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秋猎·狼影重重
时泽离京后的第七日,皇家秋猎的旨意下来了。
今岁秋猎定在西山围场,凡五品以上官员及家眷皆在受邀之列。司府接了四张帖子——司父一张,王氏一张,司玉蓉一张,还有一张,破天荒地给了司玉溪。
“你也该出去见见世面了。”王氏将帖子递给她时,淡淡道,“只是西山不比京中,规矩大,贵人又多,你需谨言慎行,莫要给司家惹麻烦。”
“女儿明白。”
司玉溪接过帖子,心中却无半分喜悦。她想起那本画册,想起画中那些只有自己知晓的秘密,想起时泽临行前深沉的目光——这些日子,那些画面夜夜入梦,搅得她心神不宁。
“姑娘,”杜若一边为她收拾行装,一边小声说,“听说西山围场常有野兽出没,咱们可得小心些。”“皇家围场,自有护卫,怕什么。”司玉溪嘴上这么说,心中却莫名不安。
这种不安,在秋猎那日清晨,看到司玉蓉眼中一闪而过的冷笑时,达到了顶点。
西山围场在京郊三十里处,山峦叠嶂,林木葱茏。秋日天高云淡,漫山红叶如火,确是个狩猎的好时节。
皇家营帐设在围场中央,明黄帐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四周是各府营帐,按品级排列,井然有序。司府的帐子位置偏后,却正好挨着一片枫林,景致倒是不错。
司玉溪跟着王氏向几位相熟的夫人行礼问安,又随司玉蓉去见了几个闺秀。一圈下来,只觉得脸都笑僵了。
“累了吧?”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司玉溪回头,见晏明非不知何时来了。他今日穿了一身墨绿色猎装,箭袖束腰,更显身姿挺拔。手中持一柄长弓,背上箭囊里插着白羽箭。
“晏公子。”司玉溪福身。
“不必多礼。”晏明非微笑,“秋猎虽热闹,却也繁琐。你若累了,可去那边亭子歇歇,那儿清静。”他指的方向,是枫林深处一座八角亭。司玉溪顺着他手指望去,却忽然瞥见司玉蓉正与两个面生的闺秀低声说着什么,三人目光不时瞟向她这边,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意味。
她心中警铃微响,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公子提醒。”
晏明非还要说什么,那边已有同僚唤他,他只好告辞:“那我先过去了,姑娘自便。”
待他走远,司玉溪才轻声对杜若道:“今日跟紧我,莫要离身。”
“是。”杜若也察觉到了什么,神色紧张。
午时过后,狩猎正式开始。今上御驾亲征,率众臣入林。女眷们大多留在营帐区,或闲谈,或赏景,或做些女红。
司玉溪本想在帐中歇息,司玉蓉却笑吟吟地过来:“妹妹怎么独自闷着?走,我带你去看个好地方。”“姐姐……”
“哎呀,难得出来一趟,总在帐中多没意思。”司玉蓉不由分说挽住她的手,“听说后山有片枫林,红叶比这边还好看,咱们去瞧瞧。”
王氏正在与几位夫人说话,闻言只淡淡道:“别走远了,早些回来。”
司玉溪不好推拒,只得跟着司玉蓉往后山去。杜若紧紧跟着,一步不离。
那枫林确实美。枫叶红得绚烂,在秋阳下如燃烧的火焰。林中有条小径,铺满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走了一段,司玉蓉忽然“哎哟”一声,蹲下身:“我簪子掉了,许是刚才被树枝勾了。妹妹帮我找找?”
司玉溪低头看去,地上落叶厚厚一层,哪里找得到什么簪子?
“姐姐记得大概掉在何处?”
“就刚才那段路。”司玉蓉指着来路,“许是落在枫叶下了。妹妹眼神好,帮我找找吧。”
司玉溪迟疑片刻,还是往回走去。杜若要跟,司玉蓉却拉住她:“你在这儿陪我说说话,让她一人去找便是,人多了反倒踩乱了落叶,更不好找。”
这话说得有理,杜若只好留下。
司玉溪沿着来路慢慢寻去,走了约莫十几步,忽然觉得不对——这林中太静了。方才还能听见远处营地的喧哗,此刻却只剩风声和落叶声。
她回头,想唤杜若,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司玉蓉和杜若,都不见了。
“姐姐?杜若?”
