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夜探·地窖秘火
从宁府诗会回来后的第二夜,司玉溪又听见了哭声。
这次不是在梦中,也不是在老宅,而是在东院她的闺房里。夜半时分,那幽幽咽咽的哭声如丝如缕,仿佛从墙缝里渗出来,又仿佛是从她枕下传来。她猛地坐起身,点亮烛火。
哭声戛然而止。
屋里一切如常,窗棂紧闭,帘帷低垂。杜若在外间睡得正熟,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可司玉溪确定自己没听错——那哭声,与在老宅时听到的一模一样。
她下床走到妆台前,打开妆匣最底层,取出那支木簪。簪身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竹叶纹清晰可见。她记得老宅那夜,这支簪子诡异出现在门槛外,沾着湿泥。
还有那卷时泽送来的词集,此刻正压在她枕下。那句“诗可寄情,莫寄痴心”,她反复看了许多遍。以及生母信中那些残破的字句:“红衣非我所愿……祭祀之事……妾宁死不从……”
这一切,像散落的珠子,缺一根线将它们串起。而哭声,就是那根线。
司玉溪握紧木簪,做了一个决定。
次日清晨,她向王氏禀报:“女儿想去老宅再住两日。上次走得匆忙,母亲的旧物还未整理完,有些书信需要细细整理。”
王氏正在核对这个月的用度,闻言头也不抬:“怎么又去?那些旧物,该烧的烧了便是,何必费神。”
“母亲教训的是。”司玉溪垂眸,“只是女儿想着,那些书信里或许有外祖家的旧事,若能理出些头绪,将来也好说与弟弟妹妹听。”
这话说得委婉,却戳中了王氏的心思——司家正想与苏家旧亲走动,若真有些旧事线索,确有用处。
王氏终于抬眼:“要去便去,多带几个人。这次让赵嬷嬷也跟去,她懂些规矩,能帮你拿主意。”
“谢母亲。”
午后,司玉溪带着杜若、赵嬷嬷,以及两个粗使丫鬟,又回到了城西老宅。
周嬷嬷夫妇见她们再来,有些意外,但还是恭敬安排住处。这次司玉溪特意要了西厢隔壁的房间——那里离母亲旧物最近。
整理工作白天照常进行。赵嬷嬷是个精明的,见司玉溪总是翻找书信,便道:“姑娘找什么?老奴帮您。”
“找母亲与亲友往来的信件。”司玉溪面不改色,“母亲去世得早,许多亲戚都断了联系。”
赵嬷嬷不疑有他,帮着翻找。可司玉溪真正在意的,是那日未曾细查的地窖。
老宅的地窖入口在西厢后墙外,盖着厚重的青石板。周嬷嬷说过,地窖早年是用来储冬菜和酒的,后来宅子空了,也就废弃了。
趁赵嬷嬷午歇,司玉溪悄悄绕到西厢后墙。青石板还在原处,边缘生满青苔。她费力推开一条缝,一股陈腐的霉味扑面而来。
底下黑黢黢的,隐约可见石阶延伸向下。
“姑娘?”
杜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担忧:“您真要下去?这下面看着怪瘆人的。”
司玉溪回头看她:“杜若,你怕吗?”
