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镜中影·故纸余温
从春日宴回来后的第三日,王氏将司玉溪叫到跟前。
“过几日是你外祖家的祭日,按例该去老宅祠堂上炷香。”王氏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盏盖子,“你母亲虽去了,这礼数不能废。你且去老宅住两日,整理整理你母亲的旧物,该留的留,该烧的烧。”
司玉溪垂首应是,心中却明白这安排的深意——司府老宅在城西,偏僻陈旧,嫡姐司玉蓉是断不会去的。让她这个庶女去,既能全了礼数,又不需嫡女劳顿。
“带上杜若,再让张嬷嬷随你去。”王氏又道,“老宅虽有人看守,终究荒僻,夜里莫要乱走。”
“女儿明白。”回到东院,杜若已开始收拾行装。她将几件素净衣裳叠好,小声嘀咕:“姑娘,老宅那边听说……不太干净。”
司玉溪正在看书,闻言抬头:“什么不干净?”“奴婢也是听府里老人说的。”杜若压低声音,“说老宅西厢那边,夜里常有女人哭声。好些年前,还有个丫鬟莫名其妙投了井……”
“胡说什么。”司玉溪打断她,“这些话也是能乱传的?”
杜若吐吐舌头,不敢再多言。
可司玉溪心中却起了涟漪。她想起及笄礼那日幻象中的哭声,想起窗台上那片写着“莫近水”的枫叶。
水……井……
她摇了摇头,将这不祥的联想压了下去。
司府老宅在城西槐花巷,是司家发迹前的旧居。
三进院子,青砖黛瓦,院中一株老槐树亭亭如盖。因常年无人居住,处处透着萧索。
看守老宅的是对老夫妻,姓周,见了司玉溪恭敬行礼,安排她们住进了东厢房。
午后,司玉溪带着杜若去了祠堂。
祠堂设在第三进院子的正屋,供着司家历代祖先牌位。司玉溪生母的牌位放在最下一层角落,木质已有些陈旧,上面简简单单刻着“司门苏氏婉娘之位”。
苏婉娘。
司玉溪望着那三个字,心中涌起难言的酸楚。母亲去世时她才七岁,记忆中的母亲总是温柔笑着,却常在夜深时对窗垂泪。她问母亲哭什么,母亲只说:“想起一些旧事。”
如今想来,那旧事里,怕是有太多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痛。
上完香,周嬷嬷引她去西厢房:“夫人的旧物都收在西厢里,这些年老爷吩咐不许动,就一直锁着。”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时发出艰涩的“咔哒”声。门推开,灰尘簌簌落下,在午后斜射的阳光中飞舞如金粉。
屋里堆满了箱笼,窗棂上蛛网密布。空气中有股陈年木料与旧书纸混合的气味,不算难闻,却让人心头沉甸甸的。
“姑娘慢慢整理,老奴去准备晚膳。”周嬷嬷退了出去。
杜若挽起袖子:“姑娘,从哪儿开始?”