无人应答。
她心中一凛,转身欲回,脚下却忽然一绊——不知何时,一条藤蔓横在小径上。她踉跄几步,扶住一棵枫树才站稳。
再抬头时,林中已起了雾。
秋日午后的山林,本不该有雾。可这雾来得诡异,白茫茫一片,迅速弥漫开来,几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
司玉溪握紧袖中的短匕——这是她临行前悄悄带的,没想到真派上用场。
“有人吗?”她扬声唤道。
回应她的,是一声悠长的狼嚎。
“呜——嗷——”
声音从林子深处传来,带着森然寒意。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竟不止一头。
狼群。
司玉溪脸色煞白,转身就跑。可雾气浓重,她辨不清方向,只能凭着直觉往山下冲。
身后传来窸窣声,是野兽在落叶上奔跑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她回头瞥了一眼——雾中,几双幽绿的眼睛时隐时现,如鬼火般飘忽。
心跳如鼓,呼吸急促。她拼尽全力奔跑,裙摆被树枝勾破,发髻散乱,却顾不上了。
前方出现一道陡坡,她收势不及,脚下一滑,整个人滚了下去。
天旋地转。
最后撞在一棵树上,背脊剧痛,眼前发黑。
等她挣扎着坐起,狼群已经围了上来。三头,不,五头……一共七头灰狼,体型硕大,毛色油亮,龇着森白的牙,涎水从嘴角滴落。它们呈扇形围拢,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像是在打量猎物。
司玉溪背靠树干,拔出短匕。刀刃在雾气中闪着寒光,可她知道,这点武器,对付不了七头饿狼。为首的头狼低吼一声,往前踏了一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如箭般射入狼群。
月白劲装,墨色束发,手中长剑出鞘,寒光一闪,最靠近司玉溪的那头狼哀嚎一声,颈间喷出血花,倒地抽搐。
时泽。
他背对着她,持剑而立,将狼群与她隔开。虽然离京七日,风尘仆仆,可那挺拔的背影,那握剑的姿势,司玉溪一眼就认出来了。
“时公子……”她声音发颤。
“别怕。”时泽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待在我身后。”
狼群被同伴的死激怒,低吼着逼近。时泽剑尖微抬,目光扫过每一头狼,像是在计算出手的顺序。
头狼率先扑上。
时泽侧身避过,剑锋斜挑,在狼腹划开一道口子。那狼落地翻滚,却未致命,反而更添凶性。
其余狼群一拥而上。
时泽将司玉溪护在身后,长剑舞成一团光幕,挡开一次又一次扑击。他的剑法简洁狠辣,每一剑都直指要害,可狼群狡猾,配合默契,一时间竟僵持不下。
一头狼绕到侧面,猛扑向司玉溪。时泽回身不及,竟直接用手臂去挡——
“嗤啦!”
利齿撕开布料,深深嵌入皮肉。时泽闷哼一声,反手一剑刺入狼眼。那狼惨嚎着松口,翻滚出去。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袖。
“你受伤了!”司玉溪惊呼。
“无妨。”时泽声音依旧平稳,可脸色已有些发白。
狼群嗅到血腥味,更加狂躁。头狼仰天长嚎,似乎在召唤更多同伴。
就在这时,破空声传来——
一支白羽箭疾射而至,正中头狼咽喉。箭势之猛,竟将那头近百斤的狼带得倒飞出去,钉在地上。
第二箭,第三箭……
箭无虚发,每一箭都带走一头狼的性命。转眼间,七头狼已倒下五头,剩下两头见势不妙,转身窜入林中。
司玉溪抬头望去。
晏明非站在坡上,手中长弓未收,箭囊已空了大半。他脸色铁青,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怒意与后怕。
他快步冲下陡坡,来到司玉溪身边,伸手去扶她:“司姑娘,你没事吧?”
手还未触到,时泽已侧身挡在他面前。两个男人,一站一蹲,目光相对。
晏明非看着时泽染血的衣袖,眉头紧皱:“时公子受伤了,需尽快包扎。”
时泽缓缓站起身,将剑归鞘:“小伤,不碍事。”话虽如此,可他额上已沁出冷汗,唇色发白,显然伤得不轻。
司玉溪也站起来,看着时泽流血不止的手臂,心头发紧:“我帮你包扎。”
她撕下裙摆内衬,走到时泽身边。时泽这次没有拒绝,任由她解开衣袖。
伤口露出来——狼牙咬得很深,皮肉翻卷,鲜血汩汩涌出。司玉溪强忍心悸,用布条仔细包扎。动作间,她瞥见他肩头有一道旧疤,从锁骨斜至肩胛,像是刀伤,愈合已久,却依然狰狞。
这疤痕的位置……
她手一颤,猛然想起晏明非——前世幻象中,晏明非肩上也有这样一道疤,是年轻时狩猎受伤留下的。位置,形状,几乎一模一样。
可这疤,怎么会出现在时泽身上?
