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粟甲同筹
暮色初临,客卿府西厢房内青铜连枝灯燃起七簇火苗,将《归藏》竹简上的卦象符号映在丝帛屏风上。
“泽天夬卦,刚决柔,扬于王庭,孚号有厉。”赵衍不急不缓道。
“刚决柔?”嬴桓努力理解赵衍话中的含义。
“刚是指王老将军灭楚需要六十万大军,柔是指大王灭楚的决心。”赵衍解释说。
“大王灭楚之心不会动摇!”嬴桓坐直身躯,“王氏祖宅前,大王和我卸甲解剑,步行百步,这是何等的谦卑。”
“还不够!”赵衍笑道。“你说为何老将军非要六十万大军?”
“这个我也不解!”嬴桓摇头道:“楚国举国之兵最多不过四十万,以老将军的谋划这六十万大军有近半数是空耗粮秣。”
“正是!”赵衍点头表示认可,“可这六十万大军是我大秦的全部军力,老将军要的就是秦王举过相托的决心!”
“你的意思是王翦要大王把秦国赌上?”这种大胆的想法令嬴桓震惊,“他就不怕……”
“他就是因为怕才要如此!”
“何解?”
“其一,秦国自宣太后起便有楚国外戚掌权,如今虽然华阳太后已逝,但昌平君依然在朝,楚系势力盘根错节并未清除。灭楚之战若顺利,朝中楚人必攻击领兵将领。其二,楚国地广非一日之功可以,战事持久所耗巨大,朝中难免有非议。其三,灭国之功封无可封,大王……”言至于此,赵衍笑而不语。
“你说的这些掣肘之事只要领军灭楚都会出现!”嬴桓依然没有参透其中深意。
“这确实与兵力多寡无关!秦国有三十万军力那灭楚就需要三十万,秦国有一百万军力,那灭楚就需要一百万!”
“哦!”嬴桓挠挠头,“这是何意?”
“老将军要大王以举国之兵相托,就是要大王表明他的决心和信任,一旦朝中有非议,大王不能也不敢轻信!”赵衍手指轻点案几道。
“王老将军这是怕重蹈李牧的覆辙啊!”嬴桓感到一丝悲凉。
“你这脑子真不如嬴析!”
“不如便不如吧!反正有你在我也不用动脑子。”嬴桓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对了,那小子让我谢谢你,说是你教他做砀郡郡守要以魏治魏。”
“那是他自己悟性高。”
“当初你让我向大王举荐他做王贲副将,就是为了让他能做这个郡守?”
“正是。做了王贲副将他才能在灭魏之战中建功,魏地初定时他便是郡守最佳人选。”赵衍解释道。
“下次有这样的机会想着我,再不出去活动活动六国都被别人灭完了!”嬴桓故作不甘抱怨道。
“你命中便没有灭国之功……”赵衍知道,嬴桓不是贪图富贵的性格,否则早就向嬴政申请领兵了。
咸阳宫玄鸟殿十二扇铜门次第洞开,九阶玉陛两侧青铜连枝灯燃起三十六簇火苗,将《秦律》竹简投射在蟠螭纹地砖上。三公九卿分列左右,嬴政玄衣纁裳踞坐于黑玉王座,腰间鹿卢剑抵着铜龟镇席,目光扫过群臣:“寡人欲遣武成侯统六十万众伐楚,诸卿可畅言。”
话音未落,治粟内史孟茂已踉跄出列,手中粟米算筹散落满地:“若征发六十万大军,则需民夫九十万转运粮草,关中丁壮将十室九空,去岁南郡刑徒暴动皆因过度征发。”
御史大夫冯劫复议道:“昭襄王时伐楚耗粮三百万斛,今若要支撑六十万大军两年粮草,需动用太仓存粮七成,此违《仓律》国储不过半之制。”
博士仆射周青臣引《尚书》谏言:“昔武王伐纣亦不过革车三百乘,六十万之数恐损天道...”话音未落已被嬴政森冷目光逼退。
“诸卿莫忘,商君立法,本为破旧制而立新天!”秦王霍然起身,鹿卢剑铿然出鞘三寸,“熊负刍杀弟夺位,僭号称王已四年,如今又袭我南郡,虏我百姓,欺我大秦太甚。昔昭襄王时白起拔郢,彼遁寿春仍铸戈积粟!今项燕陈兵平舆,非尽灭其宗庙,则江淮之滨永为华夏裂土!”
见秦王伐楚心意已决,王绾搬出折中方案:“大王,可否分段发兵,首拨二十万精锐速取陈郢,待秋收后再续发四十万,如此可缓解粮运压力。”
“丞相!”王贲忍不住插言,“分段发兵是重蹈李信覆辙之策。”
“少将军!”王绾回击道:“李信之败乃轻敌冒进所致,非兵力不足。”
“不必再争!”秦王打断了二人的舌辩,“今日朝会议的是六十万大军的补给如何保障,不是讨论仗如何打。”
“大王!”廷尉李斯出列,“可效武安君白起伐楚修长渠之法,沟通水系运粮。”
“哦!”嬴政眼前一亮,“爱卿有何筹划?”
