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台上的星光
夏末的晚风带着一丝黏腻的热度,拂过油麻地参差不齐的旧楼天台。然而,这丝热度远不及天台上的气氛炽热。一串串廉价的七彩小灯泡缠绕在晾衣架和栏杆上,发出温暖而斑斓的光,与远处维多利亚港的奢华夜景遥相呼应,却自成一派鲜活生动的人间烟火气。
“飞哥!张台摆呢边啦,近个烧烤档先方便嘛!(飞哥!桌子摆这边啦,靠近烧烤架才方便啊!)”穿着背心、趿着人字拖的徐汉飞声如洪钟,额上冒着汗珠,正指挥着几个老友将几张折叠圆桌拼凑在一起。不锈钢餐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次性台布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今晚,是景博(Kingsley)和徐小丽(犀利妹)新婚之后,第一次在女方娘家这边宴请亲朋挚友。虽说是“低调家宴”,但徐家本就是热闹的大家庭,再加上犀利妹在油麻地警署的一帮过命交情的同事,小小的天台早已被欢声笑语填满,活像一个小型庙会。空气里混杂着炭火灼烧的焦香、蜜糖涂在鸡翼上炙烤的甜香,以及冰镇啤酒溢出泡沫的麦芽香气,构成一股独属于市井的、令人安心愉悦的味道。
犀利妹——如今法律上的身份是景太徐小丽,穿着一件简单的纯棉白T恤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马尾辫利落地束在脑后。她脸上未施粉黛,却因为由内而外焕发的光彩而显得格外明媚。她正被重案组的同事围着,特别是好兄弟阿占,在眉飞色舞地讲述她以前办案时的“英勇事迹”。
“你哋唔知啊,当年犀利妹追个贼,由庙街追到广东道,面唔红气唔喘!(你们不知道啊,当年犀利妹追个贼,从庙街追到广东道,脸不红气不喘!)”
“喂,阿占,陈年旧事唔好再提啦!(喂,阿占,陈年旧事不要再提了!)”犀利妹笑着打断,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天台的入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期盼。
“唔使望啦,我哋嘅景大教授(Prof. King)啊,分分钟俾咗个宇宙难题缠住,边度记得时间啫。(不用看啦,我们的景大教授啊,分分钟被个宇宙难题缠住,哪里记得时间。)”高级督察卢天恒(Lo Sir)拿着一罐啤酒,倚在栏杆边,笑着打趣。他今日便装出席,少了几分警队的威严,多了几分邻家大哥的随和。
犀利妹嗔怪地看了Lo Sir一眼,嘴角却含着笑:“佢应承我准时到嘅。(他答应我会准时的。)”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信任,天台的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与周遭的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景博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浅灰色亚麻休闲西装,内搭纯白T恤,下身是合身的卡其色长裤,整个人清隽优雅。他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十分精致的甜品盒,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呼吸略显急促,显然是赶路而来。
“Sorry,各位,真系唔好意思。(对不起,各位,真的很不好意思。)”景博的目光迅速扫过全场,第一时间就精准地落在了犀利妹身上,那份因为迟到而产生的歉意和微微的窘迫,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化为了温柔的涟漪。他快步穿过人群,很自然地伸出手臂揽住犀利妹的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实验室临出门前收到一组数据,需要即刻复核,耽搁咗。(实验室临出门前收到一组数据,需要立刻复核,耽搁了。)”
“哇!使唔使一嚟就放闪啊!(哇!要不要一来就撒狗粮啊!)”众人立刻爆发出善意的起哄声,阿占更是吹起了响亮的口哨。
徐家大家长徐国安笑容满面地迎上来:“唔紧要唔紧要,快啲入座!Kingsley啊,我哋呢度系油麻地,冇你平时去开嘅五星级酒店咁高雅,粗茶淡饭,你唔好介意就好。(不要紧不要紧,快点入座!Kingsley啊,我们这里是油麻地,没你常去的五星级酒店那么高雅,粗茶淡饭,你别介意就好。)”
“Uncle(伯伯),你太客气了。”景博礼貌地微笑,将手中的甜品盒递给旁边的徐希欣,“这是我让酒店甜品主厨特意做的低糖蛋糕,希望大家喜欢。这里的氛围很好,东西闻起来也很香,是……是家的味道。”他努力地用词,试图表达自己的真诚和融入。
他被热情的众人簇拥着坐下,卢天恒顺势递给他一罐冰啤酒。景博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他并不常喝这种市售的啤酒,但此刻,他愿意尝试融入这一切。席间,气氛更加热烈。大家吵着要新人分享恋爱经过,景博虽然被闹得耳根微红,但始终保持着良好的风度,有问必答,只是答案往往过于理性实在,引得众人爆笑。而犀利妹则不时帮他解围,或是在大家起哄得太厉害时,假装生气地瞪过去一眼。