杜若咬了咬唇:“怕……但姑娘去哪,奴婢就去哪。”
“好。”司玉溪握住她的手,“今夜等赵嬷嬷睡了,我们下来看看。”
入夜,老宅比上次更加寂静。
赵嬷嬷年纪大,歇得早,天一黑就睡下了。两个粗使丫鬟住在倒座房,离得远。周嬷嬷夫妇住在门房,更不会到内院来。
二更时分,司玉溪和杜若悄悄出了房门。
月色暗淡,云层厚重,星子稀疏。园中树影幢幢,风过时枝叶摩挲,如人低语。两人提着灯笼,微光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到了西厢后墙,青石板已被司玉溪白日做了记号——她移开了一角,用枯枝撑着。此刻轻轻挪开枯枝,石板便滑开一道容人通过的缝隙。
霉味更浓了,还夹杂着一种奇怪的焦糊气。
司玉溪先下,杜若随后。石阶湿滑,长满青苔,两人小心翼翼,一步步往下探。
地窖比想象中深。走了约莫二十余级台阶,才到底。灯笼举起,昏黄的光晕渐渐铺开——
这是个不大的空间,方形,四壁是夯土,地面铺着青砖。角落里散落着些破陶罐、烂木箱,都已腐朽不堪。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地面中央。
那里有一片明显的焚烧痕迹,青砖被烧得焦黑开裂,呈放射状向四周蔓延。痕迹中心,残留着些灰烬,依稀可辨是纸张、布料焚烧后的余烬。
司玉溪蹲下身,用指尖拈起一点灰。细看,灰烬中有未烧尽的织物纤维,是红色的。
红衣。
她心头一跳,想起母亲信中“红衣非我所愿”,想起周嬷嬷说投井丫鬟“穿了一身红衣裳”。
“姑娘,您看那儿。”杜若指着墙角。
那里有个半埋的陶罐。司玉溪走过去,发现罐口被泥土封着。她费力拔出罐子,拂去泥土,打开封盖——
里面是一件叠得整齐的衣裳。
水绿色,绣竹叶纹。是母亲的旧衣。
而在衣裳上,放着一支簪子。
不是木簪,是玉簪。簪身莹白,簪头却是一抹刺目的血红,像是浸了朱砂,又像是……血。
血玉簪。
与司玉溪及笄礼幻象中那支,一模一样。
她颤抖着手拿起玉簪。入手冰凉,那抹血色在灯笼光下仿佛在流动,诡异妖冶。簪身底部刻着极小的字,她凑近细看,是两个字:
“婉娘”母亲的名字。
“姑娘……”杜若声音发颤,“这、这簪子……”
话音未落,地窖入口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咔哒。”
是青石板被挪动的声音。
两人同时僵住,屏住呼吸。
有脚步声,极轻,正沿着石阶往下走。一步,两步,缓慢而谨慎。
司玉溪迅速吹灭灯笼,拉着杜若躲到角落一堆破木箱后。黑暗中,只能听见彼此剧烈的心跳,和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来人到了地窖底部。
月光从入口泻下些许,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影——高大,蒙面,一身黑衣。那人站在原地,似乎在适应黑暗,然后开始在地窖中走动。
他在找东西。
司玉溪紧紧捂住嘴,生怕呼吸声暴露她们的位置。杜若浑身发抖,死死抓住她的衣袖。
蒙面人走到焚烧痕迹处,蹲下身查看。又走到她们刚才站立的墙角,发现陶罐被动过,猛地起身,警惕地环顾四周。
然后,他朝她们藏身的角落走来。
一步,两步。
司玉溪能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奇异的香气,像是檀香,又混着某种草药的味道。
就在蒙面人即将走到木箱前时,地窖入口忽然又传来动静。
这次的声音更轻,几乎难以察觉。但蒙面人显然也听见了,他迅速转身,朝入口方向望去。
一道月白身影如鬼魅般滑入地窖,落地无声。
时泽。
他甚至没有看蒙面人一眼,直接朝司玉溪藏身的角落走来,声音平静:“出来吧。”
司玉溪愣住了。
蒙面人却动了——他身形一闪,直扑时泽。手中寒光一闪,竟是一把短刃。
时泽侧身避开,动作快得只在月光下留下一道残影。他左手格开蒙面人持刃的手腕,右手并指如剑,直点对方肋下穴位。
蒙面人闷哼一声,后退数步,短刃脱手落地。
直到这时,司玉溪才看清时泽的身手——那不是寻常世家子弟的花拳绣腿,而是干脆利落、招招制敌的实战功夫。每一式都简洁有效,毫无多余动作,像是经年累月锤炼而成。
蒙面人显然不是对手。几招过后,他虚晃一枪,转身欲逃。
时泽却先他一步,封住了通往石阶的路。两人在狭窄的地窖中再度交手,身影在昏暗月光下交错,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最后,时泽一记手刀劈在蒙面人颈侧。蒙面人身体一软,倒地不动。
