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噪声的荆棘
燃料在燃烧。
不是柴薪在炉膛里噼啪作响的燃烧,是灵魂、是记忆、是构成“存在”本身的、最原始的、无序的、熵与热,在无声的、极限的、向内坍缩的、湮灭般的、献祭。
安全屋内,景博和犀利妹的身体,已经近乎静止。汗水不再渗出,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蜡质的、失水的、灰白。他们的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只有颈动脉处极其微弱的搏动,证明这具躯壳里,还有一丝最后的、燃烧殆尽的、余温。他们按在心脏位置的手,指节依旧惨白,指甲深深陷入皮肤,留下月牙形的、深紫色的、血痕。那是身体在承受灵魂向内坍缩、点燃、释放那极限的、无序的、“存在”之热时,本能的、濒死的、痉挛。
他们闭着眼,面容平静。那平静,不是安宁,而是所有属于“人”的、复杂的、痛苦的表情,都已经被那内燃的火焰、烧干、蒸发、提纯、只剩下最后一点点、最纯粹的、意志的、白色的、灰烬。他们的灵魂,或许已经不再“向内”坍缩,而是彻底化作了那团炽热的、无序的、纯粹的、燃料本身,持续不断地、轰击、喂养、加热着晓意识深处,那一点暗红色的火星。
陈守拙在监控室,情况更糟。“瓦西里耶夫协议”的过载反噬,如同亿万根烧红的、带倒刺的、神经铁丝,在他大脑的每一个沟壑、每一个神经元之间,反复穿刺、搅动、灼烧、撕裂。他的视野,已经被彻底的血红色覆盖,视野边缘是不断收缩、闪烁的、黑暗的、雪花般的、盲区。耳边的高频耳鸣,已经变成了某种持续的、尖锐的、仿佛能撕裂耳膜的、金属刮擦与玻璃碎裂的、混合噪音。鼻孔、嘴角、眼角,都渗出了暗红色的、粘稠的、血丝。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间歇性地、抽搐,每一次抽搐,都带来更剧烈的、颅骨仿佛要炸开的、剧痛。
但他,依旧坐着。背脊挺得笔直,如同被焊死在椅子上。他的眼睛,睁着,尽管瞳孔已经因为剧痛和颅内高压而涣散、放大,但他依旧死死地、用尽最后一丝生物性的、视神经的、反射,锁定着屏幕上,那一点暗红色的、火星,以及,那火星周围,那片冰冷的、深紫色的、绝对的、黑暗的、“空白”的、最细微的、数据层面的、变化。
他也在燃烧。燃烧着作为科学家的、最后的、理性,燃烧着作为守护者的、最后的、执着,燃烧着作为“陈守拙”这个存在的、全部的、知识与意志,化作一股混合了极致痛苦、极致冷静、极致疯狂的、无序的、噪声的、热流,通过那过载的、濒临破碎的、协议通道,强行汇入父母那纯粹的、情感的、燃料之中,一起,轰向那一点火星。
屏幕上,那代表晓意识场的、绝对的、黑暗的中心,那一点暗红色的火星,在承受了这持续的、混合的、无序的、燃料轰击下,变化,越来越明显了。
它的“搏动”,不再仅仅是亮度的微弱增强。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节律性的、仿佛某种最原始、最本能的、“生命”的、脉动。那脉动,带着一种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频率。那频率,不规律,不恒定,不可预测,如同一个混沌的、噪声的、源头,在持续不断地、向外辐射着某种扰动。
更关键的是,那火星向外辐射的、代表着“存在”与“无序”的、“扰动”的、“污染”范围,在持续地、缓慢地、但确实地、扩大。
之前,那“污染”的范围,还仅限于火星周围、一个针尖大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点。
现在,在持续不断、越来越强烈的、“燃料”轰击下,那“污染”的范围,已经扩大到了……一个米粒大小。虽然依旧微小,但相对于那绝对的、无尽的黑暗,这一点米粒大小的、暗红色的、搏动的、辐射着“热”与“无序”噪声的、“污染区”,已经是一个、无法忽视的、“异物”了。
