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及笄惊梦
承平十八年三月初七,宜祭祀、冠笄。
司府东院的回廊下,杜若小心翼翼地为司玉溪整理着最后一道衣襟。湘妃色的及笄礼服是嫡母王氏三日前才命人送来的,料子是时兴的云锦,花样却是去年的样式。杜若抿了抿唇,将一枚素银簪子插入司玉溪鸦青的发间——按制,庶女及笄可用银簪,嫡女则用金。
“姑娘,时辰到了。”杜若轻声提醒。
司玉溪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十六岁的面容尚存稚气,眉眼却已初具母亲当年的轮廓。她深吸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袖口——那里绣着细密的竹叶纹,是生母生前最爱的花样。
“走吧。”
及笄礼设在司府正厅。宾客不多,多是族中亲眷与父亲官场上不得志的同僚。司玉溪垂眸踏入厅中时,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怜悯的、审视的、漫不经心的。她挺直背脊,一步步走向主位。
嫡母王氏端坐在上首,今日着一身绛紫团花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她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在司玉溪行至跟前时,伸手扶了扶她的肩膀。
“一转眼,溪儿也及笄了。”王氏的声音温和,“你母亲若在,定是欣慰的。”
这话说得周全,却让司玉溪心中一刺。她敛目行礼:“谢母亲操持。”
礼乐起,赞者唱诵。司玉溪跪在蒲团上,听着那些关于“妇德”“妇容”的祝词,思绪有些飘忽。她想起七岁那年,生母病重时拉着她的手说:“溪儿,女子这一生,便如风中柳絮,落何处,不由己。”
那时她不懂,如今却隐约明白了。
“加笄——”
司府请来的正宾是王氏的娘家嫂子,一位五品诰命夫人。她手持那支素银簪,缓步上前。厅内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支即将插入少女发间的簪子上。
就在簪尖触及发丝的瞬间,司玉溪忽然听见一声凄厉的哭喊。
那声音不属于此刻的礼堂——尖利、绝望,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响在她的脑海里。她浑身一僵,眼前景象开始重叠摇晃。
红烛变成了白幡。
宾客的笑脸扭曲成悲戚的哀容。
她身上的湘妃色礼服,不知何时化作了一身刺目的嫁衣。正厅变成了灵堂,正中央停着一具黑漆棺椁,牌位上字迹模糊。而她站在那里,手中握着一支血色的玉簪,簪身温热,仿佛刚刚从谁的心口拔出。
“溪儿?”
王氏的声音将她猛地拽回现实。
司玉溪呼吸一滞,才发现自己竟还跪在原地,簪子已稳稳插入发髻。正宾含笑退开,赞者继续唱礼,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异样只是她的错觉。
但她额上已沁出冷汗,指尖冰凉。
“可是不适?”王氏微微倾身,语气关切,眼神却锐利地扫过她的脸。
司玉溪强迫自己扯出一个笑容:“许是昨夜未歇好,不妨事。”
礼成,宾客上前道贺。司玉溪机械地行礼、道谢,脑中却反复闪现那灵堂的景象——那棺椁里躺着谁?那血玉簪又从何而来?
她抬眼看向厅中,试图用现实驱散幻觉。然后,她的目光定在了角落。
那里坐着一个年轻男子。
他穿着月白直裰,外罩竹青比甲,打扮寻常,却有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疏离感。他独自一席,面前茶盏氤氲着热气,却未见他饮。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边——茶盏下压着一片枫叶,殷红如血,与这春日的景象极不相称。
男子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抬眸望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司玉溪心头莫名一悸。那双眼太深了,深得像藏了一整个冬夜的寒潭。他没有笑,没有贺喜该有的神色,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沉重得仿佛在凝视一件失而复得、又随时会再度失去的珍宝。
“那是靖安侯府的庶子,时泽。”杜若不知何时来到身侧,低声提醒,“听闻性子孤僻,极少赴宴,不知今日怎会来。”
时泽。
司玉溪在记忆中搜寻这个名字,却一无所获。司府与靖安侯府素无深交,他为何会出现在一个庶女的及笄礼上?又为何用那样的眼神看她?
