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履尘惊鹭
夕阳将沂水染成赤金色时,已过而立之年的张良踏上了下邳城外的圯桥。他身着粗麻褐衣,腰间悬着一柄青翠色革质剑鞘的长剑,那是其祖传的凌虚剑,也是张氏家主的信物。桥板在脚下吱呀作响,惊起芦苇丛中的几只白鹭。河风裹着炊烟味掠过他凌乱的发髻,露出额角一道未愈的伤痕。
桥中央的青石板上,有位鹤发老者正箕踞而坐。老人粗布葛衣上沾着药草碎屑,脚边陶罐里泡着的磁石在暮色中泛着幽光。当张良的阴影投到老者身前时,那只枯瘦的手突然松开,麻履坠入桥下的声响惊散了水面聚拢的鱼群。
“孺子,取履来。”老者用深沉的嗓音喝道。
张良瞬间绷紧的指节下意识的抚过剑柄上的云纹,但转瞬又将已经显露的戾气消散一空。他并未答话,只是默默地转身下桥,将那只麻履从泥泞的河滩中捞出,放回到老者身边。
“穿上!”老者再次喝道。
张良错愕地抬头仔细端详老者,只见他六旬上下,满头银丝被一根木簪束起,但两鬓却飘散的长发却是淡红色。布满了皱纹的面容是岁月的雕琢,却有一双摄人心魄的异色双瞳,右眼偶尔闪烁的玄鸟金辉,左眼灰白的虹膜和裂纹如星图崩毁般的印记,却仿佛在诉说着过往的传奇。
老者虽然衣着简陋但却周身散发着令人敬畏的气场,张良竟被这气质折服,不由自主地俯下身子,恭恭敬敬地为老者把麻履穿好。
“孺子可教也!”老者笑道:“五日后再来此地。”
始皇帝三十年,因帝国北疆的云中郡、九原郡、雁门郡、代郡、上谷郡、渔阳郡长期被匈奴袭扰,嬴政下令大规模修筑北方长城,连接原秦、赵、燕等国的旧城墙,每年征发民夫四十余万。
始皇帝三十一年,推行“使黔首自实田”政策,要求百姓自行申报土地面积,正式承认土地私有制度;同年,嬴政在兰池微服私访时遭遇歹徒袭击,刺客被嬴桓率武士击杀,但此事并未收到赵衍的预警,嬴政对赵衍的不满愈重。
始皇帝三十二年,嬴政派遣蒙恬率军驱逐匈奴,夺取黄河以南的“河南地”,并拆除原六国内地的城防工事,疏通河道以削弱地方割据基础。
始皇帝三十三年,灵渠竣工,连接湘江与漓江,成为南北粮草运输的关键水道;嬴政发兵五十万分五路攻占岭南,设南海郡,任命任嚣为首任郡守。
始皇帝三十四年,因博士淳于越主张恢复分封制,李斯建议焚毁民间收藏的《诗》《书》及百家著作,仅保留官方史书、医药卜筮等技术类书籍。但在焚书诏令下发前,一些儒生接到署名“沧海客”的预警,冒死将禁书藏匿。
赵衍回到咸阳,被卫卒挡在了客卿府门外。只见原朱漆大门被替换为玄铁铸造的“通天门”,镶嵌二十八宿星图;门槛改为三尺高的“登仙阶”,进出需由方士持咒作法;门楣悬挂“始皇帝钦赐丹元福地“青铜匾,十二名“神荼卫”持青铜钺分立两侧。
赵衍正在犹豫时,一名方士从大门走出来,只见他头戴黑漆缀青玉的“五岳冠”,冠后垂玄色丝带,绣有云纹符咒;身着赭红色前襟用金线绣“蓬莱三岛”图案的法衣,颈挂“通灵骨串”;腰间束嵌八卦铜牌的“八风带”;足蹬“登云履”;手持“验药玉杖”。
“何人在此搅扰?”方士瞥了一眼赵衍,对卫卒申斥道:“冲撞了仙气你们承担得起吗?”
“回禀仙长!”卫卒唯唯诺诺地解释道:“他说他是客卿,以前住在此处。”
“客卿!”方士用鼻孔哼了一声,“没看见门上的匾吗?此处早就被征为炼丹仙宫了。”
“我可否取回书房内的书?”赵衍客气地问道。
“你这人怎么这么麻烦!”方士不耐烦地甩下一句话,“等着。”
片刻,那名方士将赵衍带入府内,进门时还在叮嘱,“不可发出声音,不可东张西望。”
赵衍轻声应承着随方士来到前院,只见地面铺设朱砂绘制的“通天符阵”,赵衍按要求赤足免冠绕过十二座燃烧的鎏金丹炉。
正厅由四名持戟郎官把守,均佩戴特制“避秽”玉牌,厅内已经改为祭祀区,供奉着“安期生”神像。进入后院,东厢房已经改为药房,阵阵药香扑面而来,西厢房还是书房,方士将赵衍领入后盯着他翻找自己的藏书。
赵衍抱着竹简走出书房时,瞥见正房寝室内一青衣男子怀抱着一名妙龄少女。带他进入的方士见状用手捅了一下赵衍,“不要张望,那是仙婢在与家师做法事。”
咸阳宫偏殿内,地面以朱砂绘制九州山河纹,两边的青铜仙鹤香炉吞吐青烟。殿顶悬垂二十八宿星图帷帐,十二金人屏风前嬴政端坐在玄玉台面色阴沉。
“为何朕近日服用的丹药毫无用处?”始皇帝将案几上的玉匣丢到台下。
被碎玉溅落满身的两位青衣方士未敢抬头,只是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说啊!”嬴政用冰冷的声音问道:“每年支取两千金不够用吗?”
