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画册·无声告白
宁诗情的事还未了结,京中就出了新动静。
北境战事吃紧,朝廷要增兵。靖安侯时凛奉命领三万兵马驰援,不日即将开拔。消息传到各府,人心浮动——这仗若打得好,是建功立业的机会;若打不好,便是马革裹尸的结局。
时泽接到父亲召见的命令时,正在院中练剑。
剑光如水,在晨光中划出凛冽的弧线。他一身黑色劲装,额角沁着细汗,每一式都带着破空之声。这套剑法不是京中流行的花架子,而是真正的杀人术——简洁,凌厉,没有半分多余。
最后一式收势,剑尖指地,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公子。”老仆时安在院门外躬身,“侯爷请您去书房。”
时泽收了剑,用布巾擦了擦汗:“知道了。”
靖安侯的书房在西院,是府中禁地,寻常人不得靠近。时泽穿过重重回廊,所过之处,仆役纷纷低头避让——不是恭敬,是疏离。
在这个府里,他这个庶子,从来都是多余的存在。
书房门开着,靖安侯时凛正站在舆图前,背对着门。他年近五旬,身材依然挺拔如松,穿着家常的藏青直裰,却掩不住一身行伍之气。
“父亲。”时泽在门外行礼。
时凛没有回头,只抬手示意他进来。待时泽站定,他才转身,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这个儿子:“北境军情紧急,三日后我要领兵出征。”
“儿子听说了。”
“你随军。”时凛声音平淡,不像父子交谈,倒像长官下令,“去历练历练,总比在京中无所事事强。”时泽垂眸:“是。”
没有问意见,没有商量,只是一道命令。这就是他们父子二十二年来的相处方式——冷淡,疏远,只剩一个姓氏维系着血缘。
时凛又看了他一眼:“你那身功夫,是跟谁学的?”
这话问得突然。时泽心头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自己瞎练的。”
“瞎练?”时凛哼了一声,“骗鬼。你那一招一式,都是战场上拼杀出来的路数。说,到底跟谁学的?”
书房里静了一瞬。
时泽抬眼,直视父亲:“若父亲觉得儿子这身功夫不妥,大可将我留在京中。”
这是父子之间罕见的顶撞。时凛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里没有温度:“好,很好。翅膀硬了,敢跟我叫板了。”
他转身走回书案后,坐下:“三日后卯时,校场点兵。别迟到。”
“是。”
“下去吧。”
时泽行礼退出。走出书房时,他听见父亲在身后淡淡说了一句:“上了战场,刀剑无眼。自己保重。”这话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关切,但时泽没有回头。
回到自己那座偏僻小院,林臻已经等在院中了。他裹着厚斗篷,坐在石凳上咳嗽,脸色在阳光下白得透明。
“听说你要随军?”林臻开门见山。
时泽点头,在他对面坐下:“三日后出发。”
“北境……”林臻蹙眉,“我记得前世这一战,靖安侯受了重伤,险些丧命。是你救了他。”
“嗯。”
“所以你才要去?”林臻看着他,“为了救你父亲?”
时泽沉默片刻:“他是靖安侯,是大周将领。他若战死,北境危矣。”这话冠冕堂皇,林臻却听出了别的意味。他轻叹一声:“时泽,你总说不想改变太多,怕扰乱因果。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改变。”
“有些事,不得不改。”时泽望向院中那株老槐树,“林臻,我重生回来,不只是为了玉溪。”
林臻一怔。
“大周三年后有场大乱,北境失守,蛮族南下,生灵涂炭。”时泽声音低沉,“那一战,我父亲战死,十万将士埋骨沙场。这一世,我想试试,能不能改变这个结局。”
他说得平静,林臻却听得心惊:“你从未提过……”
“因为还不到时候。”时泽起身,“但现在,是时候了。”
他走进屋里,林臻跟进去。屋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榻,还有满墙的书。时泽从书架上取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叠厚厚的画纸。
画纸是特制的,比寻常宣纸厚实,泛着淡淡的米黄色。时泽铺开一张,提笔蘸墨。
“你要画什么?”林臻问。
时泽不答,笔尖落下,在纸上勾勒出一个轮廓——是个小女孩,约莫五六岁,梳着双丫髻,穿着杏子红小袄,正踮着脚去够桌上的糕点。她侧着脸,眉眼弯弯,嘴角沾着一点糕点屑,狡黠又可爱。林臻看着那画,渐渐认出来了:“这是……司姑娘小时候?”
“嗯。”时泽画得很细,连小女孩发梢翘起的一缕头发都栩栩如生,“她五岁那年中秋,偷吃厨房新做的桂花糕。被奶娘发现了,她赶紧把糕点塞进怀里,烫得直跳脚,却硬是忍着没叫出声。”
他说着,嘴角不自觉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极淡,却让林臻看得心中酸楚。
时泽画完这幅,又铺开第二张纸。这次画的是个七八岁的女孩,坐在窗前读书,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金边。她眉头微蹙,似乎被书中内容难住了。
第三张,女孩十岁,在院子里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她仰头望着,笑得灿烂。
第四张,十二岁,在母亲灵前跪着,一身孝服,背挺得笔直,眼泪却无声滑落。
第五张,第六张,第七张……
从垂髫稚子到及笄少女,每一个年龄,每一个瞬间,他都画了下来。有些场景栩栩如生,有些却只有模糊的轮廓——那是他前世未曾亲眼见过,只从她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来的。
他画了整整一天。
暮色四合时,厚厚一叠画纸铺满了桌子、椅子、甚至地面。林臻数了数,足足四十七张。
“四十七……”他喃喃道,“是你前世陪她的年数?”
