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陷阱·血簪为诺
三日后,北境捷报未至,端王府却先有了动作。
清晨,一队端王府亲卫护着一辆青帷马车,悄然驶向城西司府。马车在司府侧门停下,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叩门递上拜帖:“端王妃听闻司府二姑娘生辰将至,特来探望。”
拜帖送到王氏手中时,她正在用早膳。看到“端王妃”三个字,手一抖,汤匙掉进碗里,溅起热汤烫了手背,也顾不上了。“端王妃……怎么会……”她脸色发白,看向旁边的司父。
司父也愣住了。司家只是五品官宦,与端王府素无往来,王妃怎么会突然来访?
“快……快请!”司父慌忙起身,“不,我亲自去迎!”
他匆匆赶到侧门时,马车帘子已经掀起。下来的不是端王妃,而是一个三十许的嬷嬷,穿着端王府的服饰,神色严肃:“司大人,王妃身体不适,今日不便亲至。但王妃听闻司二姑娘生辰在即,又近逢多事之秋,特命老奴来接司姑娘去端王府小住几日,以保周全。”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白——司玉溪有危险,端王府要庇护她。
司父心中惊疑不定。他知道灯影教的事,知道女儿被盯上,但没想到……会惊动端王府。
“这……”他犹豫,“小女何德何能,敢劳王妃费心……”
“司大人,”嬷嬷语气加重,“王妃一片好意,莫要推辞。若司姑娘在府中出了事,司家担待得起吗?”
这话是威胁,也是事实。
司父额头冒汗,只得点头:“是是是……嬷嬷稍候,我这就让女儿准备。”
消息传到东院时,司玉溪正在梳妆。
杜若慌慌张张跑进来:“姑娘!端王府来人了!说要接您去王府住!”
司玉溪手一顿,看向镜中的自己。今日她特意穿了一身水绿襦裙,发间簪着母亲留下的木簪,脸上薄施脂粉,看起来清丽温婉,却掩不住眼中的决绝。
“终于来了。”她轻声道。
“姑娘,您……您要去吗?”杜若担忧,“这会不会是……”
“是计划的一部分。”司玉溪起身,“杜若,你留在府里。若我三日后未归,就去城东小院找林公子。”
“姑娘!”杜若眼泪涌出,“您一定要回来……”“我会的。”司玉溪笑了笑,从妆匣里取出那支血玉簪,小心用帕子包好,放入怀中。
她走出东院,来到前厅。端王府的嬷嬷已在等候,见她来,上下打量一番,微微点头:“司姑娘,请。”
司玉溪对司父和王氏行礼:“父亲,母亲,女儿去了。”
王氏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道:“好生听王妃的话,莫要给司家丢脸。”
“女儿知道。”
司玉溪跟着嬷嬷走出司府,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马车缓缓驶动。
嬷嬷坐在她对面,忽然低声道:“司姑娘,时公子让我转告您——一切按计划进行,勿怕。”
司玉溪点头:“多谢嬷嬷。”
马车穿过长街,却不是往端王府方向,而是拐向城西。司玉溪心中了然——这不是去端王府,是去设伏的地点。
计划是:以她为饵,引萧烬的人动手。端王府亲卫埋伏在周围,一旦对方现身,立即抓捕,逼问萧烬下落。
很简单的计划。
但越简单的计划,越容易出变故。
与此同时,晏府。
晏明非一夜未眠。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上面标注着司府到端王府的路线,以及几个可能的埋伏点。
按照时泽的计划,他需要带刑部的人守在其中一个埋伏点,配合端王府行动。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顺利了。
端王答应得太快,计划制定得太顺畅,连萧烬那边都安静得出奇——这三日,瑞王府没有任何异常动静,仿佛根本不知道他们要动手。
这不正常。
正思忖间,书房门被推开。晏父晏修远走了进来,脸色铁青。
“父亲?”晏明非起身。
晏修远没说话,走到书案前,看着那张地图,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愤怒,恐惧,还有……深深的无力。
“明非,”他声音沙哑,“收手吧。”
晏明非一怔:“父亲,您说什么?”
