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诗会·故句惊心
从老宅回府的第三日,宁诗情的帖子送到了司府。
烫金洒花笺上,是宁诗情那手灵动的行楷:“三日后寒舍小设诗会,以‘春暮’为题,盼溪妹拨冗前来,共赏残红。”
帖子送到时,王氏正在看账本。她瞥了一眼,淡淡道:“宁家虽门第不高,但宁姑娘与你交好,去走动走动也好。只是切记身份,莫要失了司家体面。”
这话说得微妙——既允了赴约,又提醒她庶女身份。司玉溪垂首应下:“女儿明白。”
“听说宁家近来不太平。”王氏合上账本,状似无意道,“宁老爷欠了不少赌债,正急着给宁姑娘寻亲事呢。你与她说话,也留些分寸。”
司玉溪心中一紧。春日宴后她与宁诗情匆匆见过一面,诗情只字未提家中变故,依旧笑得明媚。原来那笑容背后,藏着这般困境。
三日后,司玉溪带着杜若赴约。
宁府在城南,宅子不大,但打理得精致。园中几株晚樱尚在花期,粉白花瓣随风飘落,铺了一地碎锦。诗会设在园中水榭,已有七八位闺秀在座,多是司玉溪见过的面孔。
宁诗情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绣玉兰襦裙,发间簪着新摘的樱花,比在春日宴时更添了几分娇艳。她见了司玉溪,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挽住她的手:
“可算来了,就等你呢。”
水榭中摆着几张长案,笔墨纸砚俱备。案边设有茶点,一壶明前龙井正袅袅散着热气。几位闺秀或低声交谈,或凝神构思,气氛闲雅。
司玉溪在宁诗情身侧坐下,目光不经意扫过水榭外——园中曲桥上,竟有几道年轻男子的身影。
宁诗情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抿唇一笑:“今日诗会,我也请了几位兄长们的友人。屏风就不设了,隔着水,也不算逾矩。”
原来如此。司玉溪这才注意到,水榭与曲桥之间隔着一道清浅溪流,水中锦鲤游弋,确是个既风雅又守礼的安排。
“玉溪,”邻座一位蓝衣少女探身过来,正是春日宴上那位,“你可有佳句了?我对着这暮春景色,脑中空空呢。”
司玉溪摇头:“我也还在想。”“我倒有一句,”另一黄衣少女笑道,“‘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如何?”
众人皆赞。宁诗情却摇头:“这诗好是好,只是……是前人的句子吧?”
黄衣少女红了脸:“被你看出来了。”
正说笑间,曲桥上传来男子清朗的笑语声。司玉溪抬眼望去,一眼就看见了晏明非。
他今日穿了一身天青襕衫,玉冠束发,正与身旁一位锦衣公子说着什么。日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温润的轮廓。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晏明非转过头来,隔着溪水,朝她微微颔首。
司玉溪心头一跳,忙垂下眼。
宁诗情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晏公子是我大哥哥请来的,说是京中才子,来给诗会增色。没想到他真会来。”
司玉溪想起春日宴上晏明非邀她品茶论诗,当时只当是客套话。如今看来,他竟是真的有心。“诸位,”宁诗情的兄长宁致远走到水榭前,拱手笑道,“今日诗会,不拘形式,若有佳句,不妨写出来共赏。咱们隔着水品评,也算风雅一桩。”
闺秀们掩唇轻笑,气氛顿时活跃起来。
司玉溪提笔蘸墨,望着园中纷纷落樱,心中却一片茫然。她本该写些应景的句子,可不知为何,那些寻常诗句到了笔尖,都显得苍白无力。
恍惚间,她眼前又浮现出一些破碎的画面——
烛光摇曳的书房,有人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教她写字。墨香氤氲中,那人在她耳边轻声念着句子,声音温柔如春水。
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记得他袖口淡淡的松香。
笔尖不由自主地落下: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写罢,她自己先怔住了。
这句子……从何而来?字里行间那股深入骨髓的怅惘与遗憾,仿佛不是出自她这个十六岁少女之手,倒像是历经情伤之人的感慨。
“好句!”
宁诗情凑过来看,眼睛一亮:“‘人生若只如初见’……玉溪,你这句子绝了!”
水榭中其他闺秀也围拢过来,纷纷赞叹。那蓝衣少女轻声念着:“何事秋风悲画扇……虽是暮春,却写出了秋意,妙!”