时泽没有回答。他取出特制的药水,用极细的毛笔蘸了,在每张画纸上涂抹。药水无色,干后便不见痕迹,但若用火一烤,便会显现出画来。
这是前朝宫廷秘法,专用于传递密信。时泽前世在宫中做幽魂时偶然学得,没想到今生用在了这里。
“你要把这些给她?”林臻问。
时泽点头,取出一本空白画册,开始装订。他将画纸按年龄顺序排列,一张张装进册中。每装一张,都小心翼翼,像是在对待稀世珍宝。
“她若用火烤了看,定会追问你从何得知这些。”林臻提醒。
“我知道。”时泽手下不停,“但……我可能要很久才能回来。北境战事,少则三月,多则半年。这期间,她若遇到危险,若无人守护……”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至少这些画,能让她知道,这世上有人一直看着她,记着她。从过去,到现在。”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林臻鼻尖一酸。
装订完毕,时泽取出一支细小的玉管笔,在画册扉页写下几行字。那字极小,需凑近才能看清:
“火中方见真颜,过往皆为序章。珍重。”
没有署名。
他将画册用青布包好,交给林臻:“明日,帮我送去给她。”
“你不亲自去?”
时泽摇头:“我若去,怕忍不住会说些不该说的话。”
林臻接过画册,只觉得那布包沉甸甸的,像是装了一颗心。
第二日午后,司玉溪正在东院看宁诗情送来的信——官司有了进展,李慎已将证据递到衙门,陈员外被传讯,宁老爷慌了神,暂时不敢再提卖女之事。
正看着,杜若进来禀报:“姑娘,林公子来访,说是……替时公子送东西。”
司玉溪一怔:“请他进来。”
林臻被引到厢房。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长衫,外罩青色斗篷,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清明。见司玉溪,他拱手行礼:“冒昧来访,司姑娘见谅。”
“林公子客气了。”司玉溪还礼,“请坐。”
林臻坐下,从怀中取出青布包裹:“时兄即将随军出征,临行前托我将此物转交姑娘。”
“随军出征?”司玉溪心中莫名一紧,“去何处?何时走?”
“北境,三日后出发。”林臻将包裹放在桌上,“时兄说,此物需姑娘亲自开启,莫要让旁人看见。”司玉溪看着那包裹,迟疑道:“林公子,时公子他……为何要送我东西?”
这个问题,林臻早已料到。他看着司玉溪,目光温和中带着深意:“司姑娘,有些话,时兄不便说,我作为旁人,也不便多说。只提醒姑娘一句——这世上有些人,看似疏离,实则情深。有些情,看似无缘,实则早已注定。”
这话说得玄妙,司玉溪听得云里雾里。
林臻却不再解释,起身告辞:“画册请姑娘收好。或许……将来有一天,姑娘会明白时兄的心意。”
他走了,留下司玉溪对着那青布包裹发呆。杜若好奇地凑过来:“姑娘,不打开看看?”
司玉溪解开布包,里面是一本厚厚的空白画册。纸页微黄,质感特别,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这……”杜若疑惑,“时公子送本空画册做什么?”
司玉溪却想起林臻的话——“需姑娘亲自开启”。她心中一动,取来蜡烛,将画册凑近烛火。
第一页在火烤下,渐渐显现出画面——
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偷吃桂花糕。
司玉溪手一颤,画册险些掉落。
那小女孩……是她。五岁那年中秋,她确实偷吃过厨房的桂花糕。这事除了奶娘和她自己,无人知晓。连杜若都不知道,那时杜若还没进府。
她颤抖着手,继续烤第二页。
七八岁的自己,在窗前读书。那本书是《诗经》,她记得,那天读的是《蒹葭》,怎么也读不懂,急得差点哭出来。
第三页,十岁放风筝。那是母亲去世前最后一个春天,风筝是母亲亲手做的,画着竹叶纹。
第四页,十二岁,母亲灵前……
一页页翻下去,一页页烤出来。从垂髫到及笄,每一个重要的瞬间,都被画了下来。有些画面连她自己都模糊了,却在这画册中清晰如昨。
翻到最后一页,是个白发老妪,坐在窗前,望着窗外飞雪。她面容苍老,眼神却清澈,手中握着一支木簪——正是母亲留给她的那支。
画页右下角,有一行极小极小的字:
“陪君四十七载,终未能触。”
司玉溪跌坐在椅中,浑身冰凉。
四十七载?她今年才十六,哪来的四十七载?还有这些画面——这些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时泽怎么会知道?
她想起及笄礼上他深沉的目光,想起春日宴他打翻酒杯的解围,想起老宅地窖他利落的身手,想起游湖日他岸边远望的身影……
想起每一次,他看她的眼神,都像是在看一个认识很久很久的人。
“姑娘……”杜若见她脸色不对,忙扶住她,“您怎么了?”
司玉溪握紧画册,指尖泛白:“杜若,你说……这世上,有没有可能,有人知道你所有的过去?连你自己都忘记的过去?”
杜若茫然摇头:“奴婢不懂……”
司玉溪也不再问。她将画册紧紧抱在怀中,像是抱着一个巨大的秘密,又像是抱着一个温柔的诅咒。
窗外暮色渐浓。
而在靖安侯府,时泽正在收拾行装。简单的几件衣裳,几本书,还有那把陪了他两世的剑。
时安老仆站在门口,欲言又止:“公子,北境苦寒,多带些厚衣裳吧……”
“不必。”时泽将剑系在腰间,“这样就好。”
他走到院中,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二十二年的小院。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三日后,他将踏上北去的路。而在那之前,他已经把最珍贵的东西,留给了最想守护的人。
哪怕她不懂。
哪怕她永远不会懂。
夜风吹过,卷起院中落叶。
一片枫叶飘飘荡荡,落在石桌上。
叶脉殷红如血,像一句未说出口的告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