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元朝治河·征民夫百万
护龙令:宋元兴替·第八卷·文脉暗传·第一百四十五章元朝治河·征民夫百万
至元二十四年(1287年)春,黄河在曹州决堤的消息像惊雷般炸响在大都城。忽必烈站在紫宸殿的沙盘前,看着黄河流域被标注的红色水患区,手指重重戳在曹州的位置:“黄河三年两决,再不治,江北的赋税就要断了!传朕旨意,命贾鲁为总治河使,征调民夫百万,疏浚河道,加固堤坝,务必在秋收前完工!”
旨意传到翰林院时,陈敬之正在整理江南送来的灾情奏疏。听到“征调民夫百万”几个字,他手中的毛笔“啪”地掉在纸上,晕开一团墨渍——他去过曹州,知道那里的百姓刚熬过去年的旱灾,地里的麦苗才刚返青,这时候征调民夫,无疑是断了百姓的活路。
“陈大人,您怎么了?”同僚王彦章凑过来,看到奏疏上的灾情记录,也皱起眉头,“这贾鲁虽是治河能臣,可百万民夫……江北本就贫瘠,哪禁得住这么折腾?怕是要出乱子。”
陈敬之捡起毛笔,用力攥紧笔杆:“不能让陛下这么干!我们得去劝谏,让陛下减少民夫数额,给百姓留条活路!”他刚要起身,却被王彦章拉住:“陈大人,您疯了?陛下刚下的旨意,你这时候去劝谏,不是撞枪口上吗?再说,贾鲁是丞相桑哥举荐的人,桑哥正想借治河捞政绩,你去拦着,他能饶了你?”
陈敬之当然知道其中的利害——桑哥是忽必烈宠信的权臣,向来主张“重赋强征”,去年江南水灾时,就是他提议征收“水灾税”,逼得百姓流离失所。可一想到百万民夫要背井离乡,想到他们的家人可能要饿死在田里,他就无法坐视不理。
“就算是撞枪口,我也要去!”陈敬之推开王彦章的手,整理了一下官服,“百姓是天下的根本,要是百姓活不下去了,这河治得再好,又有什么用?”
他快步走进紫宸殿,刚跪下,就听到忽必烈不耐烦的声音:“陈敬之,你又来劝谏什么?是治河的旨意有问题,还是朕用贾鲁用错了?”
陈敬之磕了个头,抬起头时,声音带着几分颤抖:“陛下,臣不是来质疑旨意,是来为江北百姓求条活路!去年曹州大旱,百姓们吃了半年草根,今年麦苗刚返青,若是征调百万民夫,地里的庄稼没人种,百姓们今年冬天就要饿死了!臣恳请陛下减少民夫数额,分三年治河,每年征调三十万民夫,既不耽误治河,也能让百姓保住收成。”
忽必烈皱起眉头,没说话。一旁的桑哥立即站出来,指着陈敬之厉声喝道:“陈敬之,你好大的胆子!治河是关乎天下的大事,岂能因为几个百姓的庄稼耽误?再说,陛下已经下了旨意,你敢质疑陛下的决定,是想抗旨吗?”
“臣不敢抗旨,臣只是想让陛下知道百姓的疾苦!”陈敬之梗着脖子,“桑哥大人,您身居高位,可曾见过百姓们啃树皮的样子?可曾见过孩子因为没饭吃,活活饿死在路边?若是百万民夫离家,他们的家人就要走上绝路,到时候民怨沸腾,怕是会有人揭竿而起,到时候别说治河,就是天下的安稳,都要受影响!”
“你这是危言耸听!”桑哥气得脸色发白,“江北百姓向来顺从,怎会揭竿而起?我看你是收了江南汉人的好处,故意来阻挠治河!”
