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疫区惨状触目,太医刁难
贞观十七年秋末的清晨,秋雾像一层厚重的白纱,将长安城南的平康坊裹得严严实实。林薇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硬的粗布短衫,腰间系着浸过烈酒的布巾——这是沈砚连夜为她准备的,说能“挡挡邪气”。她手里攥着那本写满医理的小册子,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身后跟着五百羽林军和太医院的十位医官,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沉重。
坊门紧闭,两扇朱红大门上贴着兵部签发的黄色封条,封条边缘已被风吹得卷起,露出底下斑驳的木纹。门口站着两队兵士,盔甲上缠着白色的麻布,那是为三天前染病去世的同僚挂的孝。领头的校尉见林薇来了,快步上前,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林主事,您可来了!坊里昨晚又走了十二个,有的人家……连收尸的人都没了。”
林薇的心猛地一沉,伸手去揭封条,指尖触到冰凉的木门,竟有些发抖。“打开吧,”她深吸一口气,“先带我去北街的私塾,患者都集中在那里?”
校尉点点头,挥手让兵士们撕开封条。门轴“吱呀”一声发出刺耳的声响,像垂死之人的呻吟,随着门缝渐宽,一股混杂着腐臭、草药和呕吐物的气味扑面而来,呛得不少羽林军兵士捂住了鼻子。林薇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率先走了进去,脚下的青石板路黏腻腻的,低头一看,竟是未干的呕吐物和血迹。
街道上空无一人,两旁的店铺都关着门,门窗上贴着的黄色符纸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有的符纸下还能看到暗红的血渍。街角的草垛旁,躺着一个穿灰色粗布衫的老妇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盖着白布的孩子,她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天空,嘴里机械地念叨着:“娃,娘给你煮了粟米粥,你起来吃一口啊……”
林薇快步走过去,蹲下身,轻声问:“阿婆,孩子……什么时候走的?”
老妇人缓缓转过头,眼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得渗出血珠:“昨天夜里,发着高热,喊着冷,我把棉袄都给他裹上了,还是没用……太医院的大人来看过,给了碗黑乎乎的药,喝了就吐,吐着吐着就没气了……”她说着,突然抓住林薇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姑娘,你是来救我们的吗?你能救救其他娃吗?别让他们再走了,好不好?”
林薇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轻轻拍了拍老妇人的手,声音尽量温柔:“阿婆,我会的,我一定会治好他们。您先起来,地上凉,我让人给您送点热粥来。”
这时,沈砚从后面跟上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刚煮好的粟米粥。他蹲下身,给老妇人盛了一碗,递过去:“阿婆,先吃点东西,身子垮了,怎么等娃好起来?”
老妇人接过粥碗,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滚烫的泪珠砸在碗里,溅起细小的水花。林薇站起身,看向街道深处,只见不远处的墙根下,躺着几个奄奄一息的人,有的在痛苦呻吟,有的已经没了声息,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还活着。
“林主事,私塾到了。”校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林薇抬头,就看到一座青砖灰瓦的小院,院墙塌了一半,院子里挤满了人,地上铺着厚厚的稻草,稻草上躺着密密麻麻的患者。有的患者高热昏迷,嘴唇干裂得能看到里面的血肉;有的抱着肚子剧烈呕吐,吐出来的都是黄绿色的胆汁;孩子们的哭声、老人们的呻吟声混在一起,像一把钝刀,在每个人的心上反复切割。
一个穿蓝色襦裙的妇人跪在稻草旁,正给一个昏迷的男子擦脸,她的袖子已经湿透,脸上却没有一滴眼泪,只是麻木地重复着擦脸的动作。林薇走过去,搭住男子的脉,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额头滚烫得吓人。“他这样多久了?”
妇人抬起头,声音空洞:“两天了,一直烧着,醒不过来。昨天还能哼两声,今天连气都快喘不上了。”
林薇从怀里掏出一个用蚕丝做的“体温绳”——这是她根据现代温度计原理做的,用不同浓度的盐水浸泡蚕丝,体温越高,蚕丝收缩得越短。她把体温绳绕在男子的手腕上,不过片刻,蚕丝就收缩到了最短的刻度,显示体温已超过 41度。
“快,拿冷水来!”林薇高声喊道,“再找块干净的布巾,蘸冷水敷在他的额头和腋窝,要不停地换!”
