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彗犯紫垣
秦王政九年初春暮色如血,蓝田大营的辕门前,赵衍摩挲着手中青铜鱼符的冷硬纹路,恍惚间又回到二十一年前咸阳馆驿。彼时他是赵国流亡的落魄少年,赢桓是初入军旅的宫门司马。赵衍望向营帐中执剑而立的老友,鬓角风霜难掩眉宇间鹰隼般的锐利。他们曾赴鲁阳寻墨家密库同生共死,也曾在邯郸城外西苑军营把酒言欢,而今命运却将这对故人推至风暴之眼。
见赵衍再次持鱼符前来,赢桓也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他试探地问道:“与大王冠礼有关?”
赵衍点点头,“我当年向先王要这私兵便是为了今时。”
“是何人要对大王不利?”赢桓还是好奇对上究竟是何人。
“如今朝堂之上何人权势可与相邦抗衡?”赵衍提示道。
“长信侯……”赢桓低声猜道。“这么说传言是真的?”
赵衍轻叹了一声道:“卦辞曰,伪宦藏龙隐宫闱,双星犯斗掩天辉,咸阳血浸蕲年火,终见金舆碎玉衣。”
“如何布兵?”赢桓也不再多问,等赵衍的调兵安排。
“三千甲士随我在雍城蕲年宫外埋伏,保护大王。“赵衍指着帐中舆图道:“可有信得过的领兵之人?”
“赢析,我的族弟,随我征战多年。”赢桓答道。
“好!”赵衍点头认可后,又将手指向咸阳宫方向,“你亲率三千甲士进驻咸阳宫,在那里将有生擒贼首之功。”
“还得是我衍弟!”赢桓拍着赵衍肩头笑道:“这等好事总想着我。”
“别忙道谢!”赵衍也笑道:“还有……”
“还有?”
“另派一千甲士前往峣关,那里是连接咸阳与雍城的咽喉要道,严查戍卒、商旅、民夫等可疑人员,如有异常只需扣留一日即可。”赵衍盯着嬴政前蕲年宫的必经之路道。
“好!”赢桓应道。
雍城汤泉宫氤氲雾气中,刚刚诞下次子不久的赵姬略显丰腴,依旧窈窕的腰肢在绯红纱衣内若隐若现。宫人供奉的安神汤药与案几上未动的酒盏并置,身旁的幼子在襁褓中安睡,赵姬透过温泉雾气望向窗外时,眼中常闪过一丝空洞。
“长信侯和宗正在外面等候多时了!”宫人小心地提醒道。
“更衣吧!”赵姬慵懒地吩咐。
汤泉宫正殿为重檐庑殿顶制式建筑;外立面为朱红色宫墙,檐下施以青绿彩画;屋顶覆盖金黄色琉璃瓦,正脊两端置鸱吻;门窗采以镂空菱花纹槅扇,梁柱绘有“蟠虺纹”和“奔兽逐雁”;藻井中央绘“二龙戏珠”图案,四角悬挂青铜编钟形宫灯,地面铺陈缠枝莲纹栽绒毯。赵姬身着玄色绣金凤纹太后常服,在宫人的搀扶下绕过雕花屏风来到前殿。
由于正殿后侧通过地下暗渠引入温泉水,前殿内等候的长信侯嫪毐和宗正赢傒此时已经满头大汗。
“宗正、长信侯,何事啊!”赵姬问道。
“禀太后!”嫪毐手持奏疏道:“客卿甘垣刚刚送来天象奏疏,称咸阳分野,紫微晦暗;雍城之地,双星凌日。”
“这天象何解?”赵姬问道。
“甘垣称恐嗣统有变。”嫪毐解释道。
“是说政儿加冠之事会有变故?”赵姬担心道。
“恐有不详!”嫪毐给宗正赢傒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说话。
赢傒会意道:“禀太后,臣祭祀宗庙时见先君灵位震动,这……”
见赢傒犹豫,嫪毐急忙补充道:“这是赢氏先君示警。”
“我有些乏了……”赵姬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她给嫪毐暗示后便转身返回后殿。
赢傒也心领神会,起身道:“恭送太后。”
后殿内,嫪毐已经褪去玄色丝绸的曲裾深衣,仅着素纱禅衣跪在幼儿身旁,以手指轻抚孩子粉嫩的脸庞。赵姬也换回绯红纱衣斜倚在榻上,广袖滑落露出的手腕仍如少女般纤细。“你今日这是哪一出?”
听到赵姬相问,嫪毐跪爬两步来到榻前,手抚太后的小腿轻轻按揉,“先王托梦,谓秦室当传幼子!”
