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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玉时泽

共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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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抉择·命定岔路

从西山回来的第二日,晏家来人了。

不是寻常拜访,是正式提亲。晏父晏修远亲自登门,带着厚礼,与司父在书房谈了整整一个时辰。出来时,两人面上都带着笑,显然是谈妥了。

消息传到东院时,司玉溪正在为时泽配药。

昨日回城后,时泽执意不去医馆,只让林臻来处理伤口。林臻来时脸色凝重,说伤口有毒,需特殊解法。司玉溪要留下帮忙,被时泽严词拒绝:“你回去,今日之事,莫要对任何人提起。”

她拗不过,只得回府,却一夜未眠。今早去药铺配了些解毒疗伤的药材,正想着如何送去,杜若就慌慌张张跑进来:

“姑娘!晏家来提亲了!老爷已经应了!”

司玉溪手中药包“啪”地掉在地上。

“什么时辰的事?”

“就、就刚才。”杜若喘着气,“晏大人还在前厅,说是……要见见姑娘。”

司玉溪怔怔站着,脑中一片空白。

前世,晏家也是这时候来提亲的。她羞涩应下,满怀憧憬地等着嫁入晏府,却不知那是悲剧的开始。

这一世,还要重蹈覆辙吗?

“姑娘?”杜若唤她。

司玉溪回过神,深吸一口气:“替我更衣。”

她换了身得体的衣裳,来到前厅。厅中坐着司父、王氏、晏修远,还有……晏明非。

晏明非今日穿了身崭新的天青襕衫,玉冠束发,比平日更显俊朗。见司玉溪进来,他起身,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欢喜与期待。

“溪儿来了。”司父难得对她露出笑容,“晏大人和晏公子今日来,是为你的婚事。晏公子人品才学都是上乘,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

这话说得直白,司玉溪心中却一片冰凉。

福气?

前世守寡四十七年的福气吗?

她垂眸行礼:“女儿见过父亲、母亲、晏大人、晏公子。”

晏修远打量着她,微微点头:“司姑娘端庄得体,配得上我儿。”

王氏笑着接话:“晏大人过誉了。溪儿虽庶出,却是知书达理的。”

庶出。

这两个字像针,刺在司玉溪心上。她抬头,看向晏明非。

晏明非正看着她,目光温柔而坚定。他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不是白玉莲佩,是一枚更精致的龙凤佩,玉质温润,雕工精湛。

“司姑娘,”他声音清朗,带着郑重,“此乃晏家传家玉佩,历代只传嫡媳。今日我以此佩为聘,求娶姑娘为妻。我晏明非在此立誓,此生定不负姑娘,护你一世周全。”

他双手奉上玉佩,眼神诚挚得让人心颤。

厅中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她,等着她接。

司玉溪看着那枚玉佩,眼前却浮现出前世的画面——

洞房花烛,他掀开盖头,将一枚相似的玉佩系在她腰间,说:“以此為凭,此生不負。”

后来那玉佩染了血,陪着她度过漫长孤寂的岁月。

再后来,她握着那玉佩,死在冬日的暖阁里。

“司姑娘?”晏明非见她不动,轻声唤道。

司玉溪回过神,伸手接过玉佩。入手温润,却烫得她指尖发颤。

“谢……晏公子。”她声音干涩。晏明非笑了,那笑容明亮如春阳:“该我谢姑娘肯嫁。”

婚事就这么定了。纳彩、问名、纳吉……一切从简,婚期定在八月中秋。

司玉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东院的。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苍白的脸,手中握着那枚龙凤佩,心中却空落落的。

不该是这样的。

她重活一世,不是为了再嫁一次晏明非,再经历一次生离死别。

可她能拒绝吗?

父亲已经应了,晏家已经下聘,京城很快都会知道。她一个庶女,能违抗父命,能驳了晏家的面子吗?

“姑娘,”杜若小心翼翼地问,“您……不高兴吗?”

司玉溪摇头:“没有。”

她是不敢高兴。

前世那些惨痛的记忆,像一道无形的枷锁,锁住了她所有的欢喜。

窗外传来脚步声,急促而凌乱。

杜若出去查看,片刻后回来,脸色发白:“姑娘,林公子来了,说……时公子不好了。”

司玉溪心头一紧:“怎么回事?”

