜軎饰,素幡在寒风中低垂如泣。
王翦拄耒出迎,只见车队在百步外停下,嬴桓率玄甲卫队在车边卸甲解剑,秦王嬴政也解下鹿卢剑,只带嬴桓以布衣之身向王翦走来。王翦疾走几步迎上前来,俯身准备跪拜,嬴政忙搀扶住他的双臂,“老将军不必多礼!寡人特来给老将军赔罪。”
“大王!”王翦诚惶诚恐道:“您折杀老臣了!”
“悔不该不听老将军之言,才有此惨败。”嬴政握住王翦布满裂痕的双手,双眼望着他那张被战场风沙侵蚀的脸。
“大王万勿自责,此败乃李信轻敌冒进所致!”王翦宽慰秦王道。
二人携手步入王氏祖宅正厅,秦王见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铺展在地面,仔细分辨发现竟楚国地图。图中山川河流、城池要塞、森林沼泽、村庄粮田,无一不精细入微。嬴政见图顿时宽心,他知道王翦并没有放弃伐楚的谋划。
“寡人此次前来,一是向您致歉,二就是请老将军出山,领兵伐楚……”
“只要王上信得过老臣!”王翦颤抖着拜道。
“只是……”嬴政犹豫着,
“王上是要问那六十万大军?”嬴政点点头,王翦将秦王引至地图前,二人并肩而立,目光聚焦于那片即将成为战场的土地。
“大王请看,”王翦的手指轻轻划过地图上的楚地,“楚国,地广人众,山川险阻,非赵国之可比。赵国虽强,但地势平坦,易于集结大军,一战而定。而楚国,则如龙潜深渊,难以捉摸。”
他接着解释道:“楚国的疆域辽阔,从北境的淮河到南边的五岭,东西横跨数千里。加之云梦泽等天然屏障,使得楚军进可攻,退可守,灵活多变。再者,楚人尚武,民间私兵众多,一旦国家有难,皆可化为战力。这与赵国依赖财税供养的常备军截然不同。”
王翦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停在了几个关键节点:“如郢都,虽为楚都,但四周水网密布,不利于我大秦的重装步兵展开。又如项城,项燕家族世代驻守,其兵士勇猛善战,且对地形极为熟悉。更有那些隐藏于山林水泽之中的部落,他们虽非正规军,但在关键时刻,却能成为楚军的有力补充。”
说到这里,王翦的目光变得深邃:“因此,若要破楚,非六十万大军不可。此数非臣妄言,实乃根据楚地实情,结合我军战力,精心计算所得。六十万大军,足以分兵多路,或攻或守,或诱或围,方能应对楚军之多变,确保一战功成。”
嬴政听着王翦的分析,眉头紧锁,眼中却闪烁着决绝的光芒。楚国这个庞然大物犹如一条百足之虫,它是挡在九州一统前面的最后一条深沟,不论如何都要迈过去。但六十万大军,是秦国的所有兵力,几乎要动员全国来支撑巨大的后勤需要。而且,全国兵力集中在王翦一人之手,若他有不臣之心,这战争的巨兽碾碎的恐怕不止一个楚国了。
“好!”嬴政拍了拍王翦手臂,“老将军,你容寡人与列为朝臣议一议,毕竟这六十万大军的军需不是个小数字。”
回咸阳的路上,嬴政对嬴桓说:“到了咸阳你去找一下赵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