司玉溪却心中一慌,下意识想将纸笺收起。
“司姑娘且慢。”
晏明非不知何时已走到溪边。他隔着清浅水流,目光落在那张纸笺上,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半晌,他才缓缓抬眸,看向司玉溪:“这句子……是姑娘所作?”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震颤。
司玉溪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回答。若说是,她心虚;若说不是,又无法解释出处。
晏明非却已踏着溪中石步,走到了水榭边。宁致远忙迎上去:“晏兄?”
“失礼了。”晏明非朝众人拱手,目光却始终未离开司玉溪手中的纸笺,“在下唐突,但实在忍不住想问——姑娘这诗,可有全篇?”
全篇?
司玉溪脑中一片空白。那两句诗仿佛凭空出现,她哪里知道什么全篇?
“我……”她艰难道,“只想到这两句。”
晏明非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失望,随即又化作更浓的探究:“那……姑娘可能说说,这‘初见’指的是何情何景?这‘秋风悲画扇’,又为何而悲?”这些问题,司玉溪一个也答不上来。
她握着笔,指尖冰凉。水榭中忽然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好奇、审视,还有宁诗情兄长眼中隐隐的不悦——晏明非这般举动,已有些失礼了。
“晏公子,”宁诗情笑着打圆场,“玉溪许是随口写的,您这般追问,倒让她为难了。”
晏明非这才回过神,后退半步,歉然道:“是在下失态了。只是这句子……实在触动我心。”
他说得坦荡,反倒让人不好责怪。
司玉溪松了口气,正要将纸笺收起,眼角余光却瞥见园中月洞门下,静静立着一道人影。
月白直裰,竹青比甲。
时泽。
他不知何时来的,站在一株晚樱树下,花瓣落了他一身。他手里端着一盏茶,目光遥遥望着水榭这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握着茶杯的手指,却因用力而指节泛白。
司玉溪心头莫名一紧。
“时兄也来了?”宁致远也看见了时泽,忙上前招呼,“快请进来。”
时泽却摇了摇头:“路过,听闻府上有诗会,便冒昧进来看看。”他的声音疏淡,听不出情绪,“不便打扰诸位雅兴,我在此处看看便好。”
他说着,真的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晏明非看了时泽一眼,眉头微蹙,似是觉得此人举止古怪。但他很快又转向司玉溪,温声道:“司姑娘,春日宴上那两句词,与今日这两句诗,都非寻常人能作。姑娘才情,在下佩服。”
这话说得客气,司玉溪却听出了其中的试探。她福身道:“公子过誉了,不过偶得残句,不值一提。”
“若姑娘不弃,”晏明非目光诚恳,“三日后城南松涛茶楼有场文会,京中几位擅诗词的友人都会去。姑娘若有兴趣,可一同来品茶论诗。”
这已是明确的第二次邀约了。
水榭中几位闺秀交换着眼神,有人艳羡,有人玩味。司玉蓉若在此,怕是要气白了脸。
司玉溪迟疑了。她该答应吗?与陌生男子同赴文会,于礼不合。可拒绝的话,又显得矫情——晏明非邀得光明正大,又是以文会友的名义。
她下意识看向月洞门的方向。
时泽仍站在那里,只是已垂下了眼,静静看着杯中茶水。暮春的风吹起他额前碎发,也吹落更多樱花,有几瓣落进他杯中,他却恍若未觉。
那身影,无端透着一种孤寂。
“姑娘?”晏明非唤她。
司玉溪回过神,轻声道:“承蒙公子相邀,只是……小女还需禀明母亲。”
这话留了余地,晏明非也不强求,含笑点头:“自然。”
诗会继续,但经此一番,司玉溪已无心再写。她坐在角落,看着其他人吟诗作对,心思却飘远了。
她想起老宅镜中那个穿孝服的自己,想起生母信中“晏郎”二字,想起晏明非看她时那种莫名的熟悉感。
还有时泽——那个总是突然出现,又沉默离去的男子。他每次看她,眼神都深得像要将她吸进去,却又在她看回去时,淡漠地移开视线。
“玉溪。”宁诗情悄悄坐过来,递给她一杯茶:“你今日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司玉溪摇头:“没什么。”
“晏明非对你……倒是上心。”宁诗情压低声音,“我哥哥说,晏公子平日虽温和,却极少主动邀约女子。他今日这般,怕是真对你动了心思。”
司玉溪握着茶杯,茶水微烫,暖着冰凉的手指:“诗情,你相信……这世上有前世今生吗?”
