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抉择·命定岔路
从西山回来的第二日,晏家来人了。
不是寻常拜访,是正式提亲。晏父晏修远亲自登门,带着厚礼,与司父在书房谈了整整一个时辰。出来时,两人面上都带着笑,显然是谈妥了。
消息传到东院时,司玉溪正在为时泽配药。
昨日回城后,时泽执意不去医馆,只让林臻来处理伤口。林臻来时脸色凝重,说伤口有毒,需特殊解法。司玉溪要留下帮忙,被时泽严词拒绝:“你回去,今日之事,莫要对任何人提起。”
她拗不过,只得回府,却一夜未眠。今早去药铺配了些解毒疗伤的药材,正想着如何送去,杜若就慌慌张张跑进来:
“姑娘!晏家来提亲了!老爷已经应了!”
司玉溪手中药包“啪”地掉在地上。
“什么时辰的事?”
“就、就刚才。”杜若喘着气,“晏大人还在前厅,说是……要见见姑娘。”
司玉溪怔怔站着,脑中一片空白。
前世,晏家也是这时候来提亲的。她羞涩应下,满怀憧憬地等着嫁入晏府,却不知那是悲剧的开始。
这一世,还要重蹈覆辙吗?
“姑娘?”杜若唤她。
司玉溪回过神,深吸一口气:“替我更衣。”
她换了身得体的衣裳,来到前厅。厅中坐着司父、王氏、晏修远,还有……晏明非。
晏明非今日穿了身崭新的天青襕衫,玉冠束发,比平日更显俊朗。见司玉溪进来,他起身,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欢喜与期待。
“溪儿来了。”司父难得对她露出笑容,“晏大人和晏公子今日来,是为你的婚事。晏公子人品才学都是上乘,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
这话说得直白,司玉溪心中却一片冰凉。
福气?
前世守寡四十七年的福气吗?
她垂眸行礼:“女儿见过父亲、母亲、晏大人、晏公子。”
晏修远打量着她,微微点头:“司姑娘端庄得体,配得上我儿。”
王氏笑着接话:“晏大人过誉了。溪儿虽庶出,却是知书达理的。”
庶出。
这两个字像针,刺在司玉溪心上。她抬头,看向晏明非。
晏明非正看着她,目光温柔而坚定。他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不是白玉莲佩,是一枚更精致的龙凤佩,玉质温润,雕工精湛。
“司姑娘,”他声音清朗,带着郑重,“此乃晏家传家玉佩,历代只传嫡媳。今日我以此佩为聘,求娶姑娘为妻。我晏明非在此立誓,此生定不负姑娘,护你一世周全。”
他双手奉上玉佩,眼神诚挚得让人心颤。
厅中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她,等着她接。
司玉溪看着那枚玉佩,眼前却浮现出前世的画面——
洞房花烛,他掀开盖头,将一枚相似的玉佩系在她腰间,说:“以此為凭,此生不負。”
后来那玉佩染了血,陪着她度过漫长孤寂的岁月。
再后来,她握着那玉佩,死在冬日的暖阁里。
“司姑娘?”晏明非见她不动,轻声唤道。
司玉溪回过神,伸手接过玉佩。入手温润,却烫得她指尖发颤。
“谢……晏公子。”她声音干涩。晏明非笑了,那笑容明亮如春阳:“该我谢姑娘肯嫁。”
婚事就这么定了。纳彩、问名、纳吉……一切从简,婚期定在八月中秋。
司玉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东院的。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苍白的脸,手中握着那枚龙凤佩,心中却空落落的。
不该是这样的。
她重活一世,不是为了再嫁一次晏明非,再经历一次生离死别。
可她能拒绝吗?
父亲已经应了,晏家已经下聘,京城很快都会知道。她一个庶女,能违抗父命,能驳了晏家的面子吗?
“姑娘,”杜若小心翼翼地问,“您……不高兴吗?”
司玉溪摇头:“没有。”
她是不敢高兴。
前世那些惨痛的记忆,像一道无形的枷锁,锁住了她所有的欢喜。
窗外传来脚步声,急促而凌乱。
杜若出去查看,片刻后回来,脸色发白:“姑娘,林公子来了,说……时公子不好了。”
司玉溪心头一紧:“怎么回事?”
