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亡者的笔记
直升机在维多利亚港上空剧烈颠簸，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撕扯着这架渺小的飞行器。犀利妹紧握着舱门边的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下方，香港的灯火如同打翻的珠宝箱，璀璨却冰冷。
“还有五分钟抵达港大。”飞行员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
景博没有说话。他指间夹着那张黑色卡片，金色的郁金香在机舱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三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导师的死亡。那场爆炸案的每一个细节都无懈可击——监控录像、DNA匹配、火灾报告。可现在，这张卡片上的笔迹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精准地剖开了所有被时间尘封的伤口。
“笔迹鉴定专家也有看走眼的时候。”犀利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景博摇头，指尖抚过卡片上墨水的凹凸感：“这不是模仿。每个字母的倾斜角度，t字母那一横的独特收笔方式...只有沃森教授会这样写。”
苏子珊蜷缩在对面的座位上，双手紧紧环抱着自己。她的目光空洞，仿佛还停留在三年前那场爆炸的火焰中。“我亲眼看过尸检报告...”她喃喃道，“那具尸体...虽然烧得面目全非，但DNA匹配...”
“DNA可以造假。”景博突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如果一个人有能力策划这一切，伪造一份DNA报告又算得了什么？”
直升机开始下降，港大校园的轮廓在夜色中显现。物理系大楼像一具沉默的巨兽，蛰伏在薄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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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一层的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尘埃混合的怪异气味，每一声脚步都在空旷的通道里激起回响。
封存实验室的金属门上贴着警方的封条，时间定格在三年前的某个日期。景博用特殊权限卡刷开电子锁时，刺耳的提示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撕扯着夜的寂静。
门开了。一股混合着焦糊和化学试剂的气味扑面而来，时间仿佛在这里凝固。
应急灯幽绿的光线下，实验室的惨状一览无余。烧焦的文件碎片像黑色的雪花散落一地，炸裂的玻璃器皿在脚下发出脆响。但在这一片狼藉中，有一个角落显得格外突兀——房间中央的主实验台被仔细地清理过，焦黑的痕迹被刻意擦拭，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几份文件。
苏子珊倒吸一口冷气，声音在死寂的实验室里格外刺耳：“这不可能...”
景博快步上前，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最上面的一份文件标题是《量子纠缠态的可控性研究》，日期标注竟然是两周前。而作者署名处，清晰地签着“Eileen Watson”这个名字。
“这是什么？”犀利妹警觉地环顾四周，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配枪上。
“我们最近的研究课题...”景博的声音干涩，“但这份报告的内容，比我们现有的研究进度超前了至少三年。”
他突然注意到报告末尾的批注——用红色墨水写着一行小字：“方向错误，重新计算康普顿散射参数。”
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沃森教授批改论文时，总是喜欢用红色的钢笔，总是在末尾留下这样简洁的批注。
“她真的还活着。”苏子珊瘫坐在一把布满蛛网的椅子上，“这三年...她一直在看着我们？”
就在这时，实验室角落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犀利妹瞬间拔枪对准声音来源：“谁在那里？”
一个身影从阴影中缓步走出。她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银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严谨的发髻，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反射着幽光。
沃森教授。时间似乎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眼神比三年前更加锐利，像两把经过千锤百炼的手术刀。
“我一直相信，你们会找到这里。”她的声音依然带着那种特有的韵律感，每个单词都像是经过精密的计算。
景博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为什么？”他终于问出这三个字，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沃森没有立即回答。她缓步走向实验台，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文件，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庞。
“还记得我给你们上的第一堂课吗？”她突然问，“科学的本质是什么？”
“探索真理。”景博下意识地回答。这是刻在每个物理系学生骨子里的答案。
“不。”沃森轻轻摇头，眼镜片后的目光变得冰冷，“是控制。我们探索自然规律，最终目的是为了控制它们，控制这个世界。”
她突然转身，直面着三个曾经的得意门生：“但有些人，他们害怕真理。当权者，政客，那些庸碌的普通人...他们只想把科学锁在笼子里。”
苏子珊激动地站起来：“所以你诈死？就为了继续那些被禁止的研究？”
“禁止？”沃森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谁有资格禁止真理？就因为它可能带来危险？”她的目光扫过景博，“你应该最清楚，景博。当年你的量子传输论文被期刊拒稿，理由是什么？”
“...理论过于超前，可能引发伦理争议。”景博低声说。
“看吧。”沃森摊开双手，“他们害怕改变。但改变已经来了，我的学生们。”
就在这时，实验室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卢天恒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警员冲了进来。
“艾琳·沃森，你因涉嫌多重谋杀、恐怖活动等罪名被逮捕了。”卢天恒举起逮捕令，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
沃森却笑了。那是一个冰冷的，毫无温度的笑容。
“你们总是这么着急，卢警司。”她轻轻按下手表上的一个按钮。
实验室四周突然降下透明的防弹玻璃墙，将三人困在中间。与此同时，天花板上伸出数个喷头，开始释放白色的气体。
“屏住呼吸！”犀利妹大喊，但已经太迟了。景博感到一阵眩晕，视线开始模糊。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看见沃森站在玻璃墙外，嘴唇一张一合，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选择吧。”
当他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实验室的地板上。防弹玻璃墙已经升起，沃森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实验台上多了一份新的文件。
景博挣扎着爬起来，拿起那份文件。只看了一眼，他的血液就几乎凝固。
这是一份详细的计划书，标题是《量子通信网络控制协议》。而计划的最终目标，是通过量子纠缠原理，控制全球的通信网络。
在计划的最后一页，用熟悉的红色墨水写着一行字：
“下一次见面，我们可能就是敌人了。希望你已经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我最好的学生。”
窗外，第一缕晨光照进这个被时间遗忘的实验室，却驱不散每个人心头的寒意。真相像一具被解剖开的尸体，露出血淋淋的内脏，而他们都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犀利妹轻轻握住景博冰凉的手。在这个科学与罪案交织的迷宫中，他们刚刚揭开了最黑暗的一层帷幕。而幕布之后，是更加深邃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