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春日宴·故人初见
承平十八年三月廿三,长公主府春日宴。
这是京城开春后第一场盛大的宴集,京中适龄的世家子弟、闺阁千金多在被邀之列。司府接到了三张帖子——司玉蓉一张,司玉溪一张,还有一张给了刚满十四岁的庶妹司玉荷。王氏为此特意将姐妹三人叫到跟前训话。
“长公主府的宴席,不同于寻常人家。”王氏端坐主位,目光从三个女儿脸上逐一扫过,“一言一行皆关乎司家门风。蓉儿是嫡长女,要多照应妹妹们。溪儿、荷儿,你们需谨言慎行,莫要给司家丢脸。”
司玉蓉含笑应下,眉眼间是按捺不住的雀跃。她今日试了新裁的春衫,一袭鹅黄云锦百花裙,衬得肤色愈发白皙。
司玉溪安静地福身:“女儿谨记母亲教诲。”
她穿着王氏前日送来的新衣,水绿色绣竹叶纹的襦裙,料子不差,颜色却过于素净,在春日宴这样的场合并不出挑。杜若曾小声嘀咕:“嫡姑娘的衣裳绣了金线,姑娘的却连朵花儿都没有。”
司玉溪只是笑笑。她明白王氏的心思——既要带庶女赴宴彰显贤名,又不能让庶女夺了嫡女的风头。马车驶向长公主府时,司玉荷怯生生地问:“二姐姐,长公主府……很大吗?”
“很大。”司玉溪温声答,“荷儿跟着我就好。”司玉蓉瞥了她们一眼,唇角微勾:“土包子。”
长公主府果然气派。朱门高墙,门前车马如龙。入了府门,穿过三重垂花门,眼前豁然开朗——偌大的园子,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奇花异草争奇斗艳。最引人注目的是一片桃林,正值花期,粉云如霞,风过时落英缤纷。
宴席设在桃林边的敞轩,男女分席,中间以十二扇绘着四季花鸟的紫檀屏风相隔。透过屏风缝隙,隐约可见对面人影绰绰。
司玉溪随着引路侍女入座。她的位置靠后,邻座是一位面生的蓝衣少女,正低头摆弄手中的绣帕。前方不远处,司玉蓉已与几位相熟的闺秀谈笑起来,不时传来银铃般的笑声。
“玉溪!”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司玉溪抬头,看见宁诗情提着裙摆快步走来,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
“诗情?”司玉溪有些意外,“你也来了?”
“我舅母带我来的。”宁诗情在她身侧坐下,压低声音,“我爹本不让我来,说我庶女身份不够格。是舅母说,长公主府春日宴向来看才不看嫡庶,他才勉强点头。”
宁诗情今日穿了一身杏子红交领襦裙,发间簪着新摘的桃花,衬得她容光焕发。她性格活泼,很快就与邻座的蓝衣少女也熟络起来,三人小声交谈着园中景致。
宴至半酣,长公主提议以“春”为题联诗。侍女将笔墨纸砚分发至各桌,闺秀们或凝思或低语,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司玉蓉率先成诗一首,赢得几声称赞。她含笑落座,目光有意无意地扫向司玉溪,带着几分挑衅。
宁诗情推了推司玉溪:“你不试试?你的诗才比我好多了。”
司玉溪迟疑。她自幼喜读诗书,生母在世时曾亲自教她识字念诗。但她知道,在这样的场合,庶女不宜太过出挑。
“去吧。”宁诗情鼓励道,“长公主最喜才女,若得她青眼,对你将来也有好处。”
司玉溪抿了抿唇,终是提笔。她望着窗外纷飞的桃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笔尖落下: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写完这两句,她愣住了。
这词……从何而来?字句间那股深入骨髓的悲凉,仿佛不是出自她这个十六岁少女之手,倒像是历经沧桑之人才能有的感慨。
“好句!”邻座的蓝衣少女轻声赞叹,“只是……太过悲切了些,与这春日宴不太相宜。”
司玉溪这才回过神,忙将纸笺揉成一团:“胡乱写的,作不得数。”
正欲重新再作,屏风那头忽然传来男子清朗的声音:“方才听闻有小姐写出‘十年生死两茫茫’之句,不知是哪位佳作?在下愿闻全篇。”
满座皆静。
司玉溪心头一跳,下意识抬头。透过屏风缝隙,她看见对面席间站起一人。那人身着月白竹纹直裰,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在屏风遮挡下看不真切,只觉气质温润如玉。
长公主笑道:“晏家郎君好耳力。是哪位姑娘所作?不妨站出来让本宫也听听。”