“伤重,昏迷了。”杜若压低声音,“林公子在外头等您。”
司玉溪顾不上多想,匆匆出门。林臻等在回廊拐角处,一身风尘,脸色比纸还白。
“他怎么了?”司玉溪急问。
“伤口毒性发作,高热昏迷。”林臻声音沙哑,“他昏迷前……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他递过来一封信。信封上无字,只画了一片枫叶。
司玉溪接过,指尖颤抖:“他……说了什么?”
“只说三个字。”林臻看着她,“勿嫁晏。”
勿嫁晏。
和及笄礼那日窗台上枫叶的警告一样。
可这一次,他说晚了。
她已经接了玉佩。
“带我去见他。”司玉溪决然道。
“现在?”林臻蹙眉,“司姑娘,你刚定亲,此时外出……”
“带我去。”司玉溪眼神坚定,“我要见他。”
林臻沉默片刻,点头:“跟我来。”
时泽不在靖安侯府,在城东一处僻静小院。院子不大,只三间房,院中种着几竿青竹,清雅幽静。卧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时泽躺在床上,面色灰败,唇色青紫,额上覆着湿布,呼吸微弱。
他肩上的伤口重新包扎过,可纱布仍渗出血迹,暗红发黑,显然毒性未清。
司玉溪走到床前,看着他憔悴的面容,心中酸楚难言。
昨日他还护在她身前,剑光如练,气势如虹。今日却躺在这里,生死难料。
都是为她。
“毒能解吗?”她问林臻。
“能,但需时间。”林臻低声道,“这毒阴狠,要慢慢拔除。他失血过多,又强撑着一路奔逃,这才……”
他没说下去,可司玉溪懂了。
时泽是为了送她回城,才耽误了疗伤。
她坐在床边的凳子上,轻轻握住时泽的手。他的手很凉,指节修长,掌心有厚厚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
“时泽,”她轻声唤他,“我来了。”
时泽没有反应,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林臻悄然退出去,带上房门。
屋里只剩他们两人。
司玉溪看着时泽苍白的脸,忽然想起那本画册。她今日出来时,鬼使神差地带上了。
她取出画册,翻到最后一页之后——那里还有几页空白。
她点燃蜡烛,将空白页凑近火焰。
画面渐渐显现。
不是温馨的日常,不是美好的回忆。
全是她哭泣的画面。
刑部门外磕头磕得满脸是血,她跪在那里,泪流满面。
得知晏明非流放的消息,她瘫倒在地,失声痛哭。
找到染血玉佩时,她跪在荒野,哭到昏厥。
守寡的那些年里,无数个深夜里,她对着孤灯默默垂泪。
最后一张,是她临终前,躺在病榻上,眼中流下最后一滴泪。
每一幅画里,她都哭得撕心裂肺,哭得绝望无助。
而每一幅画的角落,都有那个模糊的身影,静静望着她,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楚。
陪着她哭。
陪着她痛。
却无能为力。
司玉溪看着这些画,眼泪簌簌落下。
原来她的前世,不只有与晏明非的短暂欢愉,更多的是漫长的痛苦与孤寂。
而时泽,看完了她所有的痛苦。
记住了她所有的眼泪。
“为什么……”她哽咽着,“为什么要画这些?”
为什么要记住这些悲伤?
为什么要让自己也痛?
床上的人忽然动了动。
司玉溪抬头,见时泽睫毛微颤,缓缓睁开眼。他眼神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在她脸上。
“玉……溪?”他声音嘶哑。
“我在。”司玉溪握紧他的手。
时泽看着她脸上的泪痕,眼中掠过心疼。他想抬手为她拭泪,却无力抬起。
“别哭……”他艰难地说。
“我不哭。”司玉溪抹去眼泪,“你感觉怎么样?”“无妨。”时泽却问,“晏家……提亲了?”
司玉溪点头。
时泽眼中闪过痛色,闭上眼,良久才又睁开:“我给你的信……看了吗?”
