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槐树下的异乡人

林薇在张阿婆的土炕上醒过来时，第三次确认自己不是在做实验后的幻梦——粗布褥子磨得皮肤发痒，空气中飘着灶房传来的粟米香，窗外“卖炭翁”的吆喝声裹着长安城特有的风，刮得窗纸沙沙响。

“姑娘醒啦？”张阿婆端着陶盆走进来，盆里放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襦裙，“昨日在城外老槐树下见你倒着，额角破了个口子，身上还揣着本写满怪字的书（指林薇的现代医学笔记），便把你捡回来了。”

林薇摸向额角，纱布下的伤口已经结痂，指尖还能闻到碘伏的余味——那是她穿越前塞在白大褂口袋里的急救包，此刻只剩空壳。她撑起身子，接过襦裙时指尖微颤：“阿婆，您可知现在是……哪一年？”

“贞观十七年呀。”张阿婆擦着桌子，语气自然得像说“今日吃粟米”，“姑娘莫不是摔傻了？这长安城里，连三岁孩童都知道当今是太宗皇帝在位。”

贞观十七年。林薇的心重重沉了下去。她记得医学院图书馆里的《中国医学史》写过，这一年正是孙思邈完成《千金要方》初稿的年份，可眼前的长安，没有消毒水，没有抗生素，甚至连最基础的卫生常识，恐怕都少有人知。

“阿婆，您孙儿小石头呢？”林薇忽然想起昨日昏迷前，似乎听到孩童的哭声。话音刚落，就见一个扎着总角的小男孩踮着脚跑进来，脸蛋通红，捂着肚子哼唧：“阿婆，肚肚疼……”

张阿婆慌了，伸手去摸小石头的额头：“这是咋了？昨日还好好的，莫不是吃了路边的野果？”

林薇立刻掀开被子下床，蹲在小石头身边：“阿婆，我看看。”她轻轻按了按小石头的腹部，孩子疼得直咧嘴，再看他的舌苔，白腻中带着微黄——是急性肠胃炎，多半是喝了生水或吃了不洁食物。

“阿婆，您家有盐和糖吗？再烧一壶开水。”林薇语速飞快，“小石头是吃坏了肚子，得补点水，不然会脱水的。”

张阿婆半信半疑地去拿东西，沈砚就是这时走进来的。他穿着月白长衫，手里提着两串胡饼，见屋里围着人，便轻声问：“张阿婆，听闻您捡了位姑娘，特来看看……”

话音未落，就见林薇将盐和糖按比例倒进陶碗，用温开水冲开，又用干净的布巾蘸着水，一点点喂给小石头。“慢点喝，喝完就不疼了。”她的声音温柔，指尖稳稳托着碗，阳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竟让沈砚看得有些发怔。

“这……这水也能治病？”张阿婆凑过来，看着碗里浑浊的盐水，满脸疑惑。

林薇抬头，正好对上沈砚的目光，两人都是一怔。她定了定神，解释道：“人拉肚子会把身体里的盐分和糖分拉走，这水就是补回来的。阿婆要是不放心，我守着小石头，要是半个时辰还疼，再去请郎中。”

沈砚忽然开口：“林姑娘说得有理。我曾在《难经》里见过‘损其津液需补之’的说法，姑娘这方法，倒像是另一种‘补津液’。”

林薇有些惊讶——她没想到这个唐朝书生，竟能理解现代补液的原理。她朝沈砚笑了笑，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真心实意的笑容。

半个时辰后，小石头果然不喊疼了，还能坐起来吃胡饼。张阿婆拉着林薇的手，连声道谢：“姑娘真是活菩萨！之前坊里人说你是外乡来的‘邪女’，是我错怪你了！”

林薇摇摇头，余光瞥见沈砚站在门边，正看着她手里的空碗，眼神里满是好奇。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那是她用炭笔临摹的“洗手步骤图”，是穿越前为社区义诊准备的。

“沈先生，”林薇走过去，将纸递给他，“您教学生读书，要是让他们饭前便后用皂角（唐朝已有皂角）洗手，或许能少生病。”

沈砚接过纸，看着上面画着的“搓手心、搓手背、洗指缝”的步骤，忍不住笑起来：“林姑娘的想法，总是这般新奇。不过我瞧着，倒是很有用。改日我把这图贴在私塾里，再请姑娘给学生们讲讲，如何？”

林薇点头，看着沈砚手里的纸，忽然觉得这贞观十七年的长安，好像也没那么难熬。窗外的老槐树沙沙作响，落下几片新叶，正好落在沈砚的长衫上，也落在林薇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