“伤重,昏迷了。”杜若压低声音,“林公子在外头等您。”

司玉溪顾不上多想,匆匆出门。林臻等在回廊拐角处,一身风尘,脸色比纸还白。

“他怎么了?”司玉溪急问。

“伤口毒性发作,高热昏迷。”林臻声音沙哑,“他昏迷前……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他递过来一封信。信封上无字,只画了一片枫叶。

司玉溪接过,指尖颤抖:“他……说了什么?”

“只说三个字。”林臻看着她,“勿嫁晏。”

勿嫁晏。

和及笄礼那日窗台上枫叶的警告一样。

可这一次,他说晚了。

她已经接了玉佩。

“带我去见他。”司玉溪决然道。

“现在?”林臻蹙眉,“司姑娘,你刚定亲,此时外出……”

“带我去。”司玉溪眼神坚定,“我要见他。”

林臻沉默片刻,点头:“跟我来。”

时泽不在靖安侯府,在城东一处僻静小院。院子不大,只三间房,院中种着几竿青竹,清雅幽静。卧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时泽躺在床上,面色灰败,唇色青紫,额上覆着湿布,呼吸微弱。

他肩上的伤口重新包扎过,可纱布仍渗出血迹,暗红发黑,显然毒性未清。

司玉溪走到床前,看着他憔悴的面容,心中酸楚难言。

昨日他还护在她身前,剑光如练,气势如虹。今日却躺在这里,生死难料。

都是为她。

“毒能解吗?”她问林臻。

“能,但需时间。”林臻低声道,“这毒阴狠,要慢慢拔除。他失血过多,又强撑着一路奔逃,这才……”

他没说下去,可司玉溪懂了。

时泽是为了送她回城,才耽误了疗伤。

她坐在床边的凳子上,轻轻握住时泽的手。他的手很凉,指节修长,掌心有厚厚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

“时泽,”她轻声唤他,“我来了。”

时泽没有反应,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林臻悄然退出去,带上房门。

屋里只剩他们两人。

司玉溪看着时泽苍白的脸,忽然想起那本画册。她今日出来时,鬼使神差地带上了。

她取出画册,翻到最后一页之后——那里还有几页空白。

她点燃蜡烛,将空白页凑近火焰。

画面渐渐显现。

不是温馨的日常,不是美好的回忆。

全是她哭泣的画面。

刑部门外磕头磕得满脸是血,她跪在那里,泪流满面。

得知晏明非流放的消息,她瘫倒在地,失声痛哭。

找到染血玉佩时,她跪在荒野,哭到昏厥。

守寡的那些年里,无数个深夜里,她对着孤灯默默垂泪。

最后一张,是她临终前,躺在病榻上,眼中流下最后一滴泪。

每一幅画里,她都哭得撕心裂肺,哭得绝望无助。

而每一幅画的角落,都有那个模糊的身影,静静望着她,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楚。

陪着她哭。

陪着她痛。

却无能为力。

司玉溪看着这些画,眼泪簌簌落下。

原来她的前世,不只有与晏明非的短暂欢愉,更多的是漫长的痛苦与孤寂。

而时泽,看完了她所有的痛苦。

记住了她所有的眼泪。

“为什么……”她哽咽着,“为什么要画这些?”

为什么要记住这些悲伤?

为什么要让自己也痛?

床上的人忽然动了动。

司玉溪抬头,见时泽睫毛微颤,缓缓睁开眼。他眼神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在她脸上。

“玉……溪?”他声音嘶哑。

“我在。”司玉溪握紧他的手。

时泽看着她脸上的泪痕,眼中掠过心疼。他想抬手为她拭泪,却无力抬起。

“别哭……”他艰难地说。

“我不哭。”司玉溪抹去眼泪,“你感觉怎么样?”“无妨。”时泽却问,“晏家……提亲了?”

司玉溪点头。

时泽眼中闪过痛色,闭上眼,良久才又睁开:“我给你的信……看了吗?”