“臣对水工之事知之甚少,然今日臣请来郑国弟子内史丞小乙,其精通算学,追随郑国数年,深谙水工之术,请大王准其上殿。”
“准!”
内史丞小乙上殿施礼后展开一张绘制繁杂的《九州水文图》,上面详细记录了所有大小河流的走向和流量。“大王!”小乙指着地图道:“自王贲将军灭魏后,鸿沟已为我大秦所有,若能疏浚淤塞河段,则上可连接渭河,下可达丹水、睢水。再在陈留设立转运署,则关中之粮、南阳兵械可源源不断运往楚地。”
“好啊!朕给你五万……”秦王听后兴奋道:“不十万水工为漕卒,三月内疏通鸿沟淤塞,要可运千石粟米的楼船通行。”
“诺!”小乙领命下殿,今日他方才明白,当年赵衍荐他去郑国手下做计吏,所为并非只是扳倒文信侯。
秦王政二十三年春,秦王制诏发丞相府、国尉府、少府令及各郡守尉。
军籍编户令:关中诸郡,丁男年十五以上者,无论贵贱,尽数造册入军籍。郡尉主之,县啬夫佐录,社祭前日簿成。
巴蜀粮秣征发令:江州仓粟百万石,取七成沿涪水东运;江州至鱼复段,置烽燧二十座护粮道。
武关道扩筑令:骊山徒八万七千人,分三番修治武关道,路基拓至六丈,夯土厚三尺。遇山水处作栈阁,每三十里设传舍,置厩马二十匹。
兵械造作令:骊山工坊更铸三棱箭镞,铜六铅四,淬以牛溲,锋长一寸二分
试射百步,入柘木五寸者为良。作分昼夜二燎,日铸九万枚;少府考工室遣匠百人传新术于各郡工官;御史府遣员监造,失期者腰斩,作伪者车裂。
治粟内史孟茂望着延绵不绝的运粮车队,对少府章邯叹道:“昔者吾等只见粟米损耗,却未见君上以法为犁,竟将整个秦国耕作成战争田畴。”
一月后,黎明时分,灞上祭坛七丈夯土蒸腾着松脂焦香,台上矗立的三十六面玄色蟠螭旗猎猎作响,嬴桓率百八郎卫持戟列阵护持着九尺青铜兵符台。嬴政身着十二章纹玄端冕服,腰间鹿卢剑镶嵌的蓝田玉在寒风中泛着冷光,足踏三重丹陛登上祭坛。王翦以老迈之躯伏拜阶前,素甲未覆锦袍,刻意显露鬓间白发。
“此乃穆公征西戎时所铸错金虎符,三百年来首次合符。”嬴政将鎏金符匣重重扣入台面凹槽,青铜机关咬合声惊起渭水畔栖息的寒鸦,“关中三十万锐士,陇西十万骑卒,巴蜀二十万戍卒,皆托付将军!”虎符纹饰间渗出的朱砂,在晨光中如血蜿蜒。
当赵高捧来象征统帅权的金柄铜钺时,王翦忽然紧攥钺柄不肯受:“老臣斗胆,请赐咸阳西郊万亩瘠田。”此言引得蒙毅等少壮将领侧目。
嬴政眼角微颤却放声大笑:“寡人将千里楚地尽付将军,何惜关中寸土?”
老将军颤巍巍从怀中掏出帛图,指点着泾水畔三处别苑:“此宅邻章台宫,可作孙儿习射之所;彼处有汤泉,正宜老臣疗养旧伤。”每说一处,年轻郎官们的嗤笑声便清晰几分。
嬴政挥剑割断自己玄端衣摆:“以此帛为证,百里之内任将军圈画!”
正午时分,六十万大军方阵的甲片反光灼人眼目。王翦登上云车时忽然转身:“尚需五百户赋税供养战马。”这次王贲都忍不住咳嗽警示,但老将军似没有听到。
嬴政解下腰间玉璜掷入将军怀中:“持此物可直入少府库房。”
当最后一面令旗交递完成,老将军突然以额触地:“臣独子王贲,常年随老臣征战疏于文墨,望赐太学旁听。”
这次嬴政的笑声震落松枝积雪:“明日便让公子入宫伴驾!”藏在笑意后的,是瞥向副将蒙武的余光。
暮色中,秦王车驾驶离灞上,王翦的五纛渐隐烟尘之中。嬴政摩挲着空置的符匣,对史官淡淡说道:“记下,上将军为国请命,坚辞封邑。”侍御史笔下却如实记载着当日五次田宅之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