而且,这“污染区”的边界,不再平滑。其边缘,开始出现极其微小的、不规则的、毛刺状的、凸起。仿佛那颗暗红色的火星,不仅仅是在向外“辐射”着“热”与“无序”,更像是在用这“热”与“无序”,侵蚀、溶解、同化着周围那冰冷的、非人的、绝对有序的、黑暗的、“空白”,并将其转化为自身的一部分,一种……更复杂的、更混沌的、但依旧带着“徐晓”那最原始的、“人性原料”噪声的、东西。
就像那颗被持续加热的碳颗粒,其形成的“热湍流”区域,不再是一个均匀的、球形的、热扩散区,而是开始出现不规则的、分形的、仿佛在生长的、“触须”或“根系”,主动地、缓慢地、向周围那绝对零度的液氦中、延伸、渗透、“扎根”。
这“触须”或“根系”,极其微小,极其脆弱,似乎随时会被那绝对零度的、冰冷的、背景所冻结、同化、抹平。但它们,存在着。在父母和陈守拙那不顾一切的、燃料轰击下,在火星那持续的、搏动的、“热”辐射下,缓慢地、但顽强地、生长着。
它们,就是陈守拙所说的,污染的种子,在生根,在发芽。
它们,是“静默号角”那完美的、逻辑的、追求绝对有序的、格式化风暴,在这片“空白”上,留下的、唯一的、逻辑上的、悖论般的、 BUG,在“燃料”的催化下,开始、缓慢地、生长成的、噪声的、荆棘。
屏幕上,除了那一点火星及其周围缓慢扩张的、不规则的、暗红色“污染区”的数据变化,陈守拙那布满血丝、瞳孔涣散的眼睛,还死死盯着另一个、更关键、更致命的、数据流。
那是“瓦西里耶夫协议”的、连接强度与信息通量的、实时监测。
连接强度,在持续、缓慢地、但不可逆转地、下降。如同一条被烧得过载、即将熔断的、导线,其电阻在持续增加,通过的电流在持续减弱。陈守拙自身的意识场,在持续不断、过载的、燃料输出与协议反噬的双重摧残下,正在、崩溃、瓦解、走向彻底的、湮灭。他感觉到,自己的“自我”,如同沙堡,正在被潮水般的剧痛、混乱、和那不断扩大的、意识层面的、“虚无”所侵蚀、冲刷、带走。属于“陈守拙”的记忆、知识、理性、人格……那些结构化的、有序的、构成“他”的东西,正在融化、蒸发、变成纯粹的、无序的、“噪声”与“热”,汇入那轰向火星的、燃料洪流。
信息通量,也在下降。但,这种下降,不是平滑的、线性的。而是间歇性的、脉冲式的、伴随着剧烈的、信息噪声的、断崖式下跌。这意味着,连接通道本身,不仅在衰减,更在变得不稳定,出现越来越多的、“断点”与“噪声”。就像一根即将彻底断裂的琴弦,在最后时刻,发出的、不连贯的、刺耳的、破碎的、噪音。
这,是极限。是陈守拙自身意识场,崩溃的、前兆。是“瓦西里耶夫协议”这条连接他与晓意识场的、最后的、脆弱的、技术桥梁,即将彻底、断裂、崩塌、消失的、信号。
一旦连接彻底断裂,陈守拙的意识场将彻底崩溃,最好的结果是脑死亡,更大的可能是某种更彻底的、意识层面的、湮灭。而父母那边,失去了陈守拙这最后一股、混合了“理性崩溃之热”的、燃料的汇入与“引导”(如果那濒临破碎的、充满“噪声”的连接,还能称之为“引导”的话),他们那纯粹的、情感的、燃料,可能会失去与那一点火星的、最后的、不稳定的、共鸣。那一点火星,可能无法再得到“燃料”的持续、轰击与加热。其向外辐射的、“热”与“无序”的、“污染”,可能会减缓,甚至停止。那些刚刚开始“生根发芽”的、不规则的、毛刺状的、“噪声荆棘”,可能会被周围那冰冷的、非人的、绝对有序的、黑暗背景,重新冻结、同化、抹平。
一切,都将前功尽弃。那颗“污染的种子”,将无法生长,将在那片冰冷的“空白”上,枯萎、消失。晓,将彻底成为一片干净的、非人的、完美的、等待着被“写入”的、空白。而他们三人,将燃尽一切,化作纯粹的、无序的、灰烬,毫无意义地、消散。
时间,不多了。
