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访客
周三下午,门铃响起。门外是一位四十出头、干练、戴无框眼镜、穿深灰套裙的女性,自称港大医学院儿童发展研究中心林晚晴博士,受卢天恒“特别委托”,前来为徐晓做“常规发展性评估和随访”。身后跟着提采样箱的严肃助手。介绍信、印章齐全,理由冠冕堂皇。
景博和犀利妹本能警惕。林晚晴笑容专业,眼神却锐利如手术刀。她解释评估为观察、互动、标准化量表,非侵入性,全程尊重孩子节奏。目光扫过客厅,落在地毯上安静摆弄几何积木的晓身上,锐利一闪。
犀利妹挡在晓前,语气戒备。林晚晴搬出卢天恒的关心、科学的必要。景博进书房与卢天恒确认。卢天恒证实是他联系,但林晚晴研究方向恰是“高功能、非典型性感知与认知模式儿童”及“重大神经系统事件后意识状态重建与潜能开发”,对此案兴趣异乎寻常,可能听到风声,但专业能力过硬。警告其兴趣恐非纯粹学术。
景博提出条件:全程监督,操作需同意,晓不适立刻停止。林晚晴欣然接受。
评估开始。助手架设小巧安静、似高端摄像机与生物传感器结合的设备,用于“无干扰行为捕捉和多维生理信号同步记录”。林晚晴在几步远处坐下,温和而不带情感诱导地与晓互动。她拿起色彩柔和、结构奇特的几何玩具摆弄,发出有规律咔哒声。“你好,徐晓。我叫林晚晴。我在玩这个,你喜欢玩什么?”
晓抬头看她,眼神平静带警惕,看一眼父母,得到点头,才小声说:“积木。”
“积木很棒。你搭的是什么?”
晓看未成形木块,慢吞吞说:“不知道…就是…搭。”
林晚晴目光如扫描仪扫过晓的每个细节。“就是搭也好。感觉怎么样?硬的软的?凉的暖的?”她不经意调整玩具角度,让光滑面恰好反射窗外一道光,形成一小块明亮光斑,投射在晓手边地毯上,不到一秒。
高精度设备记录下晓的异常反应:目光在光斑出现的瞬间极轻微、但绝对异常地颤动,瞳孔微缩,眼球转动轨迹在光斑路径上有超越正常速度的、精准微小的停顿和回扫,视觉系统似对短暂光斑进行了超乎寻常的快速定位分析。几乎同时,脑电波出现短暂、幅度异常的高频波动尖峰,迅即恢复。
常人看来只是光线一晃。林晚晴嘴角几不可察上弯,镜片后眼闪了然与兴奋。她若无其事挡住反射面,光斑消失。晓眨眨眼,“嗯”一声,低头继续。
后续评估更精准隐蔽。她拿出图案略异卡片让晓找不同。晓速度快得不正常,几乎瞬间点中差异点,眼神扫视似整体性、并行处理,无兴奋,平静指出。
播放混杂不同频率、音高、节奏的简短音频,问听到几种声音及顺序。晓皱眉困惑,沉默几秒,用异常精确的音高和节奏,以“嘀、嗒、嗡、啦”等无意义音节几乎完美复现了复杂音频序列,包括几个极其短暂、几乎被主音掩盖、人耳难清晰捕捉的高频泛音。复现完,他抬头看林晚晴,眼神清澈,似问:对吗?
林晚晴专业笑容几乎维持不住,眼底兴奋愈亮。助手震惊,飞快记录。
“很好,徐晓,你听得非常仔细。”林晚晴声音平稳,放下播放器时手指微颤。她调整呼吸,从设备箱拿出最后一样东西。
一个密封的、平平无奇的黑色金属小盒,如烟盒大小。林晚晴拿起时神色格外凝重期待。
“这是个很特别的…小游戏。”她将小盒放晓面前地毯,未打开。“它里面有一种特别的…‘声音’。不是用耳朵听的。是很轻很轻,只有特别专心、安静的小朋友才能‘感觉’到的‘声音’。你想试试感觉一下吗?”
景博犀利妹心提嗓子眼。这“小盒子”绝非游戏那么简单!散发让他们本能感到极度危险的气息!
“林博士,这是什么?我们没同意任何未知刺激测试!”景博厉声制止,快步上前想拉开晓。
但已晚。
林晚晴手指轻按黑色小盒一隐蔽按钮。
无声。无光。无物理变化。
但那一瞬间——
低头看小盒的晓,整个人猛地僵住!
手中积木“啪”掉地。小小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从灵魂深处透出的、极致恐惧痛苦引发的筛糠般战栗!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瞬间布满细密冷汗。他猛地抬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动作徒劳,似要阻挡非经听觉器官传入、直接在意识深处响起的东西!他张大嘴,发不出尖叫,只有急促、破碎、窒息般抽气。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
他额头上沉寂许久、几乎暗淡不见的、银蓝色的“信标”印记,此刻猛亮起来!
不再是不稳定浑浊闪烁。是极其刺眼、极其稳定、充满非人美感的、冰冷的、纯粹的银蓝光芒!亮度在室内投下清晰、微微波动、如水波的光晕!