“政儿已经继位多年,何谈传位?”赵姬闭目问道。
“今王上暴戾,若冠礼后亲政,必诛杀二子以绝后患。”嫪毐盯着赵姬道。
“你在外朝与相邦分庭抗礼,我在后宫效宣太后临朝称制,王上也不会为难他们的。”赵姬谋划道。
“当今王上岂是任人摆布之人?”嫪毐落泪道:“臣死不足惜,唯恐太后与二位公子将来……”
“那你意欲何为?”被嫪毐搞得心烦意乱的赵姬一时也没了主意。
“加冠未合祖制……”
丞相府内,吕不韦的手指在青铜灯盏上轻轻摩挲,灯芯爆开的火花映得他瞳孔忽明忽暗。密报的竹简还带着地窖的阴冷气息,字字句句如同毒蛇在绢帛上蜿蜒,嫪毐竟敢在蕲年宫安插千余门客假扮卫戍,更将太后玺与秦王玺并盖在调兵虎符之上。
“竖子狂妄!”他猛然攥紧竹简,骨节在寂静的厅堂里发出细微响动。冰鉴里融化的雪水正顺着铜兽首滴落,那嘀嗒声突然与二十年前邯郸城雨夜的重叠。彼时他押注异人,何尝不是这般铤而走险?只是如今他已是位极人臣的相邦,再不是能拿全部身家赌命的商贾。烛影在他布满皱纹的眼窝里摇晃,若放任嫪毐政变,待那市井之徒掌权,怕是要将《吕氏春秋》付之一炬;可若助大王平叛,待嬴政加冠亲政,这相印怕是要被秦王分去大半。案几上的玉柄麈尾突然变得烫手,那是三年前太后赏赐的,此刻倒像是块烧红的烙铁。
“取地图来。”他忽然扬声,惊得侍从碰翻了盛着薄荷膏的漆盒。当羊皮绘制的雍城舆图在眼前展开,指尖划过蕲年宫的朱砂标记时,喉头泛起熟悉的血腥味。当年助子楚继位时,他便是这般将咸阳宫格局刻进骨髓。
“甘罗,你带领三百门客,连夜赶赴峣关。”他蘸着冷茶在案上画出三条路线,“若见狼烟起,先占武库,再封南门。”墨汁在紫檀木纹里洇开,像极了当年异人咳在他袖口的血。
“李斯,让甘泉宫的眼线随时呈报太后动向。”吕不韦道:“冠礼当日老夫将称病在府中,一旦峣关有变立即报我,到时随我一同前往咸阳宫。”
咸阳宫内的青铜蟠螭漏壶指向辰时三刻,嬴政将三封密报依次铺展在黑漆案几上。李斯伏身禀报时,腰间玉组佩撞击出细碎声响:“吕相门客已动身前往峣关……”话音未落,昌平君芈启持军报被寺人领入殿内,羊皮卷上赫然烙着盗用的双玺印痕,“嫪毐调动了郿县三千县卒、六百宫骑及卫尉军半数兵力。”
嬴政将“骊山大营非王命不得动”的诏令放入漆匣时血色朱砂尚未干透,“立即发给蒙毅”。随后他解下腰间半枚虎符掷给昌平君:“即刻北上太原,与桓齮合兵监视嫪毐封邑,若见戎狄异动,准你先斩后奏。”
三匹插着白翎的传令骑同时冲出章台宫。东向蓝田大营的王翦接到帛书时,正按剑巡视新铸的青铜弩机,立即以整训为名收缴了营中所有兵符;蒙武部自三川郡星夜回防,其先锋骑兵次日午时便控住函谷关两侧的弩砲台;当蒙毅带着完整虎符登上骊山烽燧时,山脚下已有嫪毐门客假传的调兵檄文被卫卒踩入泥中。
亥时三刻的咸阳城飘着细雨,嬴政接到赵衍调动王室私兵的奏报后悄悄出宫前往客卿府。青铜星晷在廊下泛着幽光,赵衍正在灯下擦拭佩剑,伴随脚步声后是轻叩房门之声。
赵衍开门见嬴政身着一袭玄色曲裾深衣,外罩鸦青暗云纹纱袍;腰束三指宽的犀皮鞶带,悬三尺三寸的鎏金错银鹿卢剑,在廊下按剑而立时,月光恰好掠过剑格处的错金篆文“承天“二字,暗红剑穗随夜风轻摆,与檐角铜铃的节奏悄然相和。
“王上!”赵衍忙施礼请嬴政进入屋内。
“衍叔!”嬴政看了一眼案几上的青铜剑,坐下将鹿卢剑并列放下,“今日不论君臣,朕只想找人聊聊天。”
“遵命!”赵衍坐下为嬴政斟茶。
“先王弥留之际,赐予衍叔的私兵鱼符可是为了今日?”嬴政问道。
“正是!”赵衍答道。
“既然已知今日之乱,为何当初不将那阉人处死?”嬴政手按案几,内衬交领中衣领缘处的玄鸟暗纹随急促的呼吸忽隐忽现。
“家师曾言,天道是混沌,天衍之术可窥伺天机,但也正是在问卦之时结局便已经生成。”赵衍一边摆蓍草一边解释道。
“天机既然不可改,那算他何用?”
“所算之事已成定局,但未算之事中尚有一线回旋之地,这便是天衍五十,其用四十有九的道理。”赵衍说完将蓍草排成坎卦,“昨夜天象乃紫微垣有彗星犯斗,然太白金星恰临雍城分野,此乃天命不移之兆。”
嬴政用手抚过鹿卢剑的黑檀木剑鞘,“若天道示警母仪有亏,寡人当如何?”
“太后命宫被嫪毐的本命彗星所缠,正如月掩金星之相,非月之罪,乃星犯紫垣,陛下可诛乱臣而存母仪。”说此话时,赵衍左手缩在袖中,那里面有半块玉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