“怎么了?”时泽察觉到她的异样。
司玉溪回过神,摇头:“没、没什么。”
她包扎完毕,退开一步。时泽活动了一下手臂,点头:“多谢。”
晏明非一直站在旁边看着,此时才开口:“时公子怎会在此?不是随军去北境了吗?”
“军务途中,暂回京中办事。”时泽说得简洁,“听闻秋猎,顺道过来看看。”
这话漏洞百出——北境距京千里,军务在身,岂能说回就回?可晏明非没有追问,只道:“无论如何,今日多亏时公子相救。司姑娘若有个三长两短……”
他没说下去,可眼中后怕显而易见。
司玉溪这才想起问:“晏公子又怎会找到这里?”“我……”晏明非顿了顿,“听见狼嚎,觉得不对,便寻声找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司玉溪知道,西山围场这么大,能准确找到这片枫林,绝非易事。
三人一时沉默。
林中雾气渐渐散去,远处传来人声,是护卫寻来了。
“在这儿!”晏明非扬声唤道。
一队护卫匆匆赶来,见地上狼尸,皆是大惊:“晏公子,司姑娘,你们……”
“遇了狼群,幸得时公子相救。”晏明非道,“头狼是我射杀的,其余是时公子所杀。将这些狼尸处理了,莫要惊扰圣驾。”
护卫领命,拖走狼尸,又有人去禀报。
司玉溪看着时泽苍白的面色,忍不住道:“时公子伤得不轻,还是让太医看看吧。”
“不必。”时泽却拒绝得干脆,“我自有伤药。”
他看了司玉溪一眼,那眼神很深,像是要将她刻进心里。然后,他转身,朝林中走去。
“时公子!”司玉溪唤道。
时泽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只摆了摆手,身影很快消失在枫林深处。
就像他来时一样突然。
晏明非走到司玉溪身边,轻声道:“我送你回营地。”
司玉溪点头,跟着他往回走。一路上,她脑中反复浮现时泽肩上的那道疤,还有他护在她身前时,那本能般的姿态。
就像……他曾这样做过千百次。
就像守护她,已成为他的本能。
“司姑娘,”晏明非忽然开口,“今日之事,怕是有人故意为之。”
司玉溪回神:“公子是说……”
“那藤蔓,那雾气,都来得蹊跷。”晏明非眼神转冷,“还有令姐——她此刻已在营帐中,说是与你走散后迷了路,被护卫寻回。”
这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司玉溪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回到营地,王氏见她衣衫破损,发髻散乱,大惊失色。待听晏明非说完经过,更是脸色发白:“怎、怎么会遇上狼群?护卫都是做什么的?”
“母亲息怒,”司玉蓉款款走来,一脸关切,“妹妹没事就好。都怪我,不该带妹妹去后山……”
她说着,眼圈竟红了,像是真的自责。
司玉溪看着她,忽然觉得恶心。
夜里,她躺在营帐中,辗转难眠。手臂上的擦伤隐隐作痛,脑中却全是白日的画面——时泽染血的衣袖,他肩上的旧疤,他护在她身前的背影。
还有那本画册。
那些只有她自己知晓的秘密。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帐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司玉溪屏住呼吸。
帐帘被掀开一角,一个青布小包被丢了进来。她拾起,打开——里面是一瓶伤药,还有一张字条:
“金疮药,外用。莫再独行。”
字迹清瘦,是时泽的笔迹。
她握着药瓶,掌心温热。
而此刻,营帐外不远处的枫林中,时泽靠在一棵树上,脸色苍白如纸。林臻蹲在他身前,为他重新包扎伤口。
“狼毒已清,但失血过多,需静养。”林臻蹙眉,“你不该回来的。”
“我不回来,她今日就死了。”时泽声音虚弱,却坚定。
林臻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他包扎完毕,抬头看向时泽:“你肩上的疤……她看见了?”“嗯。”
“她起了疑心?”
“或许。”
两人沉默。
远处营地灯火阑珊,欢声笑语隐约传来。秋猎还在继续,仿佛白日那场生死危机从未发生。
只有枫林中这两个人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时泽望着司玉溪营帐的方向,轻声说:“林臻,我忽然觉得……或许我不该瞒她。”
“你想告诉她真相?”
“不。”时泽摇头,“还不是时候。但……或许该让她知道,她可以信我。”
哪怕不知道原因。
哪怕觉得诡异。
至少信我,不会害你。
夜风吹过,枫叶飘落。
一片红叶落在时泽掌心,殷红如血,如他今日为她流的血。
也如他两世未改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