“我说,收手。”晏修远抬头看他,“端王和瑞王的争斗,不是你该掺和的。司玉溪的命是命,晏家几十口人的命,也是命!”
“父亲……”
“你知道瑞王昨日来找我了吗?”晏修远打断他,眼中满是血丝,“他什么都知道。知道你在查灯影教,知道你和时泽联手,知道……今日的计划。”晏明非浑身一震:“他怎么会……”
“因为端王府有他的人,刑部也有他的人,就连司府……”晏修远苦笑,“王氏身边的张嬷嬷,是瑞王府二十年前安插的眼线。”
“什么?!”晏明非如遭雷击。“所以你们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暴露了。”晏修远抓住儿子的肩膀,力道大得吓人,“明非,听我一句,现在收手还来得及。瑞王答应,只要你不再插手,他可以放过晏家,放过你……”
“那玉溪呢?”晏明非盯着父亲,“他会放过玉溪吗?”
晏修远沉默了。
答案显而易见。
“父亲,”晏明非缓缓道,“十七年前,您选择了家族,放弃了苏婉娘。十七年后,您还要我重蹈覆辙吗?”
“我……”晏修远松开手,踉跄后退,“我只是不想你死……”
“可我不想苟活!”晏明非声音提高,“父亲,您知道吗?这十七年,您每夜梦见苏婉娘,每活在愧疚里。您希望我将来也这样吗?希望我七老八十的时候,每夜梦见玉溪,梦见自己又一次选择了退缩?”
晏修远怔怔看着他,老泪纵横。
“对不起,父亲。”晏明非跪下,磕了三个头,“这一次,儿子不能听您的了。”
他起身,抓起地图和佩剑,冲出书房。
晏修远瘫坐在椅子上,望着儿子离去的背影,喃喃自语:“婉娘……对不起……我又没能守住……”---城西,槐花胡同。
这是从司府到端王府的必经之路,也是计划中的埋伏点之一。胡同两侧是废弃的宅院,便于藏人,也便于……设陷阱。
马车驶入胡同,速度慢了下来。
司玉溪握紧袖中的短匕,心跳如鼓。她知道,该来的,就要来了。
嬷嬷也紧张起来,低声道:“司姑娘,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都别下车。亲卫会保护您。”
话音未落,胡同两侧的院墙上,忽然跃下十几个黑衣人!
他们动作迅捷,落地无声,手中刀剑寒光凛冽,直扑马车!
几乎同时,胡同两端冲出两队端王府亲卫,与黑衣人战在一处!
刀剑相击,喊杀震天!
司玉溪掀开车帘一角,看到外面的混战。黑衣人人数虽少,但身手极好,亲卫一时竟拿不下他们。忽然,一个黑衣人突破重围,直扑马车!
嬷嬷惊叫一声,挡在司玉溪身前。但那黑衣人目标明确,一剑刺向车帘——
“铛!”
一柄长剑从旁斜刺里杀出,架住黑衣人的剑。是时泽。
他一身墨蓝劲装,脸上戴着半张银面具,看不清表情,但剑招凌厉,逼得黑衣人连连后退。
“时泽!”司玉溪惊呼。
时泽没有回头,只沉声道:“待在车里!”
他手中剑光如练,与黑衣人缠斗在一起。但黑衣人显然不是寻常角色,招式狠辣,竟与时泽打得难分难解。
而这时,胡同口又冲进一队人——是晏明非带着刑部差役赶到了!
“抓活的!”晏明非大喝。
形势似乎开始逆转。
但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胡同两侧废弃宅院的屋顶上,忽然冒出几十个弓箭手!箭矢如雨,不是射向黑衣人,而是射向端王府亲卫和刑部差役!
“有埋伏!”晏明非脸色大变。
这不是萧烬的人。
这是……瑞王府的私兵!
计划暴露了!
时泽也意识到了,一剑逼退黑衣人,转身冲向马车:“玉溪,走!”