司玉蓉脸色微变,看向司玉溪的目光陡然转冷。
宁诗情轻轻推了司玉溪一把。
司玉溪只得起身,走到屏风前福身:“回长公主,是小女胡乱涂鸦,词句粗陋,恐污尊听。”
“无妨。”长公主声音温和,“既是晏家郎君感兴趣,你便诵来听听。”
司玉溪深吸一口气,凭着记忆将刚才那两句词又念了一遍。念罢,屏风那头静了一瞬。
然后,她听见那人轻声重复:“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那声音里,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震颤。
联诗过后,长公主命撤去屏风,许年轻男女在园中自由赏花交谈——这是春日宴的惯例,名为“赏春”,实则是让适龄子弟闺秀有机会相识相看。
桃林中人影憧憧,笑语声声。司玉溪本欲找个僻静处待着,却被宁诗情拉着往桃林深处走。
“听说林中有株百年老桃,花开得极盛,我们去瞧瞧。”
二人沿着青石小径前行,路过一处曲桥时,司玉溪忽然脚下一绊——裙摆不知何时勾住了桥栏木雕的缝隙。她身体前倾,眼看就要摔倒。
“小心!”一只有力的手及时扶住了她的手臂。
司玉溪惊魂未定地抬头,对上一双温润的眼。那是个约莫二十三四岁的年轻男子,眉眼清俊,气质端方。他穿着方才在席间起身问词的那身月白直裰,此刻正微微蹙眉看着她:“姑娘可安好?”
司玉溪怔住了。
心脏毫无征兆地狠狠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一股酸楚从心底涌起,直冲眼眶,她竟控制不住地落下泪来。
“姑娘?”男子显然也吃了一惊,忙松开手后退半步,“可是在下唐突了?”
“不、不是……”司玉溪慌忙拭泪,自己也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情绪从何而来。她看着眼前这张陌生的脸,却觉得仿佛在哪里见过,熟悉得令人心慌。
宁诗情也赶了过来,关切地问:“玉溪,你怎么了?”
“我……”司玉溪不知该如何解释。
这时,旁边传来几个少女的轻笑声。司玉溪转头,看见司玉蓉与两位闺秀站在不远处,正掩唇低语,目光在她与那男子之间流转,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庶女就是庶女,这般场合也能失仪。”
“还哭了,莫不是想博取晏公子同情?”
“晏公子可是刑部侍郎嫡子,哪是她能攀附的……”
话语虽轻,却字字清晰。
司玉溪脸色苍白,指尖深深掐入掌心。那男子——晏公子——眉头蹙得更紧,正欲开口,不远处忽然传来“哐当”一声脆响。
众人循声望去。
桃树下,一个身着月白直裰、外罩竹青比甲的年轻男子缓缓起身。他脚边是一只打翻的酒杯,酒液浸湿了青石板,泛着琥珀色的光。
正是时泽。
他面无表情地朝长公主所在的方向微微躬身:“不慎失手,扰了宴席雅兴,望长公主恕罪。”
声音疏淡,听不出情绪。
长公主笑道:“无妨,一只酒杯罢了。时家郎君没伤着就好。”
这一打岔,方才的尴尬气氛顿时缓解。司玉蓉几人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悻悻离去。
晏公子——晏明非——转向司玉溪,温声道:“方才那些话,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司玉溪福身:“谢晏公子解围。”
“解围的不是我。”晏明非目光投向时泽的方向,若有所思,“是那位时公子。”
司玉溪也望向时泽。他已经重新落座,正垂眸看着手中新换的酒杯,侧脸在桃花掩映下显得格外冷清。他始终没有看她,仿佛刚才那番举动真的只是无心之失。
可不知为何,司玉溪就是觉得——他是故意的。
“对了,”晏明非收回目光,看向司玉溪,“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小女姓司,名玉溪。”
“司玉溪……”晏明非轻轻重复这个名字,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恍惚,“好名字。方才那两句词,也是好词。只是不知全篇为何?在下甚为好奇。”
司玉溪摇头:“实不相瞒,那词……小女也不知从何得来,只是忽然浮现在脑中,便写了下来。”
“哦?”晏明非眼中讶色更浓,“如此说来,倒像是天授之句了。”
宁诗情插话道:“晏公子也擅诗词?”
