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偏执的天才
香港大学物理系的报告厅里还残留着学术讨论的余温,空气中混合着咖啡的醇香和粉笔灰的细微颗粒。景博刚结束一场关于量子纠缠前沿应用的讲座,正低头整理讲台上的资料,指尖还带着书写公式时的微热。
“景教授。”
一个清亮的女声从身后传来,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景博转身,看见一位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女性站在三步开外。她穿着一身剪裁利合的深灰色西装套裙,身姿挺拔如松。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明亮得过分,看向他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仿佛他不是一个初次见面的同事,而是一个亟待验证的复杂定理。
“我是苏子珊。”她向前一步,伸出手。她的指甲修剪得干净利落,握手时力度恰到好处,带着科研人员特有的精准。“刚加入理论物理中心,担任特聘研究员。”
“欢迎,苏博士。”景博与她轻轻一握便松开。他记得这个名字——入职材料上显示,她在普林斯顿取得博士学位,专攻量子信息领域,发表过数篇颇有影响力的论文。
“您的报告很精彩。”苏子珊话锋一转,直指核心,“特别是关于退相干速率的补偿方案。但我认为,您设定的理论下限过于保守了。”
她从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上调出一组复杂的公式,屏幕的冷光映在她专注的脸上。
“如果引入非线性边界条件,理论上可以将系统的信息保真度再提升至少十五个百分点。”她的指尖轻点屏幕,一组模拟数据流畅地展开,“当然,这会带来稳定性风险,但风险往往与突破并存,不是吗?”
景博微微挑眉。这个问题切中了他研究中一个尚未公开的难点,而苏子珊提出的解决方案虽然大胆,却并非异想天开。她的思路带着一种独特的锐利,甚至有些…疯狂,但每个推导步骤都严谨得无懈可击。
“很创新的思路,苏博士。”景博坦诚道,“但非线性边界就像在刀尖上跳舞,一个微小的扰动就可能导致系统崩溃。”
“所以我们需要更精密的控制算法。”苏子珊立刻接话,眼中闪烁着遇到挑战时的兴奋光芒,“我已经初步验证了这个方向的可行性。相信与您的合作一定能产生更多…火花。”
就在这时,景博口袋里的手机急促震动起来。卢天恒的专属铃声——那是他们为紧急情况设置的暗号。
“失陪一下。”景博快步走到走廊角落,按下接听键。
“西贡码头,三号泊位。”卢天恒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是呼啸的海风,“发现一具男尸,死状…不太对劲。”
“具体什么情况?”
“初步判断是溺亡,但…”卢天恒顿了顿,“法医在死者右手腕内侧发现了一个烙印。景博,那个图案…和阿昌案的一模一样。”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景博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手机外壳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阿昌——他最好的朋友,那个永远停留在二十六岁的物理天才;还有那个如同诅咒般的独特烙印,这些年来一直是他心底最深的刺。
“保护现场,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景博再转身时,脸上的温和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肃穆。他对仍在原地的苏子珊简短致歉:“有紧急案件,失陪了。”
苏子珊敏锐地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与锐利。她微微颔首,目光却一直追随着景博匆匆离去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走廊尽头。
“真实的景博教授,”她轻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平板电脑的边缘,“比论文和数据所显示的…要有趣得多。”
西贡码头的海风格外凛冽,带着咸腥和海藻腐败的气息。黄色的警戒线在风中猎猎作响,划出一片与世隔绝的空间。景博穿过忙碌的警员,在卢天恒的指引下来到尸体旁。
当白布被掀开一角,露出那个苍白手腕上的烙印时,景博的呼吸有瞬间的停滞。那个螺旋状的图案,每一个转折,每一处细微的焦痕,都与七年前阿昌身上的烙印分毫不差。时光仿佛倒流,那个雨夜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地重现在眼前——阿昌倒在血泊中,手腕上就是这个烙印,像是一个恶毒的签名。
“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是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卢天低声道,“死者是自由记者,最近在调查几起陈年旧案,包括…阿昌的案子。”
景博蹲下身,仔细端详那个烙印。七年过去,凶手的手法竟然没有丝毫改变,或者说,这是一种刻意的炫耀?
“鉴证科取证完毕了吗?”景博的声音异常平静。
“刚刚结束。你要…”
景博已经戴上手套,从工具箱中取出一台便携式光谱仪。这是他自己改装过的设备,灵敏度是普通仪器的十倍。当激光扫过烙印边缘时,屏幕上的曲线出现一个异常的峰值。
“这个残留的能量信号…”景博皱眉,“和当年阿昌案发现场采集到的微量辐射属于同一种类型。但强度高出三个数量级。”
卢天恒脸色一变:“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要么凶手改进了他的‘工具’,”景博收起仪器,目光冰冷,“要么…这次他根本懒得掩饰。”
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穿过警戒线走来。犀利妹穿着警服,海风吹乱了她的短发。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即询问案情,而是先走到景博身边,轻轻握住了他冰凉的手。
“我没事。”景博低声说,反手握紧了她温暖的手掌。这是七年来养成的默契——每当阿昌的阴影重现,她总是第一个感知到他的痛苦。
夜色渐深,景博书房里的灯亮了一夜。尘封的案卷铺满了整个书桌,阿昌灿烂的笑容在泛黄的照片中格外刺眼。景博的指尖抚过卷宗上那个熟悉的烙印图案,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白天苏子珊展示的那些复杂公式。
非线性边界条件…刀尖上的舞蹈…
一个模糊的念头逐渐清晰。当年的凶手对物理学有着近乎痴迷的执着,现场留下的种种痕迹都显示他可能在进行某种极端实验。而这个重现的烙印,其能量特征的大幅增强,是否意味着凶手的实验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苏子珊那些看似超前的理论,会不会与这一切有着某种隐秘的关联?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是犀利妹安静的睡颜。七年过去,他们都有了新的生活,但过去的幽灵从未真正离开。如今阴影再现,他绝不能让它威胁到现在所珍视的一切。
而此刻,在城市另一端的公寓里,苏子珊正对着满墙的公式和草图出神。草图的中央,赫然画着一个螺旋状的图案——与码头死者手腕上的烙印惊人地相似。她的指尖轻轻点着图案中心,低声自语:
“游戏开始了,景教授。让我看看,你到底配不配得上你的名声。”
窗外的香港依旧灯火通明,但在这片璀璨之下,暗潮已经开始涌动。旧日的阴影与新的谜团交织在一起,悄然拉开了一场较量的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