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转折
夜色如墨，天还未亮，林溪已经站在了养殖场的饲料仓库里。手电筒的光束扫过一排排整齐码放的饲料袋，她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库存数据。自从上次肉价风波后，她养成了每天亲自巡查的习惯。
“溪姐，您怎么又这么早？”张磊打着哈欠走进来，手里提着两杯热豆浆，“刚在村口买的，还热乎。”
林溪接过豆浆，温热透过纸杯传到掌心：“睡不着。昨天县农技站打电话说，新一批鸡苗今天送到，得提前准备好育雏室。”
“这事儿交给我就行。”张磊拍了拍胸脯，“您看您，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要我说，咱们养殖场现在运营得挺稳的，您不用事事亲力亲为。”
林溪摇摇头，没有解释。只有她自己知道内心深处的不安。距离农历新年只有两天了，按照传统，这是家家户户准备年货的高峰期，禽肉需求本该大幅上涨。可昨天接到镇里几家固定客户的电话，都说“今年年货预算紧张，先少订点”。
这不正常。
“张磊，你昨天去镇上送鸡蛋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什么？”林溪问道。
张磊想了想：“说起来，镇东头新开了家‘惠民肉禽直销店’，招牌挺大，价格比市场价低两成。经过的时候看到不少人在排队。”
“低两成？”林溪皱眉，“他们的鸡蛋什么价？”
“我特意去看了，一斤比咱们的批发价还便宜五毛钱。”
林溪的心沉了下去。这种价格根本不可能盈利，除非……除非有人在恶意压价倾销。她想起上个月县农业局召开的行业会议，会上有人提到邻县几家大型养殖企业正在扩大规模，准备抢占春节市场。
“走，去办公室。”林溪转身，脚步匆匆。
清晨六点半，养殖场的办公室已经亮起了灯。林溪打开电脑，开始搜索近期行业动态和价格信息。张磊在一旁整理着送货单，不时抬头看看眉头紧锁的林溪。
“溪姐，是不是出啥事了？”
林溪盯着屏幕上的一则行业快讯：“去年年底，省内三家大型禽类养殖企业合并重组，成立‘鑫农禽业集团’，注册资本五千万。预计春节前后将在各县市设立直销网点……”
“五千万？”张磊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要垄断市场啊！”
“恐怕不只是垄断。”林溪往下翻看着，一条条相关信息串联起来——政府补贴、银行贷款优惠、物流合作、冷链建设补贴……这家新集团的背景不简单。
窗外传来卡车的声音，县农技站送的鸡苗到了。林溪暂时放下电脑，起身出去接货。三百只毛茸茸的小鸡苗在特制运输箱里叽叽喳喳，健康活泼。可她看着这些新的生命，心里却沉甸甸的。
“林场长，这批苗是改良品种，抗病性强，生长周期短。”农技站的小王热情地介绍，“对了，我们站里最近接到通知，要重点推广鑫农集团的‘速成养殖技术’，您有兴趣了解一下吗？”
林溪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速成养殖？”
“就是用特殊饲料配方和生长调节剂，四十天就能出栏，比传统养殖缩短三分之一时间。鑫农集团正在全县范围推广，有技术支持和保底收购价呢。”
“生长调节剂？”林溪的脸色严肃起来，“是激素类药物吗？”
小王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具体成分我不清楚，但既然能推广，肯定是通过审核的嘛。林场长，现在市场变化快，不跟上技术革新很容易被淘汰。”
送走小王后，林溪站在育雏室门口久久不动。张磊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溪姐，咱们要不要也试试那个速成技术？如果真能缩短养殖周期，成本能降不少。”
“用激素催长的鸡，能吃吗？”林溪反问，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们做养殖的，第一条底线就是食品安全。速度再快，钱再多，也不能碰这条线。”
张磊点点头，但眼神里仍有忧虑：“可是鑫农这样一搞，市场价格肯定会被打乱。咱们这些小养殖户，怎么跟他们竞争？”
这正是林溪最担心的问题。她走回办公室，看着墙上挂着的“诚信经营示范单位”奖牌，那是去年县工商局颁发的。奖牌旁边，是她亲手写的养殖场宗旨——“绿色养殖，品质为先”。
手机在这时响起，是李大山打来的。
“林溪，你听说鑫农集团的事了吗？”李大山的声音有些急促，“我刚接到通知，他们要在咱们镇设点直销，镇领导还组织我们去参观学习呢。”
“什么时候？”
“就今天上午。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林溪看了眼时间：“去，当然要去。”
上午九点，林溪和李大山在镇政府门口碰头。院子里已经聚集了十多个镇上的养殖户，大家脸上都是既好奇又担忧的表情。镇农业办的刘主任走出来，满脸笑容：“大家都到齐了？走走走，车已经准备好了。今天带大家去参观鑫农的示范养殖基地，学习先进经验！”
大巴车向邻县驶去。车上，养殖户们低声交谈着，话题都围绕着鑫农集团和他们惊人的低价策略。
“听说他们一只鸡的成本能压到咱们的七成，怎么做到的？”
“人家规模大，有补贴，当然便宜。”
“不止呢，我表哥在饲料厂上班，说鑫农用的饲料配方特殊，能缩短出栏时间。”
李大山凑到林溪耳边：“你怎么看？”
林溪望着窗外飞逝的田野：“看了再说。”
鑫农集团的示范基地位于邻县郊区，占地近百亩，白色标准化厂房整齐排列，全自动化喂养系统，监控中心的大屏幕上实时显示着各养殖舍的温度、湿度、饲料消耗量等数据。解说员自豪地介绍：“我们采用国内最先进的封闭式养殖模式，从雏鸡到出栏只需四十二天，年出栏量可达一百万只。”
