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病榻·旧帕遗香
时泽昏迷的第三日,城东小院的药味浓得化不开。
林臻从里间出来,脸色比躺在床上的时泽还要苍白。他手中端着一碗几乎没动的汤药,碗沿沾着深褐色的药渍,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司玉溪从外间迎上来,接过药碗,指尖触到碗壁——已经凉透了。
“他还是喝不下?”她声音发紧。
林臻摇头,扶着门框轻咳了两声:“高烧不退,牙关紧闭,强灌下去也吐出来大半。”他抬眼看了看司玉溪熬红的眼睛,“你回去歇歇吧,这儿有我守着。”
“我不累。”司玉溪将药碗放在桌上,重新走回里间。
时泽躺在床上,盖着薄被,面色灰败如纸。额上覆着的湿布已经温了,她取下来,在冷水盆里浸了浸,拧干,重新覆上。指尖不经意触到他额头,烫得吓人。
三日了。
自那日从西山回来,他就一直这样昏着。伤口上的毒虽被林臻用秘法控制住,但高热反复,时醒时昏,醒时也说不了几句完整话,很快又陷入混沌。
司玉溪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看着时泽苍白的脸。他睡着时,那种惯常的疏离冷淡便褪去了,只剩一种脆弱的平静。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唇色淡得几乎透明,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她想起他昏迷前说的那句话:“为了改命。”
改谁的命?
她的命?还是他自己的命?
或者……是他们两个人的命?
窗外传来淅沥雨声。六月的雨来得急,打在窗纸上噼啪作响。司玉溪起身去关窗,转身时,袖口带倒了床边小几上的一个青布包裹。
包裹散开,里面的东西滚落出来——
几本书册,一个针线盒,还有……一方绣帕。司玉溪俯身去捡。帕子是素白的,料子普通,但保存得极好,边角绣着几片竹叶,针脚细密,却略显稚嫩。她拿起帕子细看,忽然浑身僵住。
那竹叶的绣法……
是她七岁那年,母亲刚教她刺绣时,她绣的第一件成品。因为绣得歪歪扭扭,没好意思送人,自己收了起来。后来母亲去世,她收拾遗物时,那方帕子就不见了。她以为是自己不小心弄丢了,还难过了好一阵。
怎么会在这里?
在时泽的贴身包裹里?
她颤抖着手,将帕子翻到背面——右下角,用极细的线绣着两个字:
“溪七岁”
确实是她的针迹。那“溪”字最后一笔总是收不好,母亲还笑过她。
司玉溪握着帕子,跌坐回矮凳上。
七岁的绣帕。
时泽怎么会有?
除非……除非他真的像画册里那样,从她七岁起,就一直看着她。
不,不止看着。
是连她丢失的绣帕都收着,贴身带着,十几年。不,是几十年。
她想起画册最后一页那行字:“陪君四十七载,终未能触。”
四十七年。
从她及笄到离世。
那及笄之前呢?七岁到十五岁这八年呢?
他是不是……也一直在?
司玉溪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人,忽然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时泽……”她轻声唤他,“你到底……是谁?”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
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像是谁的叹息。
黄昏时分,林臻端了新煎的药进来。见司玉溪还坐在床边,手中握着那方绣帕出神,他脚步微顿。
“你看到了。”他声音平静。司玉溪抬头:“林公子,这帕子……”
“是时兄的宝贝。”林臻走到床边,扶起时泽,熟练地给他喂药,“我认识他这些年,从没见他离过身。”
“他……从哪里得来的?”
林臻动作顿了顿,没有直接回答,只说:“司姑娘,有些东西,是时间的证据。”
时间的证据。
证明什么?
证明他真的存在过?证明他真的陪了她那么久?
药喂到一半,时泽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药汁顺着嘴角溢出。林臻忙放下药碗,轻拍他的背。咳嗽持续了好一阵,时泽才渐渐平复,却仍闭着眼,眉头紧蹙,像是陷在什么痛苦的梦境里。
“四十七年……”他忽然呓语,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这一次……能碰到了……”
司玉溪心头一震。
林臻却像是习惯了,只叹了口气,继续喂药。喂完药,林臻让司玉溪去外间歇歇。她走到外间,却无心坐下,只站在窗边,望着院中雨打青竹。
雨渐渐小了,天色暗下来。院门忽然被叩响。
林臻从里间出来,与司玉溪对视一眼,快步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是晏公子。”他低声说。
司玉溪心中一紧。林臻转身看她:“要见吗?”她犹豫片刻,摇头:“就说我不在。”
林臻点头,开了半扇门。
晏明非站在门外,一身雨气,青色衣摆湿了大半。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见开门的是林臻,微微一怔。
“林公子,”他拱手,“我来看看司姑娘。她……可在?”
“司姑娘不在。”林臻语气平淡,“晏公子请回吧。”
晏明非眼神微黯,却还是将食盒递上:“这是家母让送来的茯苓糕,说司姑娘受了惊,吃些安神的点心。既然她不在,就麻烦林公子转交。”
林臻接过食盒:“多谢。”
晏明非却没有走。他站在雨中,看着林臻身后半掩的院门,忽然问:“林公子,时公子……是在这里养伤吗?”
林臻眼神一凛:“晏公子何出此言?”
“我听说时公子那日也去了西山,受了伤。”晏明非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探究,“司姑娘这几日也常外出,我担心她……是不是在照顾时公子?”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明示。
林臻沉默片刻,才道:“晏公子,司姑娘的行踪,我不便多说。至于时兄,他确实受了伤,正在静养,不便见客。”
“伤得重吗?”