司玉溪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一个半开的樟木箱上。她走过去,掀开箱盖——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料子已褪色,但能看出当年的精致。最上面是一件水绿色襦裙,绣着细密的竹叶纹,与她及笄礼穿的那件花样相似。
她轻轻抚过那竹叶纹,指尖忽然触到一片硬物。拨开衣裳,箱底躺着一面铜镜。
镜身是寻常的圆形,背面却雕刻着奇异的纹路——不是寻常的花鸟,而是一种盘旋的、似藤非藤的图案。司玉溪拿起铜镜,入手沉甸甸的,镜面因年代久远已有些模糊,映出她朦胧的面容。
“这镜子真别致。”杜若凑过来看。
司玉溪正要放下,镜面忽然一晃。
她定睛看去。
铜镜里,她的倒影渐渐变了——眉眼还是她的眉眼,却显得成熟许多,约莫二十七八岁的模样。镜中人穿着一身素白孝服,发间簪着一支……血玉簪。
司玉溪手一抖,铜镜险些脱手。
“姑娘?”杜若忙扶住她。
司玉溪再看向镜面,里面又恢复了她十六岁的面容。她心跳如鼓,强自镇定地将镜子放下:“没什么,手滑了。”
整理继续。箱笼里多是旧衣、书籍、绣品,还有几件简单的首饰。司玉溪一件件取出,该留的放进带来的空箱,该烧的堆在一旁。
黄昏时分,她在一个红木小匣的夹层里,发现了几片信笺残页。
纸已泛黄,墨迹也淡了,但字迹娟秀,是母亲的手书。司玉溪小心翼翼地将残片拼凑起来,借着窗外的天光辨认:
“……红衣非我所愿……祭祀之事……妾宁死不从……”
“……晏郎信我……必来相救……”
“……若事不成……望善待溪儿……”
残页不全,许多句子断在紧要处。但“红衣”“祭祀”“晏郎”这几个字,却让司玉溪心头剧震。红衣——窗台枫叶上写着“莫红衣”。
晏郎——春日宴上遇见的晏明非也姓晏。
祭祀——这与红衣何干?母亲当年究竟卷入了什么事?
“姑娘,天快黑了。”杜若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这些明日再整理吧?”
司玉溪将残页仔细收好,放入怀中:“好。”
入夜,老宅格外寂静。
司玉溪躺在陌生的床榻上,久久不能入眠。窗外风声飒飒,吹得老槐树枝叶簌簌作响,那声音时而像叹息,时而像低泣。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将要睡去时,忽然听见一声清晰的哭声。
是个女人的哭声,幽幽咽咽,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仿佛就在窗外。
司玉溪瞬间清醒,坐起身来。
哭声断断续续,时高时低,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她屏息细听,那声音似乎是从西厢方向传来的——正是她白日整理母亲遗物的那间屋子。
她想起杜若说的“女人哭声”,想起丫鬟投井的传闻,想起镜中那个穿孝服、簪血玉簪的自己。
“姑娘?”外间传来杜若睡意朦胧的声音,“您醒着?”
“你听见哭声了吗?”司玉溪轻声问。
杜若静了一瞬,声音有些发颤:“没、没有啊……姑娘您是不是做梦了?”
哭声还在继续。
司玉溪掀被下床,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夜风灌入,带着初春的寒凉。院中月色惨白,树影幢幢,西厢房的方向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姑娘,别看了。”杜若也下了床,点起蜡烛,“这宅子……邪性。”
正说着,那哭声忽然停了。
院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吱呀”——像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司玉溪与杜若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
“叩、叩、叩。”
敲门声。
不紧不慢,三声。
杜若吓得后退一步,险些打翻烛台。司玉溪按住她的手,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谁?”
门外无人应答。
她又问了一遍,依旧寂静。司玉溪迟疑片刻,轻轻拉开了门闩。门开一道缝,外头空无一人。廊下灯笼的光晕昏黄,在地上投出摇曳的影子。
她正要关门,眼角余光瞥见门槛外放着一件东西。
俯身拾起,是一支木簪——正是母亲留给她的那支。可这簪子,她明明收在了东院的妆匣里,怎会出现在老宅?
簪身上,沾着些许湿泥,像是刚从土里挖出来。司玉溪握着木簪,指尖冰凉。
“姑娘……咱们还是回府吧……”杜若声音带着哭腔。
司玉溪却摇了摇头:“明日还要去祠堂。”
她关上门,将木簪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许久。簪头的竹叶纹在烛光下明明灭灭,恍惚间,那些纹路仿佛动了起来,扭曲、延伸,变成镜背上那种盘旋的诡异图案。
她猛地闭眼,再睁开,一切如常。
这一夜,主仆二人几乎未眠。
第二日清晨,司玉溪眼下泛青,精神不济。周嬷嬷端来早膳时,见她脸色不好,关切道:“姑娘可是昨夜没歇好?这老宅……确实不比新府安静。”
“无妨。”司玉溪勉强笑笑,“嬷嬷,西厢那边,以前可出过什么事?”
