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神脏(二)。
许云望毫不犹豫地探出头去,直视着那铁棍人。她这一句话,明显打乱了他的所有节奏。
铁棍人的面部被一副纯白色面具遮盖,云望看向他,说:“你先下去吧。”
铁棍人像是没有听到一般,接着向上爬来。许云望面色凝重地注视着他,蜷在墙角的水沁则屏息凝神地静坐着。
他爬到最上面,向云望身后看去。她故作坦然地侧了身子。铁棍人抬起举着棍子的手,许云望不自觉地眨了下眼,呼吸也变得紧促。棍子从云望身旁向后探去。
水沁轻蔑地看着那铁棍穿过了自己的身体。
铁棍人举起的手不可置信地再次向里面伸去,可就算碰到了那堵水泥墙,都没有碰到一人。他把视线移到了许云望的脸上,疑惑已经透过了那面具。
他在云望的注视下,淡定地移开了视线,下了梯子。许云望垂下眼眸,身子一时竟无法动弹。但脑子依旧在第一时间做出了判断——下去。
她头也没回地弯着身子,转过身,双腿忍不住地颤抖着下了梯子。
“往前走。”
云望垂着眼眸,默不作声地向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往中间走。”铁棍人在她身后,说道。
“我看不见路,这样才能有方向。”她说。
铁棍人抬起棍子,直接打在了许云望的右手。她吃痛地握紧了拳头,但却没有收回手,只是垂在身侧。
“抬手。”那人声音低沉道。
许云望转过身,举起了双手。空无一物。
铁棍人咬紧牙关,面目狰狞地说:“老实点。”
“嗯,”云望垂眸,再次向前迈步。
要装的像一点,不能让这人发现破绽了。她想着,闭上了双眼,接着抬起右手,摸索上凹凸不平的墙壁。
同一时间,褚穷与陈港二人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趴在墙面上。
“门确定在这儿?”
在黑暗的环境下,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于是,褚穷也把音量调到了最低,说道。
“是。”陈港说。
港绝大多数的时间都在研究路程与步伐的关系,所以不会出错的。褚穷直起身,环顾四周,可是,伸手不见五指。
她冷静下来。为什么在这时候关了灯?是我们被发现了,还是每到这个点都会熄灯?但港说了,这里没有监控,所以只能是第二点。所以,他们在隐藏什么?什么事,是连自己人都要隐瞒的。
她抬起胳膊,大步向前走去,随后,笑了笑,看向了身后的陈港。
“怎么?”他低头,低语道。
“这是幻像人的手笔,这里的墙壁已经开始瓦解了。”褚穷摸着冰凉的、渐渐消散的幻像墙纸,小声道,“我们在这里等一等。”
既然他们费尽心思把这门隐藏起来,那必然有他们的道理。褚穷想着,眼神坚定地看向了黑暗。
最左侧的走廊中,传来阵阵低语声。
“你刚看清了吗?”池鱼仰头看着完好如初的天花板,低声问道。
“是一道口子。”昭遂说。
池鱼歪头,眉头微蹙。
“现在没了吗?”昭遂的眼前只有一片漆黑。
“是。”
昭遂没再回答,她的脑子里一下涌现了无数的、嘈杂的心声。
“救救我吧……不要再这样了……”
“我是异能者,我不是叛徒……”
“为什么我已经效忠于他们了,他们还是不满足……”
“为什么?”
“为什么……”
“我没错,我做自己想做之事、忠于自己热爱之事,何错之有?!”
“神明悲悯苍生,但天道不是!天道不公,不公至此。把白的说成黑的,黑的说成灰的,这世间本就没有公平可言,如今连最后的公道都没了。”
……
昭遂后退一步,闭上双眼,静静地聆听着。
她低声道:“这条路是死路。”
池鱼蹙眉,侧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她。到这儿就要放弃了吗?
“但是,有暗道。”
误会一场。池鱼舒展眉头。
“这里为什么既没有监控,也没有看守巡逻,”昭遂轻声道,“因为这里关押的都是异能者,夜暮的重心根本不在这儿。”
池鱼垂下眼眸。自己视为亲友的异能者们,于他人而言不过是微不足道的蝼蚁。
昭遂察觉到了池鱼的异样,便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暗夜下,池鱼冷冽的外表再也压抑不住那颗炽热的心。就算势单力薄,就算结局是输,也要拼尽全力走到底。况且,最终一定会赢,还怕什么。
“可是,夜暮就不怕我们把同伴们带回吗?”昭遂心想,但没再说出,因为她知道,池鱼已经听不进去任何话了。
池鱼缓步向前走去。昭遂在他身后,望着他的背影,从五十五年前白羽谋划这一切开始,就注定了,我们都将单枪匹马地走到最后。
同一时刻,云望已经闭着眼,磕磕绊绊地来到了走廊的尽头,一处亮着一盏昏黄壁灯的尽头。
她睁开眼,轻声说:“这里终于有光了。”
铁棍人没有搭话,只是抬起铁棍。刹那间,云望感觉自己来到了一片荒野。放眼望去,绿草地不再,有的只是枯黄的干草和悬于上空的巨型太阳。
她感觉自己的周身都被炙烤着。就差来点儿孜然和辣椒粉了。
“这时候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
她的内心发出不解地质问。
“怎么不能了,人不管在哪儿,都要有着积极向上的态度!”