她正思忖间,嫡姐司玉蓉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
“恭喜妹妹及笄了。”司玉蓉今日打扮得格外明艳,一身鹅黄织金褙子,发间金步摇熠熠生辉。她笑盈盈地执起司玉溪的手,声音却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到底是长大了,日后可要更谨言慎行,莫要辱没了司家门楣。”
这话说得温柔,字字却如针。
司玉溪垂眸:“姐姐教诲的是。”
“听说母亲已为你相看了几户人家。”司玉蓉凑得更近,吐气如兰,“虽说是庶出,但咱们司家好歹也是官宦门第,总不会让你嫁得太差。只是——”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快意,“那人选嘛,自然不能与我的相比。”
司玉溪指尖微颤,面上却依旧平静:“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女儿家不敢置喙。”
“你明白就好。”司玉蓉松开手,转身离去前,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角落的时泽,轻哼一声,“什么阿猫阿狗也配登堂入室。”
待司玉蓉走远,杜若才愤愤低语:“姑娘莫要放在心上,嫡姑娘一贯如此。”
“我知道。”司玉溪轻轻摇头,目光却不自觉地再次飘向角落。
时泽已经收回了视线,正低头看着那片枫叶。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叶脉,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然后,他抬起茶盏,饮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那一瞬间,司玉溪忽然觉得——他饮茶的样子,像在饮一杯苦酒。
礼宴继续,推杯换盏,笑语喧哗。司玉溪强撑着应付,脑中那灵堂的景象却愈发清晰。她甚至开始能看清牌位上的字迹了——那是一个“晏”字。
晏?
她认识姓晏的人吗?
头痛欲裂。
“姑娘脸色不好,不如先回房歇息?”杜若担忧地扶住她。
王氏也看了过来,眉头微蹙:“既是不适,便先退下吧。莫要在宾客前失仪。”
司玉溪如蒙大赦,行礼告退。转身离开正厅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角落——
时泽的位置,已经空了。
只余空茶盏,和盏下那片血色的枫叶。
回到东院厢房,司玉溪屏退杜若,独自坐在梳妆台前。铜镜映出她苍白的脸,发间银簪泛着冷光。她伸手想要取下簪子,指尖却在触及时猛地缩回。恍惚间,那银簪仿佛又变成了血玉簪,温热粘腻。
“叩叩。”
轻叩窗棂的声音。
司玉溪悚然一惊,转头望去。窗外夜色初降,廊下灯笼的光晕透过窗纸,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谁?”
没有回应。
她起身,走到窗边,迟疑片刻,轻轻推开一道缝隙。
廊下空无一人。只有晚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而在窗台上,静静躺着一片枫叶——与白日时泽茶盏下那片,一模一样。
司玉溪拈起枫叶,叶脉在掌心勾勒出奇异的纹路。她翻过叶片,发现背面用极细的墨笔写着一行小字:
“莫近水,莫红衣,莫信无缘之诺。”
字迹清瘦嶙峋,透着一股冷意。
“姑娘?”杜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可要传晚膳?”
司玉溪迅速将枫叶收入袖中,合上窗户:“不必了,我乏了,想早些歇息。”
躺在床榻上,她辗转难眠。白日那灵堂幻象、时泽深沉的注视、窗台上的枫叶与警言,还有脑海中那个越来越清晰的“晏”字——这一切像一张网,将她紧紧缠裹。
她起身点亮烛火,从妆匣最底层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支普通的木簪,簪头刻着细小的竹叶。这是生母留下的唯一遗物。
“娘,”她摩挲着木簪,喃喃自语,“您若在天有灵,可否告诉女儿……今日这一切,究竟是梦,还是预示?”
烛火摇曳,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忽然,司玉溪目光一凝——墙上的影子中,她的发髻上,那支木簪的影子,不知何时变成了一支簪身修长、簪头如血的玉簪形状。
血玉簪。
与幻象中一模一样的血玉簪。她猛地回头看向铜镜。镜中的自己发间仍是那支朴素木簪,毫无异常。再看向墙壁——影子又恢复了正常。
是眼花了吗?
司玉溪吹灭烛火,躺回床上,在黑暗中睁大了眼。
而此刻,司府西侧围墙外,时泽静静立在阴影中,仰头望着东院那扇刚刚熄灭的窗。他手中捏着一片枫叶,与留给她的那片成双。
夜风吹起他的衣袂,露出腰间一枚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早已湮灭的古老图腾。
“这一次,”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会改命。”
话音落,他身影一闪,融入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司府东院窗台上,那片写有警言的枫叶,在夜风中轻轻颤动,像是无声的叩问,又像是宿命开启的第一道裂痕。
而在司府最高的阁楼顶上,另一双眼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那人一身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手中一支玉簪在月光下泛着血色微光。
他轻笑一声,转身消失。
风中留下一句若有似无的呢喃:
“棋子已落,戏,该开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