忽必烈看着争执的两人,心中也有些犹豫——他知道陈敬之说的是实话,可黄河决堤的危害更大,若是不及时治理,江北的几个行省都要被淹,到时候损失的赋税会更多。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摆了摆手:“陈敬之,朕知道你体恤百姓,可治河刻不容缓。这样吧,民夫数额减到八十万,再让户部拨十万石粮食,作为民夫的口粮,你看如何?”
陈敬之还想再劝,却看到忽必烈眼中的不耐,知道再多说也没用,只能磕了个头,退了出去。走出紫宸殿时,他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八十万民夫,十万石粮食,根本不够用,民夫们在工地上,怕是要饿着肚子干活,到时候不知道要累死多少人。
消息传到曹州时,李老实正在田里除草。听到里正宣读的征夫令,他手里的锄头“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家有两亩麦苗,要是他被征去治河,妻子和年幼的儿子就没人照顾,地里的庄稼也没人管,这日子可怎么过?
“里正,能不能不去啊?我家孩子才三岁,我走了,他们娘俩就要饿死了!”李老实拉住里正的袖子,声音带着哀求。里正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老实,不是我不帮你,这是陛下的旨意,谁敢违抗?再说,每家都要出一个男丁,你要是不去,官差就要来抓人,到时候不仅你要去,还要连累家人。”
李老实的妻子抱着孩子跑过来,听到里正的话,当场就哭了:“里正,我们家就靠老实一个人干活,他要是走了,我们娘俩可怎么活啊?能不能让我们多留些粮食?”
里正从怀里掏出一小袋粮食,递给她:“这是官府给的‘安家粮’,每家两斗,你省着点吃,等治河结束,老实就能回来了。”
李老实看着那袋少得可怜的粮食,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两斗粮食,够他们娘俩吃半个月,剩下的日子,只能靠挖草根、啃树皮了。可他不敢违抗旨意,只能收拾了几件破衣服,跟着其他民夫一起,往治河工地走去。
治河工地设在曹州下游的汴水故道旁,百万民夫(虽减至八十万,可州县为凑数仍多征了不少)挤在临时搭起的草棚里,棚外是没膝的泥沼,棚内连块平整的地都没有。贾鲁每日清晨便站在高台上督工,身后跟着手持鞭子的官差,谁要是慢了半分,鞭子就会狠狠抽在背上,留下一道渗血的红痕。
李老实被分去挖河泥,铁铲比他想象中重上十倍,才挖了半个时辰,手掌就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泥浆渗进去,钻心的疼。可他不敢停——官差说“日落前挖不完一丈,就别想吃饭”。他抬头望了望远处,能看到黄河浑浊的水浪拍打着临时堤坝,也能看到几个民夫因为体力不支倒在泥里,被官差拖到一边,不知是死是活。
正午时分,所谓的“口粮”终于送了来——一碗掺着沙土的粟米稀粥,连个米粒都数得清。李老实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心里想着家里的妻子和孩子:这碗粥要是能给他们,孩子就能多撑一天。旁边一个满脸皱纹的老汉看出了他的心思,叹了口气:“别想了,咱们在这儿能活着就不错了,家里的人……听天由命吧。”
老汉说他是濮州人,家里有个瘫痪的老伴,临走时只给老伴留了一斗糠。“我这把老骨头,说不定就埋在这河底了,就是放心不下她,不知道她能不能等到我回去。”话没说完,老汉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咳着咳着,嘴角竟渗了血。
李老实刚想递过自己的粥碗,就听到官差的呵斥声:“磨蹭什么!喝完赶紧干活!再偷懒,鞭子伺候!”老汉吓得一哆嗦,赶紧把碗里剩下的稀粥倒进嘴里,拿起铁铲继续挖泥。
夜里,草棚里满是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和叹息声。李老实睡不着,摸着怀里藏着的半块干硬的窝头——这是他从“安家粮”里偷偷省下的,本想留着万一哪天没饭吃时应急,可现在他却想着,要是能把这窝头送回家,孩子就能少吃点草根。
就在这时,棚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喊着“有人跑了!快追!”李老实赶紧爬起来,扒着棚缝往外看,只见几个民夫正朝着远处的树林跑,身后的官差举着火把,手里的弓箭已经拉满。“咻”的一声,一支箭射中了跑在最后的民夫,那人惨叫一声,倒在泥里,再也没起来。
剩下的民夫吓得不敢再跑,被官差抓了回来,按在地上狠狠抽打。贾鲁也来了,站在火把光里,脸色阴沉:“谁再敢逃,这就是下场!治河是陛下的旨意,逃就是抗旨,抗旨者,死!”