二人额贴地砖高呼:“臣等斋戒四十九日,仙药将成时突现黑气冲鼎.。”
“哪来的黑气?”
“禀陛下,日前丹药即将炼成之际,臣二人做法被外人俗气侵染,这丹药失效恐与此人有关!”
“哦?”嬴政看着两具匍匐在地的身体,“少府的二百名精锐卫卒挡不住外人吗?”
“禀陛下,那人自称是原来居住在丹宫的客卿,叫赵衍。”
“赵衍!”嬴政许久未听到这个名字了,他侧目看着立在身旁的嬴桓,“他回咸阳了?”
“是的!陛下!”嬴桓施礼答道:“五大夫前日回到咸阳,现正住在臣的府中。”
听着台上二人的对话,卢生偷眼望向嬴政,见皇帝并没有动怒,继续指责赵衍的话硬生生给咽了回去。那日之所以让赵衍进府,就是准备为炼丹失败找个替罪羊。
“他回来为何不来见驾?”嬴政无视台下二人,自顾自的和嬴桓聊了起来,“他这些年著成几部书啊?”
“陛下!”嬴桓用眼色向嬴政示意,台下还有两个人。
“嗯!”嬴政明白后恢复了阴冷的面容,“你二人炼丹已过三载,耗资靡费。今九转未成,徒见铜鼎空鸣!限尔等三十日内呈真丹于兰池宫,丹成则赐金百镒,列侯封君,丹败则尽坑骊山,以正典刑!”
“遵命!”台下传来颤抖且绝望的声音。
侯生、卢生回到丹宫惶惶不可终日,一是三十日之期,若炼不成不老仙丹必死无疑;二是两人贿赂中车府令赵高得知,赵衍与皇帝情同父子。终于,二人将心一横,以采药为名逃出咸阳,隐遁在深山之中。
嬴政得知此事震怒,赵高趁机挑拨说二人在逃脱前曾言“始皇刚戾自用,贪于权势,未可为求仙药”。再加上近期发现一些儒生私藏禁书,皇帝下发明诏:“诸生或为妖言以乱黔首“。
咸阳城笼罩在肃杀之气中。蒙毅手持黑底诏书,率三百铁甲卫兵突袭博士学宫,铜锤砸开竹简库房,将记载“民本”思想的典籍尽数查抄。丹宫的“通天门”被玄铁链封死,方士们炼丹的青铜鼎尚有余温,便被套上“诽谤朝廷”的枷锁。市井小儿传唱着“荧惑守心”的童谣,转眼其父就被隶臣拖走。
咸阳宫中,嬴政看着扶苏的劝谏书,“天下初定,诸生皆诵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绳之,臣恐天下不安。”墨迹之间分明是“楚式文法“的起笔顿挫。叩拜时,扶苏腰间“云气虺纹”龙形玉佩,发出清脆的触地之声,那是他满月时华阳太后所赐之物。
“请父皇以苍生为念,施仁政、宽法度、轻徭役、济万民!“扶苏并未察觉嬴政的表情,继续陈述着。
“济万民?”嬴政冷笑道:“关中百姓是百姓,那云中郡、九原诸郡的百姓就不是百姓?匈奴骑兵南下劫掠人口、牲畜,你去问问那里的百姓,他们是要仁政还是要活下去!”
“施仁政亦可拒胡马于阴山……”扶苏还想继续争辩,忽见宦者进来向嬴政低声禀报。
“请他进来吧!”嬴政对宦者道,扶苏回头见赵衍步履蹒跚地走进大殿。
“参见陛下!”赵衍从扶苏身前走过,对嬴政躬身施礼。
“衍叔来得正好!”嬴政指着扶苏的劝谏书道:“您看看扶苏的上书,尽是儒生空谈治国之词。”
“那陛下准备如何处置?”
“朕打算命他去上郡,跟着蒙恬修几年长城,到时候他就知道何为仁政了!”嬴政愤愤道。
“不可!”赵衍阻止道:“若扶苏公子前往上郡,大秦必二世而亡!”
“大胆赵衍!”站在皇帝身旁的赵高斥责道:“大秦延展万世,亿载恒昌,此乃天道显化,岂容你毁谤。”
“五大夫!”嬴政一改以往对赵衍的称呼,明显也在压制愤怒,“朕废分封行郡县、统一度量衡、书同文车同轨,天下如臂使指。内修《秦律》,黔首耕战皆有法度;北筑长城,以御胡虏于阴山之外。朕之江山,非周室可比。”
始皇帝三十五年,清明时节,南昌县郊的草庐隐于赣江支流畔,茅檐下悬着渔网与晒干的药囊。赵衍和嬴桓并坐在河边垂钓,化名“沧海客”的张良在草庐内烹着九江郡守嬴析送来的新茶。
案几上泗水郡守小乙的芒砀山奏报和黑冰台主事嬴淑的会稽郡项氏动向书被并排展开,等待参阅。赣江雾起,垂钓的二人以陶埙吹奏《黍离》变调,惊起浅滩的三只白鹭,它们扑棱棱掠过水面,翅尖扫碎粼粼波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