景博看着身边笑得前仰后合的犀利妹,看着她与兄弟们毫无顾忌地猜拳、喝酒,眼神里充满了爱怜和一种新奇的体验。当犀利妹很自然地将自己碗里烤得恰到好处的鸡中翼夹到他碟子里,又顺手拿起啤酒罐帮他加满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在他心中汹涌澎湃。这种融入骨血的亲密、这种无需言说的默契,是他过去三十多年在井然有序却略显清冷的精英世界里从未体验过的。他悄悄在桌下握住犀利妹的手,指尖微微用力,传递着无声的感动。
喧嚣终有散场时。送别了微醺的亲友,原本拥挤热闹的天台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满桌的狼藉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烟火气。景博和犀利妹并肩靠在生锈的铁栏杆上,俯瞰着脚下依旧车水马龙、灯火通明的街市。与山顶俯瞰维港的壮阔夜景不同,这里的夜景更鲜活,更触手可及,能听到楼下茶餐厅的喧哗,能闻到巷口牛杂摊的香气。
“点啊,系唔系有D唔习惯?系唔系太吵了?(怎么样,是不是有点不习惯?是不是太吵了?)”犀利妹侧过头,轻声问道,带着一丝关切。
景博沉默了片刻,如实回答:“是有一点吵。”但他立刻握紧了她的手,转头凝视着她的眼睛,语气无比认真,“但是,小丽,我好开心。这种热闹,很真实,很温暖。同系颁奖礼或者实验室嘅感觉完全唔同。呢度……有生命嘅温度。(和在颁奖礼或者实验室的感觉完全不同。这里……有生命的温度。)”
犀利妹的心因他的话而变得柔软无比。她将头轻轻靠在他坚实的肩膀上。如水的月光温柔地洒在两人身上,仿佛为他们披上了一层圣洁的轻纱。
“Kingsley,”
“嗯?”
“我仲系好记得,好清楚咁记得,你坐系全球直播嘅颁奖礼上,同我讲嘅每一句话。(我还是好记得,好清楚地记得,你坐在全球直播的颁奖礼上,跟我说的每一句话。)”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斤的重量。
景博的手臂收紧,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我都记得。每一句都系真心的。徐小丽,同你一齐,系我景博做过最理性、最正确,也最唔需要计算概率嘅决定。(每一句都是真心的。徐小丽,和你一起,是我景博做过最理性、最正确,也最不需要计算概率的决定。)”
就在这时,景博口袋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振动起来。他略带歉意地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大学助理的名字。他看了犀利妹一眼,得到她一个“快接吧”的眼神后,才按下接听键。
“景教授,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您之前提交给《自然·材料》的那篇关于新型光子晶体聚合物分子构型的论文,评审委员会有一个紧急问题需要您确认一下,涉及到您提出的那个非线性光学响应模型的计算参数……”
电话那头传来助理急切而恭敬的声音。景博的神色不自觉地变得专注起来,他对着话筒,用流利而严谨的英语开始解释,不时夹杂着一些高深的专业术语。他下意识地走到天台稍微安静的一角,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犀利妹的身影。
犀利妹就站在原地,背靠着栏杆,安静地看着他。月光勾勒出他侧脸清晰的轮廓,工作中的他,神情专注,眼神锐利,散发着一种与方才截然不同的、属于顶尖科学家的自信与魅力。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光芒,一个由公式、数据和未来科技构成的世界。而她,徐小丽,一个出身油麻地、信奉行动胜过一切的警察,却如此深爱着这个同时拥有理性与深情的男人。她明白,爱他,就要接纳他的全部,包括他所处的那个她并不完全熟悉的世界。
几分钟后,景博挂断电话,快步回到她身边,脸上带着完成工作后的轻松,也有一丝对打断温存的歉意。
“系大学嘅事?(是大学的事?)”
“嗯,论文评审的一点小问题,已经解决了。”他轻描淡写,不愿让工作过多侵占这宝贵的私人时光。
“系咪好累?我哋返屋企啦。(是不是很累?我们回家吧。)”犀利妹挽起他的手臂,语气里满是体贴。
“好,返屋企。(好,回家。)”
两人十指相扣,并肩走下狭窄而略显昏暗的楼梯。一个即将回到他那个充满星辰大海与复杂公式的理性世界,一个则永远扎根于这片充满人情冷暖与市井烟火的感性人间。但此刻,他们走向的是同一个方向——那个由他们共同构筑、被彼此称之为“家”的温暖港湾。
天台上,残留的彩灯依旧在夜色中闪烁。月光温柔地笼罩着油麻地老街的斑驳墙壁,也同时无声地照亮了太平山顶豪宅的玻璃幕墙。这一夜,爱情与科学,在这座繁华都市的两个看似迥异的角落,以一种奇妙的方式达成了平衡,静静地、持续地散发着各自的光芒,却又交相辉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