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点灯人。
“许云望,我是语病。”
云望的思绪被一声“语病”打断,她抬头看去。
“请回到十四号休息室,许云望,请回到十四号休息室。”
“走了,许云望,”周淮生走到她身旁,“该回去了。”
“哦,好。”她呆呆地点点头,目光却被不远处的大屏幕所吸引。
那上面显示着人名、房间号以及人们在外逗留时长,一行字的最后,闪烁着红、绿两色灯,红灯亮起,就是提醒大家该回休息室了。
“等一下,你就要迎来人生中第一位‘点灯人’了!”周淮生靠近她,小声说。
“‘点灯人’?”云望起了兴致,“那是什么?《小王子》吗?”
周淮生笑着摇了摇头,耐心地讲述着:“起初,暮野只是一片虚无,但在白羽、宿墨二位发现者的一步步完善下,境内有了一份名为‘点灯人’的职业。他们认为,来到这里的人们就像是一盏将要熄灭的灯,‘点灯人’的出现就是为了在一年之内,帮助人们找回光亮。”
“一年之内?”
“是,超出一年,等待点灯人的就是死亡。”他说得轻描淡写。
许云望沉重道:“那‘灯’呢?”
“返回境外,也就是在这里度过人生的最后一年。”
“你呢?”许云望抬眸看向周淮生,不经意道,“点灯人,抑或是,笼中雀?”
“不是。”他脱口而出。
“可你很了解这儿,”许云望坚定道,“你属于这里,周淮生。”
话出口,气氛凝固。二人对视着,没人愿意在此刻示弱。许云望双手垂在身侧,不易察觉地揪住裤腿,眼睛躲闪但又无畏地直视着他。
突然,周淮生笑了,他低下头,望着她的双眼,沉声说:“许云望,我不属于任何一个世界。”
“我可以信任你吗?”她真挚地注视着周淮生,试图在这陌生的地方,找寻一位值得信任的朋友。
周淮生笑了笑,说:“无论在哪个世界,人都是孤独的,一个人来,一个人走。世界没有那么美好,人也同样,有好有坏。”
云望扬起唇角,眉眼弯弯道:“我才十七岁,正是什么都不怕的年纪,所以,我相信自己的直觉。周淮生,我愿意和你成为真正的朋友。”
周淮生看着她,久久未动的心在此刻终于掀起了波澜。他垂眸,轻声说:“你信我?”
“我信你。”许云望诚挚道,随后活力满满地笑了起来,“走了!”
短暂的插曲过后,在云望的心中,二人之间的隔阂少了很多。他们默契地迈步,并肩向前走去,可慢慢地,周淮生放慢了脚步。他走在云望身后沉默地注视着她的背影。
这种感情是不一样。他想。
这就好比,自己是夜里的一颗星,本以为月亮是最耀眼的存在,可某个夜晚,一束烟火划破天际,于空中绽放……虽然只有一瞬,却足够照亮自己那寂寥的世界。
是呀,只有一瞬……
周淮生轻声叹气,低下了头。
“你还好吗?”云望突然站在了他身旁,歪着头关心地看向他。
他抬眸,微微笑道:“没事儿!”
“那就好,”云望点头,接着道,“你要是觉得累了,我可以自己走的。”说着,她又觉得不太对,“我不是赶你走,也不是要独占休息室,我只是担心你和我一起走,会有些累和疲惫。仅此而已。”
说完,她郑重地再次点头,以表真诚。
周淮生看着她,说:“跟你聊天挺开心的,我只是想到了别的事。”
“这样呀,”云望扬起唇角,“那就接着聊天喽!”
“好!”周淮生笑着点头说。
就这样散着步,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二人很快就回到了十四号休息室。
伴随着走廊钟摆的厚重钟声响,许云望在开门的一瞬间,小声问:“我们之后还会再见吗?”
“会。”周淮生低沉道。
“你为什么不高兴了?”云望走进屋内,回头问道。
“没什么,”他笑了笑,用身体抵着房门,接着说,“点灯人快来了,我在这里等着吧。”
许云望看向他,点点头说:“好。”
短暂的沉默过后,走廊响起了脚步声。周淮生看着眼前之人,沉默地低头走向一旁,用手抵着门。许云望坐在沙发上抬头看去,一位六十岁左右虽白了头,但眼睛依旧神采奕奕的奶奶走进休息室,朝二位挥手道:“你们好!”
