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雨幕遥望
机房的空调嗡鸣像只不倦的蝉,李一波盯着屏幕上滚动的代码,眼皮重得像粘了层湿棉絮。窗外的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在窗面洇出片模糊的水痕,把楼下的银杏道晕成了片湿漉漉的绿。他起身去关窗时,指尖刚碰到窗框,就看见那辆熟悉的红色跑车——像道刺眼的伤口,斜斜停在女生宿舍楼下。
张富贵撑着把黑色大伞站在雨里,伞骨撑得笔直,伞面却完全偏向王嫣然那边,把她裹在片干燥的阴影里。他微微俯身,不知道说了句什么,王嫣然缩着脖子点了点头,钻进副驾时,发梢还是沾了点雨珠,像缀着几颗透明的泪。李一波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直到车门关上,才看见张富贵转身时,随手把那把价值不菲的黑伞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动作轻得像扔掉块废纸。
显示器的蓝光映着李一波的脸,把他的睫毛照得像层薄霜。他摸出手机,指尖在“王嫣然”的对话框上悬了很久,屏幕停留在三天前——他发的“《古代汉语》第三单元重点整理好了”还显示着“未读”,下面空落落的,像段被掐断的旋律。
机房角落的饮水机“咕咚”响了声,李一波转头看向窗外。张富贵的跑车引擎发出声低吼,红色的车身碾过积水,溅起道浑浊的浪,差点打湿路边撑着伞的女生。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宿舍阳台,那里晾着他的灰色背包,帆布面料吸饱了雨水,正滴滴答答往下淌——早上出门时急着去修实验室的服务器,忘了收,里面装着给王嫣然整理的《古代汉语》复习资料,笔记本的纸页大概已经泡得发皱。
雨丝被风卷进窗户,打在键盘上洇开一小片水痕,像谁没忍住的眼泪。李一波伸手去擦,指尖却在“数据库原理”的课本上顿住了——书里夹着片银杏叶,是上个月在图书馆捡到的,当时王嫣然正趴在桌上睡午觉,阳光透过她的发隙落在书页上,像撒了把碎金。他当时觉得好看,偷偷夹进了书里,现在叶尖已经泛黄,卷得像只蜷缩的蝶。
“又在摸鱼?”同组的男生拍了拍他的肩膀,“代码跑完了吗?下午要交的。”李一波回过神,才发现屏幕上的代码串错了行,红色的报错提示像道醒目的疤。他指尖发颤地删除重输,脑子里却反复闪回刚才的画面:王嫣然钻进跑车时的犹豫、张富贵扔伞时的随意、宿舍阳台上滴水的背包……这些碎片像雨水里的泥沙,搅得他心头发沉。
雨下得更猛了,机房的窗户蒙上层白雾。李一波想起上周在教学楼下,他不小心用单车撞了张富贵的车门,王嫣然弯腰帮他捡书时,指尖碰到他手背的温度,像道微弱的电流,让他愣了半天。那时她的指甲上没涂指甲油,指腹有点薄茧,大概是翻书翻多了的缘故。可刚才在雨里,他好像看见她的指甲涂成了和跑车同色的红,亮得晃眼。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下,是赵倩发来的消息:“你给王嫣然的资料,她让林晓来拿了,说‘放门卫就行’。”李一波盯着那行字,突然觉得机房的空调有点冷,冻得他指尖发麻。他想起自己熬了三个通宵整理那些重点,把《古代汉语》里晦涩的虚词用法编成了口诀,甚至标注了哪道题教授大概率会出——现在看来,好像有点多余。
窗外的雨帘里,有个穿红裙的身影撑着伞走过,背影有点像王嫣然。李一波的心跳漏了一拍,等看清那女生手里拎着的是食堂的塑料袋,才松了口气,又有点莫名的失落。他关掉代码编辑器,点开相册里那张偷偷存的照片:王嫣然站在迎新晚会的舞台上,穿着白裙子念诗,风掀起她的裙摆,像只展翅的鸟。照片的像素不高,却比任何直播画面都清晰。
雨势渐小的时候,李一波抱着湿漉漉的背包回了宿舍。打开拉链,《古代汉语》复习资料果然湿了大半,墨迹晕开的地方,刚好是他写“王嫣然加油”的角落,现在变成团模糊的蓝。他找出吹风机,对着笔记本慢慢吹,热风拂过纸页,把那些皱巴巴的字迹吹得稍微平整了些,却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样。
宿舍楼下的垃圾桶旁,那把黑色的伞还躺在雨水里,伞骨断了根,像只折翼的鸟。李一波路过时顿了顿,弯腰捡起来,抖掉上面的水,发现伞柄内侧刻着行小字:“富贵闲人”。他突然想起王嫣然直播间里,那个永远亮着的金色头像,和此刻的雨一样,冰冷又张扬。
晚上调试代码时,李一波的手机又亮了下,是直播平台的推送:“王嫣然雨中约会,张少贴心护航”。封面是跑车里的侧脸,王嫣然的头发被风吹到耳后,露出的脖颈上,戴着那条和张富贵同款的项链。他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没点开,只是把手机倒扣在桌上,键盘敲击声突然变得很重,像在跟谁较劲。
雨停的时候,月亮从云里钻了出来。李一波把修好的复习资料放进文件袋,上面贴了张便签,只写着“《古代汉语》重点(修正版)”。他没再发消息提醒,只是托赵倩转交给林晓,转身回了机房——里的代码还在等着他,一行行,规整、可靠,不像人心,总在雨里变得模糊不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