宁诗情一愣,随即笑了:“怎么问这个?戏文里倒常演,可咱们活在现实里,哪有什么前世今生。”是啊,现实里没有。
可若没有,那些莫名的熟悉感,那些脱口而出的诗句,又该如何解释?
诗会散时,已是夕阳西下。闺秀们陆续告辞,司玉溪也与宁诗情道别。走出宁府,杜若轻声道:“姑娘,方才那位时公子……走时看了您一眼。”
司玉溪脚步一顿:“何时?”
“就在您与晏公子说话的时候。”杜若回忆道,“他站那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那背影……看着怪落寞的。”
司玉溪默然。
马车驶过长街,她掀帘望向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街市上人影憧憧。恍惚间,她仿佛看见一道月白身影在人群中一闪而过,可定睛再看,又不见了。
是错觉吗?
回到司府,司玉溪径直去了王氏院里回话。王氏正在用晚膳,听她说完诗会情形,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
“晏家公子邀你去文会?”王氏抬眼,“你怎么说?”
“女儿说需禀明母亲。”
王氏沉吟片刻:“晏家门第是高,可晏明非是嫡子,又是独子,他的婚事,晏家自有打算。你一个庶女,还是莫要存不该有的心思。”
这话说得直白,司玉溪脸色微白:“女儿不敢。”
“不过,”王氏话锋一转,“晏公子既然主动相邀,你一味推拒,倒显得司家不识抬举。三日后你且去,让张嬷嬷跟着,早些回来便是。”
司玉溪意外地抬眼。
王氏淡淡道:“记住,你是司家的女儿,无论到哪儿,都代表着司家的脸面。言行举止,需格外谨慎。”
“女儿明白。”
从王氏院里出来,天色已完全暗了。司玉溪独自走在回东院的回廊上,廊下灯笼投下昏黄的光,将她影子拉得很长。
经过花园时,她忽然听见极轻的脚步声。
回头,园中月色如水,花木扶疏,空无一人。
她加快脚步,却在经过一丛湘妃竹时,瞥见竹影下放着一样东西。
走近看,是一卷书。
青布书衣,无题无签。她拾起书卷,翻开第一页,墨香扑鼻。书页上抄录着诗词,字迹清瘦劲拔,是她从未见过的笔迹。
而第一首抄的,赫然是——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正是她今日在诗会上写的那两句。
下面还有注释,以小楷写着:
“此句出自纳兰容若《木兰花令》,全词如下……”
后面完整抄录了那首词。而在词末,另有一行小字:
“此词作于康熙年间,距本朝已二百余载。不知司姑娘从何得闻?”
司玉溪手一颤,书卷险些落地。
纳兰容若?康熙年间?
她从未读过前朝诗词,更别说二百多年前的词人。这两句诗,确确实实是从她脑海中浮现的,仿佛早就印在那里。
而送书之人……
她翻到书卷末页,那里夹着一片枫叶。枫叶背面,是熟悉的清瘦字迹:
“诗可寄情,莫寄痴心。”
没有署名,但她知道是谁。
时泽。
他不仅听到了她今日的诗句,还知道这诗的出处,甚至特意抄录了全词送来。他是在提醒她,这些诗句不属于这个时代,更不属于她这个十六岁的闺阁女子。
还是在提醒她,莫要对晏明非存“痴心”?
司玉溪握着书卷,站在湘妃竹下,久久未动。
夜风穿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是无数声叹息。月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那影子微微晃动,恍惚间,仿佛不只是她一人的影子,而是重叠着另一个人的轮廓。
远处传来打更声,二更天了。她收起书卷,转身离开。
而在她身后,园中假山阴影里,时泽静静立着,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直至她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抬手,轻轻按在心口。
那里,从听到她写下“人生若只如初见”时起,就一直隐隐作痛。
那是她前世最爱的词。是晏明非教她的。
而他,只能在一旁看着,看着他们吟诗作对,看着他们眉眼传情,看着那些他永远无法参与的时光,在她记忆深处生根发芽,在今世再度破土而出。
“玉溪……”他低声呢喃,声音消逝在风里,“这一世,你还会选他吗?”
无人应答。
只有明月高悬,冷照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