“略通一二。”晏明非谦道,“若司姑娘不弃,改日可一起品茶论诗。家中有几卷前朝词集,或许能找到方才那词的出处。”
这话说得坦荡,却已是明确的邀约。司玉溪心头微乱,低声道:“公子厚爱,只是……”
“只是什么?”一个含笑的声音插了进来。
司玉蓉不知何时又折返回来,施施然走到晏明非身侧,笑靥如花:“晏公子,原来你在这儿。方才母亲唤你呢。”
晏明非顿了顿,对司玉溪歉然一笑:“那今日便先别过。司姑娘,改日再叙。”
他随司玉蓉离去。司玉蓉转身时,回头看了司玉溪一眼,那眼神如浸了霜的刀子。
宁诗情待他们走远,才拉着司玉溪走到一旁,压低声音:“你何时认识的晏明非?”
“我不认识他。”
“那他怎会……”宁诗情眨眨眼,“不过晏明非确是京中有名的才子,人品端方,家风清正。只是他是嫡子,又是刑部侍郎的独子,婚事怕是不由己。”
司玉溪默然。她想起晏明非方才看她的眼神,那里面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让她心悸,也让她困惑。
“对了,”宁诗情又道,“方才打翻酒杯的那位时公子,你认得吗?”
司玉溪摇头。
“我倒听说过他。”宁诗情声音更轻,“靖安侯府的庶子,性子孤僻得很,极少赴宴。听说他生母出身低微,生前不得宠,去世后他就更少在人前露面了。今日竟会来春日宴,真是稀奇。”
二人正说着,忽见时泽起身离席,独自往桃林深处走去。经过她们身侧时,他脚步未停,目光也未偏移,仿佛她们只是路边的草木。
但在擦肩而过的刹那,司玉溪闻到了一股极淡的墨香。
她忽然想起及笄礼那日,窗台上那片写着警言的枫叶。那字迹清瘦嶙峋,与方才时泽起身请罪时那一身冷清的气质,莫名契合。
是他吗?
那个留下“莫近水,莫红衣,莫信无缘之诺”的人?
“玉溪?”宁诗情唤她,“发什么呆呢?”
司玉溪回过神,再看时,时泽的身影已消失在桃林深处,只有几片被惊落的桃花瓣,缓缓飘落在他走过的青石径上。
“没什么。”她轻声道,“只是觉得……今日这春日宴,好似一张网。”
一张她看不分明,却已悄然将她网住的网。
宴散时,暮色已起。司府的马车候在府门外,司玉蓉先行上车,司玉溪与司玉荷跟在后面。
上车前,司玉溪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长公主府门前灯笼高挂,光影幢幢。在那片明明灭灭的光晕里,她看见一道身影立在街角暗处。
月白直裰,竹青比甲。
时泽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她所在的方向。暮色将他的面容笼得模糊,唯有一双眼,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四目相对的瞬间,司玉溪心头又是一悸。
然后,车帘落下,隔绝了视线。
马车驶动,轱辘声碾过青石板路。司玉荷怯生生地问:“二姐姐,那位晏公子……是不是喜欢你呀?”
司玉溪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手,轻轻按住心口——那里,从见到晏明非的那一刻起,就一直隐隐作痛。
像是一道陈年旧伤,在遇到故人时,再度裂开。
而街角暗处,时泽一直等到司府的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才缓缓转身,走入更深沉的夜色中。
他摊开手掌,掌心静静躺着一片桃花瓣——是方才司玉溪险些摔倒时,从她发间飘落的。
他将花瓣贴近心口,闭了闭眼。
“晏明非……”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混着复杂的情绪,“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伤她。”
夜风吹过,卷起满地落花。
一场始于春日的纠葛,才刚刚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