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被吞没的白昼。
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她的灵魂流淌在时间之流中,曾经的一幕幕浮现在她眼前,她抬手,可是怎样都握不住。
她想,记忆于人而言只是过去,幻想,才是人赖以生存的存在。因为,只要有一点点希望,人们就会如同豺狼虎豹般,如饥似渴地扑上去。希望被无边的欲望吞噬,光也随即被黑夜吞没。
总有一天,希望不再降临人间。
还会有机会吗?
“你来啊!你去啊!”
“是呀,愿赌服输!”
昏暗的光线,嘈杂的环境,云望站在课桌前,独自一人看着窗边的同学们有说有笑地玩着猜丁壳。
“来,再来一把,我还就不信了!”一个模糊不清的人说。
“来就来,怕什么?!”有人应和道。
一群人围在讲桌前,大声地叫喊着。
“你输了呀!”那个模糊不清的人笑了几声,开始环顾四周,直到与她对上了视线。
云望感觉到了不对,便移开视线,低下头去收拾桌面的课本。
突然,这群人笑得很大声了,云望抬头看去,却见一个男生,一个完全模糊的男生向自己走来。她先是回头,可身后空无一人,再次转身时,却被那黑影完全吞没。她无助地抱住自己,向深渊坠落。这时,场景置换,她来到了老师办公室,父亲则沉默地坐在一旁。
“你为什么不想上学?你才十二岁呀。”
老师的面容十分清晰,云望无助地看向她,却始终无法发声。
“你是在学校遇到了什么事吗?”老师关切地问道。
许云望拼命地想要点头,想要说话,可她只是安静地坐着,没有表情,没有回应。
老师与许父对视笑了笑,二人的笑声在她耳边回荡着,直到,一星期后……
“不要打了。”许云望倒在地面,狼狈道。
“你去不去学校?”许立笑着沉声问。
云望抬头与他对视着,委屈与痛苦在一瞬间化为愤怒:“快十三年了,你什么时候陪过我?你现在凭什么管我?凭什么打我?我妈都没有这样打过我。”
“说这些没用,”许立半蹲着,“你就告诉我,你还去不去学校。”
云望看着他,红着眼。
“我数五声,你想好了。”
许云望移开视线,背上的疼痛还在持续,下巴的淤青也在慢慢显现。她咬紧牙关,攥紧双拳。
“五。”
许立开始倒数了。
“四。”
许云望逼迫自己抬头,与他直视。
“三。”
许立嘴角带着笑。
“二。”
云望的双手颤抖着,握紧双拳。
“一。”
“你出来吧,求你了。”云望扬起唇角,低下头,轻声说。
她的身体在那刻仿佛换了主人一般,泪不再流,神情也变得阴沉。约莫半个月后,云望才再次醒过来。
四年时间匆匆流逝,它带不走什么但也带走了许多。她恨现实不是小说,不能一笔带过。
“你将来想要做什么?十六岁的你离开学校又能做什么?爸妈好不容易把你送进了这个学校,你就这样放弃了吗?”
云望蜷缩在宿舍床上,胃部翻涌着,放在眼睛上的胳膊不断颤抖着,那声音也在一遍遍地质问着她。
“你真没用,许云望。”那声音最后道。
她闭上双眼,泪水不断涌出。
“妈妈,对不起,我真的看不见希望了。放过我吧,我尽力了。这个世界真残忍,快乐是真,痛苦也是真。我不是懦弱,更不是无病呻吟。感同身受,根本不存在。”
闭上双眼,周遭再次发生变化。
夜幕降临,刺骨的寒风吹过她的脸颊。
所有人都想好好活着,但我现在连活着都不想了。
“一个小时。”她自嘲地小声笑道,“这个世界真的放弃我了。”随后,她摇头,“是我放弃自己了。”
看着车流,看着护城河,她的眼神变得决绝。
路上车来车往,万家灯火通明,可她只是一个人,仿若一粒浮尘般,孤独地站在护城河边。失望、无望、绝望将微不足道的她撕碎、踏平。
“大约,我来自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留不住我。”她轻声道。
最终,她还是把那个自己,留在了深冬的夜晚。
家,是人生旅途的歇脚地。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
“你到底要干什么?!”林深冲进书房,朝她大喊道,“我怎么你了?你告诉我,我听着呢,你说呀!哭什么哭,不就是这两天我没关注你吗?多大人了,下周都十七了!”
本就情绪压抑的许云望因为妈妈的指责,彻底崩溃地哭了出来。林深还在不断地质问她,但云望实在没了力气,她的脑海里只有一句——“不要再吵了,不要再吵了,不要再吵了……”
她拿起一边的手机,给父亲打了电话,终于,世界安静了下来。她趴在桌上,无助涌上心头。
“为什么?为什么呀?”她压抑地说着,“人是不会变的。”
云望站起身,走到琴前,在纸上写道:“有些人生来属于黑暗,他们一旦触碰到光了,就会被无尽的、看不清的夜再次拉入黑暗,坠至深渊。我就是这样的人。我不配站在光下,我只属于黑夜。周遭的一切都在变化,我分不清太阳是要升起,还是落下;我分不清自己是在跑向日出,还是走向晚霞。我还要死多少次,才能真正逃离,才能成为自己。”
纸张落地,琴声响起,低沉,压抑。
人为了活下去,还能怎样折磨自己?
琴键之上,纤长的手指轻快地跳跃着;现实之下,云望早已低了头。
白昼终是被黑夜吞没了。
生而为人,都没错,不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