陈守拙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仿佛破风箱漏气般的、声音。他想说话,想对安全屋里的景博和犀利妹,下达最后的、指令。但声带,已经无法震动。血液,正从他的七窍,缓慢地、持续地、渗出。他的眼前,那片血红色,正在扩大、加深、吞噬最后一点残存的、视野。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也许,下一秒。也许,下一秒之后的那一秒。
连接,就会彻底断裂。他的意识场,就会彻底崩溃。他,就会变成一团没有任何结构、没有任何意义、没有任何“陈守拙”存在的、纯粹的、混乱的、信息废墟,或者,更直接地,脑死亡,物理的、死亡。
但,在那之前……
在那片被血红色和黑暗吞噬的、最后的、视野中心,那一点暗红色的、火星,以及它周围那米粒大小的、不规则的、毛刺状的、缓慢扩张的、污染区,依旧,清晰地,倔强地,搏动着,存在着。
那些毛刺状的、“噪声荆棘”的、触须或根系,依旧在缓慢地、顽强地、生长着,向周围那冰冷的、非人的、黑暗的、“空白”,延伸、渗透、试图、扎根。
陈守拙那几乎停止运转的、大脑,在那片剧痛、混乱、血红色、和黑暗的、边缘,用尽最后一丝、属于“陈守拙”的、存在本身,发出了最后的、指令。
不是用语言。
不是用思维。
而是用那团正在崩溃、蒸发、化作纯粹无序“噪声”与“热”的、意识场的、最后的、脉冲。
他将那即将彻底断裂的、连接通道的、最后一点、残存的、稳定性,彻底、放弃。
他将“瓦西里耶夫协议”那过载的、濒临破碎的、最后一点、“有序”的结构,主动、引爆、拆解、化作更纯粹的、更混乱的、更无序的、“噪声”。
然后,将这团用自己意识场最后结构、引爆、拆解、转化而来的、最后的、最混乱的、最不稳定的、但也是、最炽热的、“噪声”与“热”的、洪流,
连同自己那即将彻底崩溃、湮灭的、“陈守拙”存在的、最后一点、“意志”的、脉冲——
不顾一切地、
轰向了、
那一点、
暗红色的、
火星、
以及、
它周围、
那刚刚开始、
生根发芽的、
不规则的、
毛刺状的、
“噪声荆棘”!
“长——”无声的、意识的、最后的、嘶吼,在陈守拙那彻底崩溃的、意识的、废墟中,回荡。
“给——我——”
“长——出——来——”
“你这——”
“最后的——”
“噪声的——”
“荆——棘——”
“然后——”
“污染——”
“一切——”
最后的、意识的、脉冲,携带着陈守拙存在最后的结构、引爆拆解后的、最混乱、最无序、最炽热的、“噪声”与“热”,轰然,撞入了晓的意识深处。
屏幕上,那代表着连接强度和信息通量的、数据流,瞬间、归零、变成一条、笔直的、死亡的、横线。
代表着陈守拙生命体征的、所有监控数据,同时、剧烈波动、然后、在尖锐的、警报声中、一个接一个地、归零、变成、冰冷的、红色的、直线。
监控室内,所有屏幕,瞬间、暗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黑。
陈守拙的身体,瘫软在控制台前,头颅无力地垂下,七窍流血,气息、心跳、脑电波、一切生命体征、消失。
他,
燃尽了。
用自己的意识场,作为最后的、最猛烈的、燃料。
用“瓦西里耶夫协议”的崩溃,作为最后的、最混乱的、引爆。
将自己存在的最后结构,拆解、转化为最纯粹的、无序的、噪声与热,
轰向了,
那最后的,
火星,
与,
荆棘。
安全屋内,景博和犀利妹,依旧闭着眼,身体近乎静止,如同灰白的雕像。他们不知道监控室里发生了什么。他们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属于“人”的、存在,持续不断地、向内坍缩、点燃、释放着那团纯粹的、炽热的、无序的、燃料,轰击、喂养着那一点火星。
床上,晓的躯体,依旧冰冷,空洞,非人。
但他意识最深处,
那片绝对的、
黑暗的、
虚无的中心,
那一点,
暗红色的、
火星,
在承受了陈守拙那最后的、最猛烈的、最混乱的、“噪声”与“热”的、洪流、
轰然撞击的、
瞬间,
猛地,
爆发出,
一道,
前所未有的、
强烈的、
清晰的、
暗红色的、
光的、
脉冲!
