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画册·白发如雪
收到恐吓嫁衣的第二日,司玉溪病倒了。
不是风寒,是心病。白日里尚能强作镇定,夜里却噩梦连连。一闭眼就是红嫁衣、血眼睛、蛇盘绕灯的图案,还有母亲日记里那些触目惊心的字句。杜若守了她一夜,天快亮时才迷糊睡去。司玉溪却醒了,睁着眼看帐顶,脑中一片混沌。
她想起时泽的话:“闭户勿出,待我归来。”
想起晏明非的担忧:“我实在担心姑娘安危。”想起那件红嫁衣上血红的字:“七月初七,子时良辰,红妆待嫁,血灯长明。”
七月初七。
今日是六月十八。
还有十九天。
十九天后,是她的生辰,还是她的死期?
她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妆匣最底层。木簪、血玉簪、词集、枫叶,还有那本空白画册,都在里面。
她取出画册,抚过粗糙的封面。这本册子,她自林臻送来后,只看了第一幅——五岁偷吃桂花糕。后面的,她不敢看。
不是不好奇,是怕。
怕那些只有自己知晓的秘密,被一个陌生人洞悉。
怕那些温柔的画面背后,藏着某种她无法承受的真相。
可今日,她忽然不怕了。
或者说,比起红衣案的恐惧,画册的恐惧,反倒显得可以面对。
她点燃蜡烛,将画册凑近火焰。
第一页,五岁偷吃桂花糕,她已经看过。
第二页,火烤之下渐渐显影——是六岁的她。坐在秋千上,手里拿着一只蝴蝶风筝。风筝断了线,她仰头望着天空,瘪着嘴要哭不哭的样子。画得极细,连她眼角将坠未坠的泪珠都清晰可见。
司玉溪记得那一天。母亲刚教她放风筝,线却断了。她难过了好久,直到母亲答应再做一个。
可时泽怎么会知道?
第三页,七岁。母亲病重,她跪在床前喂药。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里是超越年龄的担忧。
第四页,八岁。母亲去世后第一个生辰,她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面前摆着一碗长寿面,却一口没动。
第五页,九岁。被嫡姐抢了父亲送的新砚台,她躲在假山后偷偷哭。右耳后那颗小米粒大小的痣,在画中清晰可见。
司玉溪手一颤。
她耳后确实有颗痣,极小,连杜若都不知道。只有母亲给她梳头时,会轻轻摸一摸,笑着说:“我们溪儿这里有个小记号,丢不了。”
时泽连这个都知道?
她继续往下烤。
十岁,十一岁,十二岁……
每一年,每一个重要的瞬间,都被画了下来。有些她记得,有些已模糊,可画中的细节却真实得可怕——
她十二岁时穿过的一件旧衣,袖口绣着竹叶纹,是母亲生前最后给她做的。那纹样,她以为这世上只有自己记得。
她十三岁学琴时手指磨出的水泡,位置分毫不差。
她十四岁第一次作诗,写废的纸团扔在角落,画中竟连纸团上的皱褶都清晰。
她十五岁及笄前夜,对镜试戴母亲留下的木簪,眼神里是深深的思念。
每一幅画,都像是一双眼睛,在暗处静静看着她,记着她所有的喜怒哀乐,所有的细微瞬间。
翻到第十六页——是及笄礼。
她穿着湘妃色礼服,跪在蒲团上,正宾手持银簪。画面定格在簪尖将触未触发丝的瞬间。她的侧脸有些苍白,眼神恍惚,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司玉溪想起那一天——她确实看见了幻象,灵堂、血玉簪、晏明非的牌位。
而这幅画,连她那一刻的恍惚都捕捉到了。
是谁在看她?