“看了。”司玉溪从怀中取出信,

“你说,勿嫁晏。”

“是。”时泽看着她,“不要嫁给他。”

“为什么?”司玉溪问,“因为前世他负了我?可他前世也是被害的,他不是故意丢下我……”

“不是因为他负你。”时泽打断她,声音虽弱,却坚定,“是因为……这一世,他护不住你。”

司玉溪怔住。

“灯影教的背后,有更深的势力。”时泽喘息着说,“晏家护不住你。嫁过去,你只会重蹈覆辙。”

“那谁能护住我?”司玉溪看着他,“你吗?”

时泽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她,眼中是复杂的情绪——深情,歉疚,决绝。最后,他轻声说:“我能。”

两个字,重若千钧。司玉溪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肩上的伤,看着他眼中那份不顾一切的坚定,忽然笑了。

笑中带泪。

“时泽,”她轻声问,“你这一世,到底是为了什么?”

时泽也笑了,那笑容虚弱却温柔:“为了……改命。”

改你的命。

改我的命。

改我们……两世的遗憾。

他说完这句话,又昏了过去。

司玉溪握着他的手,久久未动。

窗外暮色渐浓,屋里昏暗下来。

林臻推门进来,点了灯。见时泽又昏迷,叹了口气:“司姑娘,时辰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司玉溪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时泽安静地躺着,像个易碎的瓷器。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那枚龙凤佩,放在时泽枕边。

“这个,”她对林臻说,“等他醒了,告诉他,我还没决定。”

林臻看着那玉佩,怔了怔,随即明白了什么,点头:“好。”

司玉溪转身离去。

回到司府,已是掌灯时分。王氏派人来叫她过去。

“今日晏家提亲,你接了玉佩,这事就算定了。”王氏看着她,难得语气温和,“八月中秋成婚,还有两个多月,嫁妆我会替你准备。你虽庶出,但嫁的是晏家,不能太寒酸。”

“谢母亲。”司玉溪垂眸。

“不过,”王氏话锋一转,“定亲后,你与晏公子见面需守礼,莫要让人说闲话。”

“女儿明白。”

从王氏院里出来,司玉溪独自走在回东院的路上。

夜风清凉,吹散了些许烦闷。

她回到房中,关上门,走到妆台前。

妆匣里,东西越来越多——木簪、血玉簪、词集、枫叶、画册、白玉莲佩,还有今日新得的龙凤佩。

她将这些东西一一取出,摆在桌上。

木簪是母亲的遗物,代表着她的出身与过去。

血玉簪是母亲宁死不从的见证,代表着反抗与牺牲。

词集是时泽送的,提醒她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记忆。

枫叶是时泽的警告,一次又一次。

画册是时泽的深情,是两世的陪伴。

白玉莲佩是晏明非的心意,是前世的缘分。

龙凤佩是晏家的承诺,是今生的婚约。

她看着这些东西,像看着自己纷乱的人生。

前世今生,爱恨情仇,全都纠缠在一起,理不清,剪不断。

她拿起血玉簪,又拿起龙凤佩。

一个冰凉刺骨,一个温润暖心。

一个代表着死亡的威胁,一个代表着安稳的未来。

她该选哪个?

或者说,她有得选吗?

窗外传来打更声,二更天了。

司玉溪吹灭蜡烛,躺到床上。

黑暗中,她睁着眼,脑中反复回响着时泽的话:

“我能护住你。”

“为了改命。”还有他昏迷前的呓语:

“这一次……要改命……”

这一次。

不是上一世。

是这一世。

他来了,他有了实体,他能触碰她,能保护她,能……爱她。

而她呢?

她还要像前世一样,走向那个既定的结局吗?

司玉溪翻了个身,望着黑暗中的帐顶,轻声呢喃:

“我究竟……忘了什么?”

忘了时泽吗?忘了那个陪了她四十七年的人吗?

还是忘了……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窗外,月色清冷。

今夜的故事,在这里戛然而止。

她站在命运的岔路口,面前是两条路——

一条通往晏家,安稳却可能重蹈覆辙。

一条通往时泽,危险却可能改写命运。

而她手中的血玉簪与龙凤佩,像两个世界的信物,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上。

选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