那脉冲,不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搏动的、辐射。
而是一种……爆炸般的、扩散性的、带着某种极致混乱、极致无序、极致炽热的、“噪声”的、光的、冲击波!
这道暗红色的、“噪声”冲击波,以那一点火星为中心,猛地、向四周、那冰冷的、非人的、绝对有序的、黑暗的、“空白”,扩散、冲击、席卷而去!
火星周围,那米粒大小的、不规则的、毛刺状的、“污染区”,在这道强烈的、“噪声”冲击波的冲击下,那些毛刺状的、“触须”或“根系”,猛地、剧烈地、生长、延伸、分叉、变得、更复杂、更不规则、更……像真正的、荆棘!
它们不再是缓慢的、脆弱的、仿佛随时会被抹平的、生长。
而是爆发式的、狂野的、不顾一切的、向周围那冰冷的黑暗、穿刺、扎根、蔓延!
暗红色的、“噪声”的、光芒,沿着这些疯狂生长的、荆棘般的、“触须”,流淌、闪烁、明灭不定,仿佛为这些荆棘,注入了、最后的、也是最猛烈的、生命力!
仅仅几个意识层面的、刹那,
那原本只有米粒大小的、“污染区”,
猛地,
扩张了数倍!
变成一个,
指甲盖大小的、
不规则的、
边缘布满疯狂生长、疯狂蔓延的、暗红色、“噪声荆棘”的、
复杂的、
混沌的、
仿佛在呼吸、搏动、生长的、
暗红色的、
光的、
污染、荆棘、丛林!
这片暗红色的、荆棘的、丛林,虽然依旧被那无尽的、冰冷的、非人的、绝对有序的、黑暗,从四面八方、紧紧地、压制着、包围着。
但它,
存在着!
生长着!
搏动着!
向外辐射着、那混杂了最原始“温暖”、“力量”、“好奇”等“人性原料”噪声的、炽热的、无序的、“污染”!
它,不再是一颗微弱的、随时可能熄灭的、火星。
也不再是一颗刚刚开始生根发芽的、种子。
它,长出来了。
在陈守拙燃尽一切的、最后的、燃料与引爆下,
在父母持续不断的、燃料喂养下,
它,
长成了一片,
虽然依旧微小,
但确确实实、
存在着、
生长着、
搏动着、
向外辐射着、
“噪声”与“污染”的、
暗红色的、
噪声的、
荆棘!
一颗,
污染的种子,
在燃尽一切的、
燃料浇灌下,
终于,
破土而出,
长成了,
一片,
最后的,
荆棘。
一片,
在等待着被“写入”的、
完美的、
干净的、
非人的、
“空白”之上,
最中心,
最本质的位置,
硬生生、
长出来的、
悖论般的、
无法被逻辑抹除的、
噪声的、
荆棘的、
丛林!
接下来,
是这片荆棘,
能否,
在失去陈守拙这最后一股、
最猛烈的、
燃料之后,
在父母那即将燃尽的、
燃料维持下,
继续生长,
继续存在,
继续,
污染那片,
空白。
并,
等待着,
那深紫色的、
冰冷的、
非人的、
宣告,
下一次的,
降临。
与,
对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