“还好。”
晏明非点点头,没再追问,只道:“那就不打扰了。请林公子转告司姑娘,若有什么事需要帮忙,随时来找我。”
他转身离开,背影在雨中显得有些孤寂。
林臻关上门,提着食盒回到屋里。司玉溪从窗边走过来,脸色复杂。
“他起疑了。”林臻将食盒放在桌上,“晏明非不是蠢人,你连日外出,他迟早会察觉。”
司玉溪苦笑:“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林臻看着她,“婚约已定,你却在这里照顾另一个男人。传出去,你的名声……”
“名声?”司玉溪摇头,“林公子,若我在乎名声,就不会来这儿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只是……不能放着他不顾。”
林臻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轻叹:“时兄若醒着,定不愿你这样。”
“我知道。”司玉溪看向里间方向,“但他为我伤成这样,我不能走。”
两人一时无言。
雨彻底停了,暮色四合,屋里点起了灯。
林臻去厨房准备晚膳,司玉溪又回到里间。时泽还在昏睡,呼吸稍稍平稳了些,额上的温度似乎也退了一点。
她坐在床边,看着他沉睡的脸,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那本画册。
这些日子,她已将画册翻看了无数遍。每一幅画,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可此刻,她还是想再看一次。
她点燃蜡烛,将画册凑近。
不是从第一页看起,而是直接翻到最后一页——那个白发老妪,坐在窗前望雪。
她看着画中苍老的自己,又看看床上年轻的时泽,心中涌起一种荒诞的感觉。
画里的她,已经走完了一生。
而此刻的她,才十六岁,正站在人生的岔路口。画外的时泽,陪了那个老去的她四十七年。
而此刻的时泽,正躺在她面前,为她重伤昏迷。时间好像打了个结,过去与现在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世是真,哪一世是梦。
“时泽,”她轻声说,“如果你真的陪了我四十七年,那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
没人回答。
只有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夜深了,林臻让司玉溪去厢房歇息。她确实累了,三日几乎未合眼,头重脚轻。
可躺在陌生的床榻上,她却睡不着。
脑中反复浮现时泽呓语的那句话:“这一次能碰到了……”
这一次。
哪一次?
是指这一世吗?
上一世他碰不到她,只能看着。这一世,他有了实体,能碰到她了?
所以他才说“改命”?
改的是……他们之间“终未能触”的命运?
司玉溪翻了个身,望着黑暗中的帐顶。
如果真是这样,那时泽对她的感情,就不止是这一世的萍水相逢,也不止是寻常的倾慕。
是积累了四十七年的执念。
是跨越生死的守望。是……她无法想象的重。她忽然觉得害怕。
不是怕时泽,是怕自己承受不起这样的深情。
窗外传来极轻的响动。
司玉溪警觉地坐起身,披衣下床,走到窗边。透过窗缝,她看见院中竹影下,站着一个人影。
不是林臻。
那人身形挺拔,站得笔直,正望着时泽卧房的方向。月光透过云隙洒下,照出他半边脸——
是晏明非。
他没有走。
或者说,他走了,又回来了。
司玉溪屏住呼吸。
晏明非在那里站了很久,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然后,他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院子。
司玉溪靠在窗边,手心冰凉。
他知道。
他知道她在这里,知道她在照顾时泽。
可他没进来,没质问,只是远远看着,然后离开。
这不像晏明非。
或者说,这不像她认识的那个温润君子晏明非。
她忽然想起前世——晏明非被诬下狱前,也曾有过这样的时刻。他察觉到危险,却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安排,默默承担。
这一世的晏明非,是不是也察觉到了什么?
察觉到了时泽的不同寻常?
察觉到了她和时泽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羁绊?
司玉溪回到床上,躺下,却再也无法入睡。
天快亮时,里间传来响动。
她立刻起身,快步走过去。林臻已经在了,正扶着时泽喂水。
时泽醒了。
他半靠在床头,眼神还有些涣散,但意识是清醒的。见司玉溪进来,他微微一怔,随即蹙眉:“你怎么还在这儿?”
声音嘶哑,却带着责备。
“我……”司玉溪不知该说什么。
时泽看向林臻,眼神带着质问。
林臻苦笑:“我劝过,她不听。”
时泽不再说话,只闭上眼,像是累极了。
司玉溪走到床边,轻声道:“你好些了吗?”
时泽睁开眼,看着她熬红的眼睛,眼中掠过一丝心疼,但很快被冷硬取代:“我没事,你回去。”
“时泽……”
“回去。”他语气坚决,“晏家刚提亲,你在这里不合适。”
这话说得直白,也残忍。司玉溪脸色一白。
林臻见状,忙打圆场:“时兄,司姑娘也是担心你……”
“我不需要担心。”时泽打断他,目光重新落在司玉溪脸上,“我救你,不是为了让你这样。回去,好好准备你的婚事。”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司玉溪心上。
她看着时泽苍白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份刻意维持的疏离,忽然笑了。
笑中带泪。
“时泽,”她轻声说,“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时泽眼神一颤。
“如果你真想让我嫁,就不会在昏迷前说‘勿嫁晏’。”司玉溪直视着他,“如果你真想让我走,就不会留着这方帕子——”
她从袖中取出那方绣帕,展开。
“我七岁绣的帕子,丢了很多年,怎么会在你这里?”
时泽盯着那方帕子,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屋里死一般寂静。
良久,时泽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你……都知道了什么?”
“我知道你陪了我四十七年。”司玉溪握紧帕子,“我知道你画了我的一生。我知道你肩上的疤和晏明非前世的一样。我知道你说‘改命’是什么意思。”
她每说一句,时泽脸色就白一分。
最后,她问:“时泽,你到底是谁?和我……到底是什么关系?”
窗外,晨光熹微。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有些真相,也到了该揭开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