许云望站起身看向她,微微颔首;周淮生则迅速地点了下头,便移开视线,看向一旁。
老人微微抬眸,轻声说:“许云望,对吗?”
她抿唇道:“嗯,您好。”
“我是你的点灯人,谢时黎。”老人说,“叫我阿奶就行。”
云望看向她:“阿奶好。”
谢时黎微微一笑,接着说:“你可以选择要不要跟我去往暮野境内。”
许云望一惊:“还能选择?”
“是呀,就看你想要什么了。”
想要什么?
她垂下眼眸,这个从未思考过的问题,就这样闯进了她的脑海中。
“我想要……”许云望低声说,“活着,好好活下去。”说罢,她看向谢时黎,“我要去,我要试试。”
“好。”
谢时黎说着挥了下手,房门外随即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许云望低头看去,只见一团黑影从门缝溜了进来。它逐渐升高,在门前化为人形,周淮生所说的白色花领工作服在它身上缓慢显现。它僵硬地扭动脖子,那张没有五官的纯黑色长脸向云望“看去”。
“你好导员。”她站在原地,笑了笑说,“我是许云望。”
“你不怕?”周淮生突然抬头说。
许云望皮笑肉不笑:“来这儿我都不怕,还怕什么?”
周淮生抱拳:“佩服佩服。”
那导员的脚底仿佛有轮胎似的,从门口滑了过来,在云望身前站定。它的个子目测有两米高,所以,为了看到许云望,它的脖子跟被折断一般,凑到了云望的面前。
许云望不自在地后退几步,导员则抬起胳膊,伸到她面前,那细长的手掌上慢慢地浮现出掌纹的形状。
云望了然,她抬起右手,悬在其掌心之上。
接触的那刻,导员瘫软在地,那样儿简直就是一潭死水。许云望有些嫌弃地往后退了退,摊手道:“这是怎么了?”
“它是你的身份证,”周淮生说着,歪头看去。
许云望顺着他的目光,地上的黑水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掌心大小的紫色身份证。
她弯腰拿起,表面风平浪静,但心里却在呐喊着:“这是什么啊?!”
她抬手看了看,这与原先世界的身份证大差不差,除了颜色和本该是大头照的地方换成了右手掌纹。
“它还会变成那位……导员吗?”许云望举起它,问道。
“会——”周淮生刚开口,就被谢时黎的抬手举动打断了。
谢时黎与周淮生对视一眼,后者满不在乎地移开了视线,语气淡淡道:“尊老爱幼,你先。”
云望从没见过这样的他,所以有些诧异,但转念一想也正常,毕竟,自己与他只相处了不到一天。
“多谢,”谢时黎微微一笑,并未表露情绪地接着说,“许云望,只有走下去,你才能知道它是否会改变。”
“走下去。”许云望重复。
此时的她想起了曾经看过的一句话——停下来算什么,跑下去呀,哭着也要跑下去。
“走完这条路会很累吗?”许云望看着谢时黎,但这句话终究没有说出口。她只说:
“我会的,我会走下去,直到天亮的那刻。”
“那就走了。”谢时黎说。
“他呢?”云望看向周淮生,“你不跟我们走?”
“又没有我的名字,我怎么走?”周淮生与她对视着。
“许云望,我只是你的点灯人,这一年,我只负责为你找回光亮。”谢时黎加重语气,强调道。
“所以他去过暮野境内了吗?”许云望试着套话。
“我只负责我的工作。”谢时黎滴水不漏地回答。
“那他为什么不能去暮野境内?他很熟悉这里,周淮生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了,为什么暮野不愿意给他机会?”
“是呀,我已经来这里很久了。”周淮生不经意地插嘴道。
“周淮生,是吗?”谢时黎看向他。
“嗯。”他点头。
“暮野会为你选择适合你的点灯人,”谢时黎微微笑着说。
周淮生注视着谢时黎的双眸,败下阵来,垂眸道:“好,我知道了。”
“云望,我们走了。”谢时黎说罢,便转身离去。
许云望拿起包,迈了步,直到周淮生身旁,她说:“你说过,我们会再见的。”
周淮生点了下头。
“再见,周淮生。”许云望挥挥手。
周淮生看向她弯起的眉眼,笑了笑,低声说:“许云望,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