但已经晚了。
胡同两端的出口,被两队重甲士兵堵死。他们手持长矛,盾牌相接,形成两道铁壁。
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男人,在士兵的护卫下,缓缓走出。
是瑞王萧焘。
他年约五十,面容威严,眼神阴沉,手中把玩着一串佛珠,嘴角带着一丝冷笑。
“时公子,晏公子,”他声音洪亮,“这么热闹,怎么不叫上本王?”
时泽护在马车前,眼神冰冷:“瑞王殿下,这是何意?”
“何意?”瑞王笑了,“本王听说有贼人欲劫持司家姑娘,特带兵来保护。怎么,二位不感激,反倒质问起本王来了?”
晏明非握紧剑柄:“保护?殿下这些弓箭手,对着的可是刑部官差和端王府亲卫!”
“误会,都是误会。”瑞王摆摆手,“本王接到密报,说这里有人假冒官差,行不法之事。为保京城安宁,只好……宁杀错,不放过。”
他说得轻描淡写,话里的杀意却让人胆寒。
时泽知道,今日已入死局。
瑞王早有准备,不仅知道他们的计划,还反过来设下陷阱。端王府亲卫和刑部差役被围,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而他们这边,能战的不过几十人。
对方,有数百重甲士兵。
“殿下想要什么?”时泽冷静地问。
“很简单。”瑞王看着他,“司姑娘留下,你们……可以走。”
“不可能。”
“那就别怪本王无情了。”瑞王收起笑容,抬手一挥。弓箭手再次拉满弓弦。
千钧一发之际,马车帘子忽然掀开。
司玉溪走了下来。
她一身水绿襦裙,在肃杀的氛围中显得格外单薄,但背脊挺得笔直,眼神平静无波。
“玉溪!”时泽急道,“回去!”
司玉溪没有看他,而是看向瑞王,行了一礼:“臣女司玉溪,参见瑞王殿下。”
瑞王打量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你就是苏婉娘的女儿?”
“是。”
“像,真像。”瑞王叹道,“当年你母亲,也是这般……宁死不屈。”
“殿下谬赞。”司玉溪声音清冷,“殿下今日摆这么大阵仗,是要抓我?”
“不是抓,是请。”瑞王微笑,“本王那侄儿萧烬,对你很是欣赏。想请你去府上……小住几日。”“若我不愿呢?”
“那就只好……用请的了。”瑞王眼神转冷。
司玉溪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清淡,却有种说不出的决绝。
她转身,看向时泽,从怀中取出那支血玉簪,递给他。
“时泽,”她轻声说,“这支簪子,是我母亲的遗物。现在,我把它交给你。”
时泽怔住了:“玉溪,你……”
“上一世,你等了我四十七年。”司玉溪看着他,眼中含泪,“这一世,换我等你。”
她将血玉簪塞进他手里,然后转身,走向瑞王。“殿下,我跟你走。”她声音平静,“但请放他们离开。”
“玉溪!”时泽想冲上去,却被几个士兵拦住。晏明非也想动,但看到周围密密麻麻的弓箭手,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却不敢轻举妄动。
瑞王满意地笑了:“司姑娘果然识大体。好,本王答应你。”
他一挥手,士兵让开一条路。
司玉溪走到瑞王身边,回头,最后看了时泽一眼。
那眼神里,有温柔,有不舍,有决绝,还有……深深的信任。
她相信,时泽会来救她。
就像上一世,他陪了她四十七年。
就像这一世,他为她重伤濒死。
这一次,换她等他。
瑞王带着司玉溪,在重兵护卫下,缓缓离去。胡同里,只剩下时泽、晏明非,以及被围困的亲卫和差役。
时泽握着那支血玉簪,簪身冰凉,却烫得他心口剧痛。
“时泽……”晏明非声音沙哑,“现在怎么办?”时泽看着司玉溪消失的方向,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怒意与杀意。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端王说得对,瑞王……必须死。”
血玉簪在他掌心,硌出一道深深的红痕。
像血。
像誓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