云望反驳道。
争执还没开始,眼前的场景就再次置换。
又回到了昏暗的走廊里。
她想着,扫了眼身旁那亮着的壁灯,才回头看去。
铁棍人不见了踪影。
这是开启单线任务了?云望抬手耸了耸肩,一脸喜悦与期待。
我这性格真好呀,她想扬起了唇角,有队友的时候是情绪提供者、最强辅助,独自一人时又能自娱自乐、单枪匹马、上阵杀敌!
咳咳。她在心里咳了两声,拉回了思绪。
应该碰一下它?
云望上前一步,双手背后,脑袋前倾,眉毛抬起,打量着那盏略显、孤单的昏暗壁灯。
她抬起的手又背在了身后。
有没有铁棍?
云望环顾四周,空无一物。
那就碰呗,大不了就再去当一次烤肉喽!
许云望先是抬手摸上小黄,拿出了五个纸星星,放在了墙角,随后起身,还是有些忐忑地加速做了套“面部操”,抿着嘴唇,快速地伸出了手。
“好热啊!”许云望在吸了口气后,立刻嘴唇紧抿,摒住了呼吸。
终于凉快了。她站在走廊,弓着身子,大口呼吸着,试图给“发了高烧”的呼吸道物理降温。
没变啊,还是这儿。
她蹲下身子,数了数纸星星。数量没变、样式没变。看来,只能往前走了。
想到这儿,她垂头丧气地拿起纸星星,站起了身。本来还想着回去,把水沁姐也带过来……诶呦!这是什嘛啊!
她的内心乱成粥,表面微微一笑又面无表情。
面前站着的这位戴着黑色为底、金线为辅的面具男,垂下眼眸,沉声道:“走。”
许云望注视着他的眼眸,歪着脑袋,轻声说道:“周淮生?”
面具男抬眸,一字一顿道:“走。”
眼睛没错,声音没错,这头发也没错。你就是周淮生!
“哦。”许云望虽然疑惑,但也放松了下来,走到了面具男身前。
“你,记得我吗?”
“……”
“你是叫周淮生嘛?我有一位知己,他和你长得好像的。”
“……”
“你——”
“安静。”面具男垂下眼眸,说。
“好凶。”许云望与他对视着,他就是周淮生,可是,为什么不认识我了?难道,一年时间到了,他的记忆被覆盖并重启了?
这可就难办了。
许云望回头,叹了口气。
但也还好吧,毕竟无论怎么重启,他的本质都是好的、善良的。
周淮生听着她那声“好凶”,面具之下,抬了眉。
这姑娘能来这儿,就说明不是一般人可是,她的眼睛很干净。
“你,”他收回视线,说道,“真的认识我?”
“嗯!真的!”许云望看到了希望,“我们可是知己!知己!”她加重语气重复道。
“我的记忆会……”周淮生看着云望的眼睛,移开了视线,接着说,“我不认识你。”
“没关系,”云望抬头真挚道,“就算你把我忘了千万次,我也愿意成为你的朋友千千万万次。”
周淮生低下头,注视着她,轻声说:“你信我?”
“我信你。”许云望赤诚地说。
他抬起头,眼神躲闪道:“我哥要见你。你只要顺着他的心意说话,他就不会伤害你。”
“好。”她点头。
“你,继续往前走了。”
云望点头,转过了身。
“这里有监视器吗?”她打探。
周淮生看着她。
“我刚刚的行为很傻,但我实在好面子,害怕别人看实时直播,所以就,问一下。”
“这么好面子,那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这样啊。”她想,估计是没有的,若是有,你怎么会和我说那么多话。
“你快走了。”周淮生催促道。
“噢,知道了。”
不同于云望见到熟人的喜悦,褚穷与陈港这里依旧在等待、耐心等待。
“过去多久了?”陈港小声道。
“很长时间了。”褚穷说。
“等等。”
“怎么了?”
“那边有声响。”陈港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