参观队伍走进一间成品鸡舍。林溪仔细观察着笼中的鸡——羽毛整齐，体型均匀，但眼睛缺少神采，活动也显得呆滞。她注意到饲料槽旁挂着的饲料成分表，其中几项添加剂的名字她很陌生。
“请问这些添加剂的主要作用是什么？”林溪问道。
解说员看了她一眼，笑容不变：“主要是促进生长和增强抗病性的营养素，完全符合国家标准。”
“我能看看具体的成分说明吗？”
气氛微妙地僵了一下。刘主任赶紧打圆场：“林溪，人家这可是商业机密，哪能随便看。”
这时，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胸牌上写着“鑫农集团副总经理赵志明”。他径直走向林溪，伸出手：“您就是林溪林场长吧？久仰大名。听说您的养殖场是县里的示范点，一直坚持传统生态养殖？”
林溪与他握手：“谈不上示范，只是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赵志明笑容深邃：“很敬佩您的坚持。不过啊，现在时代变了，消费者要的是价廉物美。我们鑫农的模式，既降低了成本，又保证了供应，这才是符合市场规律的发展方向。”
“价廉就一定物美吗？”林溪平静地问。
赵志明的笑容淡了些：“林场长，我们做过市场调研，八成消费者购买禽肉时首先考虑价格。您的生态养殖理念很好，但成本太高，市场空间有限。不如这样——”他压低声音，“我们集团正在寻找优质合作伙伴，如果您愿意调整养殖模式，我们可以签订长期收购合同，价格保证比您现在的高一成。”
周围的养殖户都竖起了耳朵。高出一成的收购价，这诱惑不小。
林溪沉默了几秒，然后抬头直视赵志明：“赵总，如果我调整模式，用你们的饲料和添加剂，还能叫生态养殖吗？”
“名头不重要，重要的是经济效益。”赵志明拍拍她的肩，“林场长，您是聪明人，应该明白大势所趋。单打独斗的时代过去了，规模化、标准化才是未来。”
参观结束后，回程的大巴上气氛凝重。刘主任在车前讲话：“大家都看到了，这就是现代农业的发展方向！镇里研究过了，准备推广‘公司+农户’模式，鑫农集团提供技术、饲料和保底收购，咱们农户负责养殖。有兴趣的会后可以报名。”
李大山碰了碰林溪的胳膊：“你怎么打算？”
林溪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路边的田野里，几个农民正在用传统方式放养着一小群土鸡，鸡群在草丛中自由觅食，时不时扑腾翅膀。这画面让她想起自己养殖场里的鸡，想起那些吃天然饲料、有足够活动空间的禽类。
“大山，你记得我们刚开始养鸡时说过什么吗？”林溪轻声问。
“记得。你说，咱们养的不仅是鸡，是良心。”
林溪点点头：“现在我还是这么想。”
车到镇上，养殖户们陆续下车。刘主任特意叫住林溪：“林溪啊，你是镇里的示范户，要带个好头。鑫农这个合作机会难得，你好好考虑考虑。”
“我会考虑的。”林溪礼貌地回答，但眼神坚定。
回到养殖场已是下午。林溪没有休息，直接召集全体员工开会。二十多个人挤在小小的会议室里，听她讲述今天参观的见闻和鑫农集团的合作提议。
“情况就是这样。”林溪环视众人，“如果和鑫农合作，用他们的速成技术，我们的产量可以提高，成本可以降低，而且有保底收购价。短期内，大家的收入可能会增加。”
工人们交头接耳，张磊第一个举手：“溪姐，那长期呢？用了激素饲料，咱们的鸡还能叫生态鸡吗？牌子不就砸了？”
老陈叔也开口：“我在养殖场干了五年，看着咱们的鸡一天天长大。如果用那种四十天就催熟的饲料，这心里头不踏实。”
林溪等大家都说完，才缓缓站起：“你们说的，正是我担心的。鑫农的模式或许能赚钱，但违背了我们创办这个养殖场的初衷。我决定，拒绝他们的合作提议，继续坚持我们的生态养殖。”
有人担忧：“可是鑫农一进来，市场价肯定大跌，咱们怎么竞争？”
“用品质竞争。”林溪的声音清晰有力，“他们走低价路线，我们就坚持优质优价。也许一开始会很难，也许我们会失去一部分只在乎价格的客户。但相信还有很多人，愿意为安全、健康的食品支付合理的价格。”
她走到窗前，指着外面活动的鸡群：“我们养的不是生产线上的产品，是生命。从今天起，我提议在我们的包装上增加溯源码，客户扫一扫就能看到每只鸡的完整养殖记录——吃了什么饲料、养殖了多长时间、有没有用过药。我们要做就做最透明、最让人放心的产品。”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掌声。
傍晚，林溪独自一人留在办公室，开始起草给老客户的公开信，解释养殖场的坚持和未来的计划。窗外，夕阳把天空染成暖橙色，养殖场里的鸡陆续归舍，咕咕声此起彼伏。
手机亮起，是赵志明发来的短信：“林场长，考虑得如何？机会不等人。”
林溪看完，平静地回复：“谢谢赵总好意，我们选择走自己的路。”
点击发送后，她靠在椅背上，长舒一口气。前路必然艰难，但心中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她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有些钱能赚，有些钱不能赚。今天，她做出了选择。
夜深了，林溪关掉办公室的灯，锁上门。养殖场的夜灯次第亮起，柔和的光晕笼罩着这片她一手建立起来的小天地。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更衬得夜色宁静。
明天就是腊月二十九了，农历新年前的最后一天。无论市场如何变化，年总是要过的，生活总是要继续的。而只要坚持对的事，路总会越走越宽。
林溪这样想着，步伐坚定地走向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