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渐入佳境
秋意渐浓时,王嫣然的直播间粉丝数像疯长的藤蔓,突破五万那天,平台签约专员的私信在屏幕上跳个不停,红色的“未读”提示像簇小火苗,烧得人心里发慌。“签约后专属流量池,保底月薪一万二,”消息框里的数字加粗又标红,“下周签约送最新款手机,错过等一年。”她咬着《古代文学史》的笔杆,笔尖在请假条的“请假事由”栏悬了很久,最终落下的字迹却比平时潦草——“个人事务”四个字,像块遮羞布,遮住了那句没说出口的“去签直播合约”。
去直播公司的那天,她特意穿了条香槟色的连衣裙。裙摆过膝,走路时能露出纤细的脚踝,配着米白色的高跟鞋,每一步都踩出清脆的声响。170cm的身高裹在柔软的裙料里,肩线被衬得愈发圆润,锁骨处别着枚细钻胸针,是林晓说“上镜显高级”的款式。她站在镜子前转了半圈,看着镜中那个妆容精致的自己,突然觉得和银杏道上穿白 T恤的姑娘隔了层雾,连香水味都换了——以前是淡淡的栀子香,现在是林晓推荐的“斩男香”,甜得有点发腻。
出租车在科技园门口停下时,王嫣然踩着高跟鞋往里走,裙摆在秋风里轻轻晃动,像只振翅的蝴蝶。路过计算机楼时,楼里突然冲出个抱着主机箱的身影,差点和她撞个满怀。“对不——”男生的话卡在喉咙里,主机箱的棱角硌得他胳膊发红,灰色 T恤的袖口卷着,露出的小臂上沾着点黑渍,像是焊锡烧过的痕迹。
王嫣然猛地后退半步,高跟鞋在地面崴了下,幸好及时扶住了路边的梧桐树干。她皱着眉抬头,看清是李一波时,眼里的惊惶瞬间变成了嫌恶。他怀里的主机箱蒙着层灰,风扇还在“嗡嗡”转,吹出的风带着股金属和焊锡混合的味道,呛得她往旁边躲了躲——这味道和她刚喷的香水格格不入,像把钝刀,划开了她精心维持的精致。
“走路看着点。”她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层冰,扶着树干站稳时,香槟色裙摆扫过主机箱,带起片细小的灰尘。李一波的脸瞬间涨红,比主机箱的散热片还烫,他想说“你裙子上掉了东西”,可喉咙像被代码堵住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绕过自己往前走。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声越来越远。李一波低头时,发现主机箱的散热孔里卡着片亮片,香槟色的,和她裙子的颜色一模一样,大概是刚才扫过时挂上去的。他抬手想喊住她,手指却在半空中停住——她的背影挺得笔直,裙摆在风里起伏,高跟鞋的声音清脆得像在数数,一步,两步,三步……直到拐过街角,彻底消失在科技园的玻璃门后。
他捏着那片亮片蹲下身,主机箱放在地上发出闷响。亮片很小,边缘锋利,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像她直播间里那些虚拟的礼物特效。李一波的指尖被划了道小口,渗出血珠,他却没察觉,只是盯着科技园门口那盏旋转门——她走进去时,裙摆被门夹了下,她伸手拽的动作,和上次在舞台上扯被勾住的裙摆一模一样,可这次,她脸上没有慌乱,只有急于赴约的笃定。
王嫣然在签约室等了十分钟,经纪人踩着细高跟进来,手里的合同“啪”地拍在桌上:“看清楚条款,没问题就签字。”她的指甲涂着正红,划过“直播时长每月不少于 120小时”那条时,笑得意味深长,“王小姐这条件,火了之后可不止这点钱。”窗外的阳光照在合同上,“违约金五十万”几个字刺得人眼睛疼,王嫣然的笔尖顿了顿,想起直播间里那些金色的火箭,想起购物车里躺着的那套《敦煌遗书全集》,最终还是在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走出公司时,手里多了个印着logo的纸袋,里面是签约送的新款手机。她踩着高跟鞋往回走,路过计算机楼时,下意识地往门口瞥了眼——李一波还蹲在刚才的位置,怀里抱着主机箱,头埋得很低,像只被遗弃的大型犬。风吹起他灰色 T恤的衣角,露出后腰处磨破的洞,和她新裙子的精致形成刺眼的对比。
王嫣然的脚步顿了半秒,高跟鞋在地上磕出个浅坑。她突然想起迎新晚会那天,他蹲在舞台上扯她裙摆线头的样子,手指发红,动作却很轻;想起食堂里那碗泼出去的番茄鸡蛋汤,他捏着馒头的手在抖,却还是挡在了她身前。这些碎片像没调焦的镜头,模糊又晃眼,让她突然觉得脚踝有点疼——大概是高跟鞋穿太久了,不如帆布鞋舒服。
她没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香槟色的裙摆扫过梧桐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李一波抬起头时,只看到个越来越小的背影,和主机箱上那片孤零零的亮片。他把亮片小心翼翼地放进衣兜,那里还揣着上次捡的、沾着番茄汤的传单,两张纸隔着布料贴在一起,像两个被世界遗忘的秘密。
计算机楼的玻璃门在身后关上,李一波抱着主机箱往实验室走,风扇的“嗡嗡”声里,他仿佛听见高跟鞋的“嗒嗒”声还在响,和代码敲击键盘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乱成了团麻。而王嫣然坐在出租车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新手机在包里硌着腿,她却第一次觉得,这渐入佳境的“光鲜”,有点像那双漂亮的高跟鞋——看着耀眼,踩久了,脚底全是看不见的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