同时,陈守拙那边监测设备发出刺耳警报!通讯器传来他惊怒交加、几乎破音的吼声:
“立刻停止!让她停止!那东西在发射极高频率、极特殊调制模式的、强信息场脉冲!它在直接冲击、甚至试图同步晓的‘信标’!它在激活那个该死的‘归档协议’底层响应机制!晓的意识场在剧烈波动!‘归档协议’活跃度飙升!外部‘回波污染’信号也在共振增强!停下!快!”
“停下!关掉它!”景博目眦欲裂,一把推开试图解释的助手,伸手抢黑色小盒。
林晚晴在晓额头印记亮起瞬间,脸上专业冷静面具彻底碎裂,露出狂热的、近乎痴迷的、猎人见梦寐以求猎物的极致兴奋!她死死盯着晓额头上刺眼、波动的银蓝光芒,盯着晓痛苦颤抖、捂耳模样,喃喃自语,声音激动颤抖:
“是真的…传说是真的…‘高维信息感应者’…‘活体信标’…这种反应…这种直接信息场共鸣…不可思议…太不可思议了!”
“关掉!”犀利妹怒吼压过警告与呓语,她没抢盒子,而是直接、凶狠地一掌劈在林晚晴拿遥控装置(黑色小盒似接收端,真正发射器在她手里一类似车钥匙装置)的手腕上!
“咔!”清脆骨裂声!林晚晴痛呼,遥控装置脱手飞出,撞墙碎裂。
遥控装置碎裂瞬间——
黑色小盒表面流转的无形致命“信息场脉冲”,戛然而止。
晓额头上刺眼银蓝光芒如断电骤熄。捂耳的手无力垂下,人像被抽骨,软软后倒,被冲上的景博紧抱。
他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呼吸微弱,再陷昏迷。但这次昏迷不同。身体放松,眉头死死皱着,小脸残留深刻的、混杂极致恐惧痛苦、及仿佛被最深处、最私密东西强行窥视、甚至试图篡夺的、冰冷愤怒与抗拒。
“晓!晓!”犀利妹扑来,声音带哭腔。
“他暂时没事!只是意识过载!但那‘归档协议’…被强烈激活了!活跃度达前所未有峰值!而且…且似和那该死盒子发出的脉冲产生了某种短暂、不完全的同步!”陈守拙声音充满惊怒后怕,“它在记录!在分析!那脉冲是钥匙!测试信号!在试图验明正身,甚至尝试建立初步连接!”
林晚晴捂剧痛、可能骨折的手腕,脸色因疼痛和计划被打断恼怒而扭曲,但她看向被景博抱着、昏迷的晓的眼神,那狂热、占有、贪婪的光芒丝毫未减,反因疼痛受阻变得更炽热势在必得。
“你们…你们根本不知道…你们怀里抱着的是什么!”她嘶嘶吸冷气,声音因疼痛兴奋颤抖,“那不是你们的孩子!是神迹!钥匙!通往一切终极答案的门!”
她挣扎站起,无视手腕剧痛和助手惊慌搀扶,死死盯景博犀利妹,眼神不再是学者,是狂信徒、盗墓贼见传说宝藏的、不顾一切的疯狂。
“把他交给我!只有我能保护他!引导他!让他…发挥真正、神一般的潜力!留你们手里,他只会被浪费!被庸俗、无用、人性的噪音污染!被低维、愚蠢、爱和恐惧…拖垮!”
“滚出去!”景博抱昏迷儿子,抬头,眼中是前所未有、冰冷、几乎择人而噬的怒意杀机,“现在,立刻,滚出我家!否则,不保证你能活着走出去!”
“徐警官!景博士!冷静!”助手声音发抖。
“带上你的设备和你的疯子博士,滚!”犀利妹挡在丈夫儿子前,手按后腰——那里常年习惯下,仍别她的配枪。虽无子弹,姿态足说明一切。
林晚晴看这对父母眼中不容置疑、拼死守护的决绝,又看昏迷的晓,脸上疯狂稍敛,但眼底贪婪算计丝毫未减。她冷笑,在助手搀扶下慢慢向门口退,手腕剧痛让她额头冒汗,声音却带令人不寒而栗的、毒蛇吐信般的冰冷笃定:
“你们守不住的。你们根本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也不知他身体里到底藏着什么。今天只是…小小测试。问候。我们…还会再见。”
她最后深深、贪婪地看一眼昏迷的晓,似要将模样刻进灵魂深处,然后在助手搀扶下迅速离开。
门关。房间死寂,只剩晓微弱呼吸和陈守拙在通讯器里沉重的喘息。
阳光依旧明媚。
但房里似有冰冷的、来自未知黑暗的阴影,刚刚降临,又缓缓退去,留下满室寒意,和一个昏迷的孩子,及他额头上那已黯淡、却仿佛仍在无声灼烧的、信标印记。
访客走了。
但门外阴影,
和门内被再次点燃的、冰冷程序的火焰,
才刚刚开始,
真正地,
燃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