羽林军兵士立刻行动起来,有的去提水,有的去找布巾。林薇又转向身后的太医院医官:“诸位医官,麻烦你们分分工,三人一组,一组给患者诊脉记录病情,一组给高热患者物理降温,一组准备煮药的铁锅,一会儿要用青蒿汁救急。”
张文远站在人群后面,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丝冷笑,见林薇安排工作,才慢悠悠地走上前:“林主事,倒是安排得挺周到。不过,你让羽林军去采青蒿,可曾想过,这青蒿可不是随便采的?城外的青蒿有‘青蒿’‘苦蒿’‘黄蒿’之分,外形相似,可药性天差地别——苦蒿有毒,黄蒿性寒,只有青蒿能治疟,若是采错了,不仅治不好病,反而会害人性命,这个责任,谁担?”
林薇心里一沉,她早知道张文远不会轻易配合,却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发难。她从怀里掏出之前准备好的青蒿样本——这是沈砚从永乐坊的田埂上采来的,叶片翠绿,边缘有锯齿,闻起来有淡淡的清香。“张院判放心,我已让沈先生标注了青蒿的特征:叶片互生,边缘有细锯齿,气味清香;苦蒿叶片偏窄,气味发苦;黄蒿茎上有白色绒毛,气味刺鼻。羽林军的兄弟都看过样本,不会采错。”
她说着,将青蒿样本递给身边的羽林军校尉:“李校尉,你带一队人去城外采青蒿,记住,只采和样本一样的,不确定的就闻气味,有清香的才要。”
李校尉接过样本,郑重地点头:“林主事放心,末将定不辱命!”
张文远见林薇应对得有条不紊,脸色更难看了,他又走上前,拦住正要出发的羽林军兵士:“等等!就算采对了青蒿,可这疫区的患者有三百多人,每日需要的青蒿数量惊人,城外的青蒿够不够?万一采少了,后续的患者怎么办?林主事总不能让我们看着患者等死吧?”
林薇皱起眉头,她确实没考虑到青蒿的供应量。就在这时,沈砚走过来,轻声说:“薇儿,我记得城外子午谷有一片野生青蒿,去年我去那里采过草药,长得很茂盛,应该够支撑几日。我可以带一队人去那里采,顺便联系附近的药农,让他们也帮忙采摘,定能供上。”
“不行!”林薇立刻反对,“子午谷离这里有二十多里路,山路崎岖,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而且你……”
“我没事。”沈砚打断她,眼神坚定,“你在这里守着患者,我去采青蒿,最快两个时辰就能回来。你放心,我带些兵士一起去,不会有事的。”
他不等林薇再反驳,转身对李校尉说:“校尉,借你二十名兵士,带好镰刀和麻袋,我们现在就出发。”
李校尉看了看林薇,见她没反对,便点了二十名兵士,跟着沈砚匆匆离开了。张文远站在一旁,看着沈砚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悄悄拉住太医院的王医官,压低声音说:“你去跟采青蒿的兵士说,就说‘老青蒿的药性更足,能更快治好病’,让他们多采些老的——记住,别说是我说的。”
王医官愣了一下,眼神有些犹豫:“院判,这……老青蒿的有效成分早就流失了,根本没用啊,要是被林主事发现了……”
“怕什么?”张文远瞪了他一眼,“到时候就说是兵士们认错了,跟我们没关系。她一个民间女子,还能翻天不成?”
王医官不敢再反驳,只好点点头,快步追上正要出发的另一队采青蒿的兵士。林薇正忙着给一个抽搐的孩童敷冷水帕子,没注意到这一幕,她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担心沈砚的安危,又担心青蒿不够,手心竟冒出了冷汗。
“林主事,您快看看这个孩子!”一个羽林军兵士突然喊道。
林薇立刻跑过去,只见一个约莫六岁的小男孩躺在稻草上,浑身抽搐,口吐白沫,脸色发青。孩子的母亲跪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姑娘,求你救救他!他是我唯一的孩子,我不能失去他啊!”