地窖恢复寂静。
时泽这才转身,看向仍躲在木箱后的司玉溪:“没事了。”
司玉溪扶着杜若走出来,灯笼重新点亮。她看着地上昏迷的蒙面人,又看看时泽,声音发颤:“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时泽没有回答,而是走到蒙面人身旁,蹲下身,扯下那人面巾。
是个陌生面孔,三十岁上下,相貌普通,眉心有一颗黑痣。时泽在他怀中摸索,找出一个钱袋、一把匕首,还有一个小小的黑色木牌。
木牌上刻着诡异的图案——一条蛇盘绕着一盏灯。
时泽盯着那图案,眼神骤然转冷。
“这是什么?”司玉溪问。
“你不该知道的东西。”时泽收起木牌,看向她手中的血玉簪,“这个,也不该出现在这里。”
“这是我母亲的簪子。”司玉溪握紧簪子,“为什么会在老宅地窖?为什么会被藏起来?还有这些焚烧痕迹——时公子,你知道什么,是不是?”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和恐惧。这些日子以来的疑问、不安、诡异经历,在这一刻几乎要冲破理智。
时泽沉默地看着她,月光从入口斜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中复杂难辨的情绪。良久,他才开口:“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又是这句话。
司玉溪忽然上前一步,直视他的眼睛:“那什么是我该知道的?我该知道我母亲为什么留下那些奇怪的遗言?我该知道我为什么总是梦见灵堂和血玉簪?我该知道为什么我一见晏公子就心痛落泪?我该知道你为什么总是出现在我身边,却又什么都不说?”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
时泽的瞳孔微微收缩。听到“晏公子”三个字时,他眼中掠过一丝痛色,快得几乎抓不住。
“司姑娘,”他声音低沉,“今夜之事,不要告诉任何人。这支簪子,最好也藏起来,莫要让人看见。”
“为什么?”
“因为危险。”时泽看向地上的蒙面人,“这些人……不是你能应付的。”
“这些人是谁?”司玉溪追问,“他们为什么要来老宅地窖?他们和我母亲的死有关吗?”
时泽却不答了。他走到蒙面人身旁,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蒙面人嘴里。然后他起身,对司玉溪道:“你们先上去。今夜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你呢?”
“我处理这里。”时泽的语气不容置疑。
司玉溪还想再问,杜若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声道:“姑娘,先上去吧,奴婢害怕……”
看着杜若苍白的脸,司玉溪终是妥协。她最后看了时泽一眼,握紧血玉簪,带着杜若走上石阶。回到地面,夜风一吹,她才发觉自己浑身已被冷汗浸透。她迅速将青石板挪回原位,又拖来些枯枝落叶掩盖痕迹。
回到房间,赵嬷嬷还在熟睡。司玉溪和杜若换了衣裳,装作无事发生,可两人都睡不着。
“姑娘,”杜若缩在榻上,声音发抖,“那位时公子……他身手怎么那样好?还有那个蒙面人,他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杀我们?”
“我不知道。”司玉溪坐在床边,看着手中的血玉簪。
簪子冰凉,那抹血色在烛光下妖异无比。她想起时泽说“危险”,想起那个刻着蛇与灯的木牌,想起地窖中那片焚烧红衣的痕迹。
还有时泽的眼神——当他听到“晏公子”时,那一闪而过的痛楚。
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在乎她对晏明非的感觉?
为什么他总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为什么他好像知道一切,却什么都不说?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司玉溪将血玉簪小心翼翼包好,藏进妆匣最底层,与木簪、词集放在一起。这三样东西,一样比一样诡异,一样比一样让她困惑。
她躺回床上,闭上眼,却看见时泽在地窖中与蒙面人交手的身影。那利落的身手,那冷静的眼神,那与她认知中那个疏离寡言的靖安侯庶子截然不同的模样。
他到底是谁?