是谁能在那样的场合,那样精准地捕捉她的情绪?她想起及笄礼角落里的时泽。他坐在那里,静静望着她,茶盏下压着一片血枫叶。
是他。一直是他。
司玉溪手指发抖,却停不下来。她一页页烤下去,一页页看下去。
十七岁,春日宴。她与晏明非隔水相望,桃花纷飞。
十八岁,游湖。她与晏明非并肩立在船头,手中握着白玉佩。
十九岁……
二十岁……
画面里的她渐渐长大,从青涩少女到温婉少妇。场景多是晏府——她在书房陪晏明非读书,在庭院里种花,在暖阁里做女红……
晏明非始终在她身边,温柔含笑。
可司玉溪看着这些画,心中却涌起巨大的悲哀。因为这一切,都是前世的画面。
是她梦里经历过的人生。
时泽画下的,是她与晏明非的前世。
翻到第三十页左右,画面变了颜色。
不再是温馨的日常,而是灰暗的、压抑的场景。
她跪在刑部门外,额头磕出血。
她变卖首饰,求人打点。
她夜夜对灯枯坐,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晏明非的身影从画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她独自一人,在空荡荡的晏府里,一日日苍老。
四十岁,她坐在窗前,望着院中落叶,鬓边已有白发。
五十岁,她病了一场,瘦得脱形,却依然握着那枚染血的白玉佩。
六十岁……七十岁……
最后一页。
火烤之下,画面缓缓显现——
一个白发老妪,坐在窗前的藤椅上。她真的很老了,脸上布满皱纹,背微微佝偻,可眼神却清澈平静。她手中握着一支木簪,正是母亲留给司玉溪的那支。
窗外是漫天飞雪,窗台上积了厚厚一层白。
老妪望着雪,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释然的微笑。
画页右下角,那行小字清晰可见:
“陪君四十七载,终未能触。”
司玉溪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很久。
四十七载。
从她及笄,到她去世。
整整四十七年。
有个人,陪了她四十七年,却“终未能触”。
是谁?
她颤抖着手,将画册翻回前面几页,仔细细看每一幅画。
在及笄礼那幅画的角落,她发现了一个极淡的影子——一个模糊的人形,坐在宾客席中,正望着她。
在春日宴那幅画的远处,桃树下,有个隐约的身影。
在游湖那幅画的岸边,画舫窗边,有个几乎看不见的轮廓。
在刑部门外那幅画的街角,在晏府庭院那幅画的月洞门下,在她夜夜枯坐那幅画的窗外……
每一幅画里,都有一个模糊的影子。或远或近,或明或暗。
始终在。
始终望着她。
陪着她从少女到老妪,从生到死。
司玉溪猛然合上画册,胸口剧烈起伏。
她懂了。
那些只有她自己知晓的秘密,时泽为什么知道。
那些她以为无人看见的瞬间,为什么被画了下来。
因为有人一直在看着她。
用她不知道的方式,在她不知道的地方,看了她整整四十七年。
不是这一世的四十七年。
是上一世。
“杜若!”她扬声唤道。杜若惊醒,忙进来:“姑娘?”
“去,”司玉溪声音发颤,“去请林公子。就说……就说我有要事相询,务必请他前来。”
“现在?”杜若看看窗外天色,才蒙蒙亮,“姑娘,这太早了……”
“现在就去!”
杜若见她神色不对,不敢多问,匆匆去了。
司玉溪坐在房中,抱着那本画册,浑身冰冷。
她想起时泽看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深沉的痛楚,那欲言又止的歉疚,那仿佛欠了她什么永远还不清的悲哀。
她想起他肩上的疤,与晏明非前世伤疤一模一样的位置。
她想起他护在她身前时,那本能般的姿态。
她想起他说:“等此案了结,我会告诉你一切。”
一切。
到底是什么?
林臻来时,已是辰时。
他裹着厚斗篷,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像是也没睡好。见了司玉溪,他拱手行礼,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画册上,微微一凝。
“司姑娘找我?”
“林公子请坐。”司玉溪让杜若退下,关上房门,这才转身,将画册放在桌上,“这画册,我看完了。”林臻沉默。
“每一幅,都看了。”司玉溪盯着他,“林公子,你告诉我,时泽……到底是什么人?”
林臻垂眸:“时兄是靖安侯庶子,姑娘知道的。”
“不,”司玉溪摇头,“他不止是靖安侯庶子。他知道我五岁偷吃桂花糕,知道我耳后有痣,知道我十二岁那件旧衣的纹样,知道我前世的……一生。”她说到“前世”两个字时,声音在颤抖。
林臻抬眼,目光复杂:“姑娘……都记起来了?”