林薇立刻按住孩子的人中,又用银针快速扎在孩子的合谷、人中、内关三个穴位——这是她从现代急救知识里结合中医针灸改良的方法,能快速缓解惊厥。片刻后,孩子的抽搐渐渐停了下来,呼吸也平稳了些。
林薇松了口气,刚想站起来,就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摔倒。身边的兵士连忙扶住她:“林主事,您没事吧?您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要不要歇会儿?”
林薇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块胡饼——这是沈砚早上塞给她的,她还没来得及吃。“我没事,”她咬了一口胡饼,干涩的饼渣剌得喉咙发疼,“先把孩子照顾好,等青蒿来了,就能喂药了。”
她抬头看向院外,秋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薄雾洒下来,却照不进这满是苦难的疫区。她心里默默祈祷:沈砚,你一定要平安回来,青蒿一定要够,这些百姓……不能再失去了。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一个兵士匆匆跑进来,脸色苍白:“林主事,不好了!坊西头有户人家,全家都染病了,现在还有一个孕妇快生了,情况危急!”
林薇心里一紧,立刻抓起药箱:“带我去!”
她跟着兵士跑出院门,街道上的景象比刚才更惨——有的人家门口挂着白色的幡旗,有的门口堆着没来得及掩埋的遗体,几只瘦骨嶙峋的狗在街道上乱窜,嘴里叼着发霉的饼。林薇不敢多看,加快脚步往前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救那个孕妇,一定要保住两条性命。
转过街角,就看到一座破旧的小院,院子里围满了人。林薇挤进去,只见一个孕妇躺在炕上,脸色惨白,羊水已经破了,却迟迟生不出来,痛苦地呻吟着。一个老接生婆坐在炕边,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急得满头大汗:“不行了,孩子胎位不正,大人也没力气了,这可怎么办啊!”
林薇立刻走上前,摸了摸孕妇的脉搏,又检查了胎位——孩子是横位,这在古代的接生条件下,几乎是必死无疑。她深吸一口气,对身边的人说:“快,找几块干净的布巾,烧一锅开水,再找一根结实的绳子!”
众人连忙行动起来,林薇则跪在炕边,轻声对孕妇说:“大姐,别怕,我能帮你把孩子生下来,你听我的话,一会儿我让你用力,你就用力,好不好?”
孕妇虚弱地点点头,眼里满是信任。林薇一边指导孕妇调整呼吸,一边用手轻轻推动孕妇的腹部,尝试将孩子的胎位转正——这是现代产科常用的胎位矫正手法,她在医学院时学过,只是在条件简陋的古代,风险极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开水烧好了,布巾也准备好了。林薇的额头上布满了汗珠,手臂也酸得发麻,可她不敢停下。终于,在一次用力后,孕妇发出一声痛呼,孩子的头终于露出来了。
“快,准备接孩子!”林薇高声喊道。
片刻后,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传来,整个院子里的人都松了口气。接生婆抱着孩子,激动得眼泪都掉了下来:“生了!是个男孩!母子平安!”
孕妇虚弱地笑了,看着孩子,眼里满是温柔。林薇坐在炕边,擦了擦额头的汗,心里满是欣慰——这是她进入疫区后,第一个迎来的好消息。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马蹄声,沈砚带着采青蒿的兵士回来了!林薇立刻跑出去,只见沈砚骑在马上,身上沾满了泥土,脸上却带着笑容:“薇儿,青蒿采回来了!足足有二十多筐,够支撑几日了!”
林薇看着马车上堆满的青蒿,翠绿的叶片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鲜亮,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走到沈砚身边,轻声说:“你回来了,太好了。”
沈砚跳下马,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连忙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披在她身上:“冷不冷?我给你带了热粥,快喝点。”
林薇点点头,喝着沈砚递来的热粥,心里暖暖的。她知道,虽然张文远还在暗中作梗,虽然疫区的情况依旧严峻,但只要有沈砚在,有这些善良的兵士和百姓在,她一定能治好这场瘟疫,让平康坊重新恢复往日的热闹。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疫区的街道上,给这满是苦难的地方带来了一丝温暖。林薇站在私塾的院子里,看着兵士们忙着捣青蒿、煮药汁,看着患者们渐渐有了生气,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守住这里,守住这些百姓,守住这来之不易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