火光映着贾鲁的脸,也映着周围民夫们恐惧的眼神。李老实缩了缩脖子,把那半块窝头攥得更紧了——他不敢逃,也不能逃,他要是死了,家里的娘俩就真的没指望了。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粮食越来越少,每天都有民夫饿死、累死。李老实也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他的腿因为长期泡在泥里,已经肿得像水桶,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他开始后悔,后悔当初没跟那些民夫一起逃,哪怕是死在树林里,也比这样一天天熬着强。
直到那天,他正在挖泥时,突然听到有人喊“陈大人来了!”他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官服的人正朝着工地走来,身后跟着几个随从。那人走到高台旁,跟贾鲁说了几句,贾鲁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李老实后来才知道,那人就是陈敬之。陈敬之离开紫宸殿后,心里始终不安,便主动请旨来工地督查。他看到民夫们吃的是掺沙的稀粥,住的是漏雨的草棚,还有官差私吞口粮、鞭打民夫,当即就找到了贾鲁,要求他改善民夫待遇,严惩作恶的官差。
贾鲁却以“治河要紧,不能耽误工期”为由,拒绝了陈敬之的要求。两人争执起来,陈敬之气得发抖:“贾大人,你眼里只有工期,没有百姓的性命吗?这些民夫也是人,不是你用来邀功的工具!”
贾鲁脸色一沉:“陈大人,治河是陛下交托的重任,我只对陛下负责。你要是再在这里阻挠,休怪我不客气!”
陈敬之知道跟贾鲁说不通,便直接让人把几个私吞口粮的官差抓了起来,当着所有民夫的面杖责五十。他还让人打开官仓,把里面私藏的粮食分发给民夫,又让人搭建新的草棚,改善民夫的住宿条件。
李老实捧着分到的粟米,看着陈敬之忙碌的身影,眼眶突然湿了——他没想到,真的会有官员为他们这些民夫说话,真的会有人在乎他们的死活。
可陈敬之的做法,却彻底得罪了贾鲁和桑哥。没过几天,大都就传来旨意,说陈敬之“督查不力,扰乱治河秩序”,将他贬为庶民,遣返回乡。
陈敬之离开工地那天,很多民夫都来送他。李老实挤在人群里,看着陈敬之穿着便服,背着简单的行囊,心里又酸又涩。陈敬之走到民夫们面前,深深鞠了一躬:“诸位乡亲,是我无能,没能为你们争取到更多。但请你们相信,总有一天,会有人记得你们的苦,会有人为你们做主。”
李老实看着陈敬之的身影渐渐远去,突然跪了下来,朝着他离开的方向磕了三个头。周围的民夫也纷纷跪下,哭声在黄河岸边回荡,与浑浊的河水声交织在一起,像是在诉说着这治河工地上无尽的苦难。
日子还在继续,贾鲁依旧催着工期,官差的鞭子依旧抽在民夫身上。可李老实却觉得心里多了点盼头——他想着陈敬之的话,想着家里的娘俩,想着等治河结束,就能回家,就能再看到孩子的笑脸。他握紧手中的铁铲,咬着牙,继续挖着河泥,每挖一下,就好像离回家的日子近了一步。只是他不知道,这治河的工期,还要熬多久,而他和身边的这些民夫,又有多少人能等到回家的那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