“看了。”司玉溪从怀中取出信,
“你说,勿嫁晏。”
“是。”时泽看着她,“不要嫁给他。”
“为什么?”司玉溪问,“因为前世他负了我?可他前世也是被害的,他不是故意丢下我……”
“不是因为他负你。”时泽打断她,声音虽弱,却坚定,“是因为……这一世,他护不住你。”
司玉溪怔住。
“灯影教的背后,有更深的势力。”时泽喘息着说,“晏家护不住你。嫁过去,你只会重蹈覆辙。”
“那谁能护住我?”司玉溪看着他,“你吗?”
时泽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她,眼中是复杂的情绪——深情,歉疚,决绝。最后,他轻声说:“我能。”
两个字,重若千钧。司玉溪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肩上的伤,看着他眼中那份不顾一切的坚定,忽然笑了。
笑中带泪。
“时泽,”她轻声问,“你这一世,到底是为了什么?”
时泽也笑了,那笑容虚弱却温柔:“为了……改命。”
改你的命。
改我的命。
改我们……两世的遗憾。
他说完这句话,又昏了过去。
司玉溪握着他的手,久久未动。
窗外暮色渐浓,屋里昏暗下来。
林臻推门进来,点了灯。见时泽又昏迷,叹了口气:“司姑娘,时辰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司玉溪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时泽安静地躺着,像个易碎的瓷器。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那枚龙凤佩,放在时泽枕边。
“这个,”她对林臻说,“等他醒了,告诉他,我还没决定。”
林臻看着那玉佩,怔了怔,随即明白了什么,点头:“好。”
司玉溪转身离去。
回到司府,已是掌灯时分。王氏派人来叫她过去。
“今日晏家提亲,你接了玉佩,这事就算定了。”王氏看着她,难得语气温和,“八月中秋成婚,还有两个多月,嫁妆我会替你准备。你虽庶出,但嫁的是晏家,不能太寒酸。”
“谢母亲。”司玉溪垂眸。
“不过,”王氏话锋一转,“定亲后,你与晏公子见面需守礼,莫要让人说闲话。”
“女儿明白。”
从王氏院里出来,司玉溪独自走在回东院的路上。
夜风清凉,吹散了些许烦闷。
她回到房中,关上门,走到妆台前。
妆匣里,东西越来越多——木簪、血玉簪、词集、枫叶、画册、白玉莲佩,还有今日新得的龙凤佩。
她将这些东西一一取出,摆在桌上。
木簪是母亲的遗物,代表着她的出身与过去。
血玉簪是母亲宁死不从的见证,代表着反抗与牺牲。
词集是时泽送的,提醒她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记忆。
枫叶是时泽的警告,一次又一次。
画册是时泽的深情,是两世的陪伴。
白玉莲佩是晏明非的心意,是前世的缘分。
龙凤佩是晏家的承诺,是今生的婚约。
她看着这些东西,像看着自己纷乱的人生。
前世今生,爱恨情仇,全都纠缠在一起,理不清,剪不断。
她拿起血玉簪,又拿起龙凤佩。
一个冰凉刺骨,一个温润暖心。
一个代表着死亡的威胁,一个代表着安稳的未来。
她该选哪个?
或者说,她有得选吗?
窗外传来打更声,二更天了。
司玉溪吹灭蜡烛,躺到床上。
黑暗中,她睁着眼,脑中反复回响着时泽的话:
“我能护住你。”
“为了改命。”还有他昏迷前的呓语:
“这一次……要改命……”
这一次。
不是上一世。
是这一世。
他来了,他有了实体,他能触碰她,能保护她,能……爱她。
而她呢?
她还要像前世一样,走向那个既定的结局吗?
司玉溪翻了个身,望着黑暗中的帐顶,轻声呢喃:
“我究竟……忘了什么?”
忘了时泽吗?忘了那个陪了她四十七年的人吗?
还是忘了……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窗外,月色清冷。
今夜的故事,在这里戛然而止。
她站在命运的岔路口,面前是两条路——
一条通往晏家,安稳却可能重蹈覆辙。
一条通往时泽,危险却可能改写命运。
而她手中的血玉簪与龙凤佩,像两个世界的信物,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上。
选择,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