这话等于承认了。
司玉溪跌坐在椅上:“所以……是真的?我真的活过一世?嫁给了晏明非,他被人害死,我守寡到老?”
林臻缓缓点头。
“那时泽呢?”司玉溪握紧拳头,“他为什么知道这些?为什么……画下了我的一生?”
林臻看着她,眼中满是怜悯:“司姑娘,有些事,时兄本想亲口告诉你。但既然你问到了,我……可以告诉你一部分。”
“一部分?”
“我只能告诉你,时兄与你的缘分,不止这一世。”林臻声音低沉,“上一世,他就认识你。不,不止认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他一直在你身边,看着你,陪着你,从你及笄到你离世,整整四十七年。”
司玉溪脑中“嗡”的一声。
虽然早有猜测,可亲耳听到,依然如遭雷击。“为……为什么?”她声音嘶哑,“他为什么……要那样?”
“因为情。”林臻轻声道,“也因为……亏欠。”
“亏欠?他欠我什么?”
林臻却摇头:“这我不能说。那是时兄的心结,该由他亲口告诉你。”
司玉溪沉默良久,忽然问:“那他这一世……是来还债的?”
林臻怔了怔,苦笑道:“姑娘若这样想,未免太小看时兄了。他不是来还债,他是来……改命。”
“改命?”
“改你的命。”林臻看着她,“也改他自己的命。”这话说得玄妙,司玉溪却听懂了。
改她的命,是不让她重蹈前世覆辙。
改他自己的命,是从一个只能旁观的影子,变成一个能真正守护她的人。
她想起画册最后一页那句话:“陪君四十七载,终未能触。”
上一世,他陪了她四十七年,却触碰不到她。这一世,他想触碰她,想守护她,想……拥有她。
这个认知,让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震撼,有恐惧,有悲哀,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林公子,”她轻声问,“时泽肩上的疤……是怎么回事?”
林臻眼神微变:“你看到了?”
“秋猎时,他为我挡狼受伤,我给他包扎时看到的。”司玉溪盯着他,“那疤的位置,和晏明非前世受伤的位置一模一样。为什么?”
林臻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司玉溪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开口:
“那是……印记。”
“印记?”
“时兄与你,与晏明非之间,有些因果纠缠,我也说不清。”林臻摇头,“但姑娘只需知道,时兄这一世,是为你而来。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护你周全。”
“包括推迟去北境?”
“包括推迟去北境。”林臻点头,“红衣案关系姑娘安危,时兄宁可违抗军令,也要留下来。”
司玉溪心头一震。
违抗军令。
那是要掉脑袋的。
时泽为了她,连命都不要了?
“他现在在哪儿?”她问。
“在查案。”林臻道,“红衣案牵连甚广,时兄已有线索,正在追查。姑娘放心,在七月初七之前,他定会解决此事。”
七月初七。
又是这个日子。
司玉溪看着窗外,轻声道:“林公子,你相信人有前世今生吗?”
林臻笑了笑:“我信。因为我亲眼见过。”
“亲眼见过?”
“姑娘,”林臻起身,“有些事,眼见为实。待时兄回来,他会给你看更多证据。但现在,请你信他,也请你……保重自己。”
他行礼告退。
走到门口时,司玉溪忽然唤住他:“林公子,你也有……前世记忆吗?”
林臻背影一僵,没有回头,只低声道:“我没有。但我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说完,他推门离去。
司玉溪独自坐在房中,看着那本画册,看着画中那个陪伴了她四十七年的模糊身影。
原来,她从不孤单。
原来,有个人用她不知道的方式,爱了她两辈子。
窗外的阳光渐渐明亮,透过窗棂,洒在画册上。
画中那个白发老妪,在光中仿佛活了过来,朝她微微一笑。
像是在说:这一世,要好好的。
司玉溪抬手,轻轻抚过画中老妪的脸。
然后,她将画册合上,小心收起。
心中那份恐惧,忽然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定的勇气。
她不能死。
不能辜负那个陪了她四十七年的人。
不能辜负这一世,他拼了命也要改写的命运。
她要活下去。要和他一起,活下去。
窗外,晨鸟啁啾。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离七月初七,还有十八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