而此刻,地窖中。
时泽站在焚烧痕迹中央,看着手中那个黑色木牌。蛇盘绕灯——这是“灯影教”的标记。一个隐秘的邪教组织,信奉所谓的“血灯长生”,常以红衣女子为祭。
十七年前,苏婉娘险些成为祭品之一。
这些,都是他前世查到的。那时他已是幽魂,看着玉溪为追查母亲死因而四处奔波,看着她一次次陷入险境,却无能为力。
而这一世,灯影教又出现了。
比前世早了整整一年。
是因为他的重生改变了什么?还是因为……玉溪的记忆开始复苏,惊动了某些人?
时泽收好木牌,走到蒙面人身旁。那人已经醒了,正惊恐地看着他。
“谁派你来的?”时泽问,声音冰冷。
蒙面人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时泽也不逼问,只是从怀中又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七日断肠散’,服下后七日之内若无解药,肠穿肚烂而死。你若想说,七日内到城东土地庙,留信在香炉下。若不想说……”
他顿了顿:“七日后,自求多福。”
说完,他解开蒙面人穴道,转身走上石阶。
蒙面人连滚爬起身,跌跌撞撞逃出地窖,消失在夜色中。
时泽站在老宅院中,抬头望月。
云层散开,月光清冷如霜。他想起玉溪方才质问他的眼神,那里面有恐惧,有愤怒,还有……依赖。
她开始依赖他了。
这本该是他想要的——这一世,他要成为她的依靠,而不是只能旁观的幽魂。
可当她提到晏明非,当她眼中露出对另一个人的亲近与困惑时,他依然会痛。
那是刻进灵魂的痛,哪怕重活一世,哪怕知晓结局,也无法消弭。
“时兄。”
一个声音从墙头传来。
时泽抬眼,看见林臻坐在墙头上,裹着厚斗篷,脸色在月光下更显苍白。他轻咳两声,跃下墙头,动作却意外地轻盈。
“你怎么来了?”时泽问。
“感觉到这边有‘影子’波动。”林臻走到他面前,目光敏锐,“你动用魂力了?”
“遇到灯影教的人。”
林臻脸色一变:“他们出现了?比预计的早。”
“嗯。”时泽看向西厢方向,“她找到了血玉簪。”“那簪子……”林臻蹙眉,“不该这么快现世。看来她的记忆复苏,确实加速了某些事。”
两人沉默片刻。
“晏明非那边呢?”林臻问,“听说他今日又邀她去文会了。”
时泽手指微微收紧:“王氏允了。”
“你还是不打算告诉她真相?”
“告诉她什么?”时泽声音苦涩,“告诉她,她前世嫁给了晏明非,却落得郁郁而终的下场?告诉她,我一直以幽魂形态陪了她四十七年?告诉她,这一世我是来改命的?”
林臻叹了口气:“可你这样瞒着,她只会离你越来越远。你看她对晏明非那种天然的亲近——那是前世感情的残留,你挡不住的。”
“我知道。”时泽闭了闭眼,“所以我要做的,不是挡,而是护。护她周全,护她不再重蹈覆辙。”
林臻看着他,眼中满是怜悯:“时泽,你这是在折磨自己。”
“我甘愿。”
月光下,两个身影立在荒寂的老宅院中,一个挺拔孤绝,一个清瘦病弱。夜风吹过,卷起满地落叶,飒飒如叹息。
而在西厢房里,司玉溪终于迷迷糊糊睡去。
梦中,她看见母亲穿着那身水绿色竹叶纹衣裳,发间簪着血玉簪,站在地窖的焚烧痕迹中央,朝她温柔微笑。
然后母亲开口,说了三个字。
没有声音,但司玉溪看懂了唇形——
“小心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