周嬷嬷脸色微变,支吾道:“都是些陈年旧事,不值一提……”
“我想知道。”司玉溪直视着她。周嬷嬷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那都是十六七年前的事了。那时夫人——您母亲——还住在这儿。有一阵子,宅子里总不太平,夜里常有响动。后来……后来府里一个丫鬟投了井,就在后院的古井里。打那以后,老爷就举家搬去了新府,这宅子就空了下来。”
“那丫鬟为何投井?”
“这……”周嬷嬷眼神闪烁,“老奴也不清楚。只听说那丫鬟死前穿了一身红衣裳,怪瘆人的。”红衣!司玉溪心头一跳,还要再问,周嬷嬷却已福身告退:“姑娘慢用,老奴去烧些热水。”
早膳后,司玉溪让杜若继续整理西厢,自己则去了后院。
古井在院子角落,井口盖着青石板,石板上生满青苔。她费力移开石板一角,探头望去——井很深,黑黢黢的看不见底,只透着一股阴冷的湿气。
井壁上,似乎刻着什么。
她拾了根枯枝,绑上蜡烛,小心翼翼垂下去。烛光摇曳,照亮井壁。那些刻痕渐渐清晰——是字,密密麻麻,但大多已被岁月侵蚀模糊。唯有一处,刻痕较深,依稀可辨:
“苏氏婉娘……证……红衣祭……”后面的字被青苔覆盖,看不清了。
司玉溪收回枯枝,心跳得厉害。母亲的名字,红衣祭,丫鬟投井……这一切究竟有什么关联?“姑娘!”
杜若气喘吁吁地跑来,脸色发白:“姑娘,有位公子来访,说是……靖安侯府的时公子。”时泽?他怎么会来老宅?
司玉溪压下心中惊疑,快步回到前院。
时泽站在院中那株老槐树下,仍是一身月白直裰,竹青比甲,身姿挺拔如竹。他身侧还站着一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面色苍白,身形清瘦,裹着一件厚实的青色斗篷,眼下是淡淡的青影,正以帕掩口,轻轻咳嗽。
“司姑娘。”时泽微微颔首,“冒昧来访,失礼了。”
“时公子。”司玉溪福身,“不知公子前来……”“这位是林臻,我的好友。”时泽侧身介绍,“他听说司府老宅藏书甚丰,想来看看。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他的理由说得自然,可司玉溪却觉得蹊跷——林臻看起来病弱,不像是会为藏书特意跑到这荒僻老宅的人。
林臻上前一步,朝司玉溪行礼,动作间带着文人的雅致:“叨扰姑娘了。”
他的声音温和,目光却敏锐地扫过司玉溪的脸,在她眼下青影处停了停,又移向她身后的西厢方向,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二位请便。”司玉溪让开路。
时泽与林臻往书房走去。经过司玉溪身侧时,林臻脚步微顿,轻声道:“姑娘昨夜……可是没歇好?”
司玉溪一怔:“公子如何得知?”
林臻微微一笑:“猜的。这宅子……气息不太对。”他说得轻描淡写,司玉溪却心头一凛。
时泽已经走到廊下,回头看了林臻一眼。那眼神很淡,却带着某种无声的提醒。林臻敛目,不再多言,跟着时泽进了书房。
司玉溪站在院中,看着书房紧闭的门,心中疑云更重。
约莫一炷香后,二人出来。林臻手中拿着两卷旧书,脸色似乎更苍白了些。他向司玉溪道谢告退,走到院门时,忽然回头看向西厢方向,低声对时泽说了句什么。
司玉溪离得远,听不真切,只隐约捕捉到几个字:
“……影子……又深了……”
时泽面色不变,只微微颔首。
送走二人,司玉溪回到西厢。杜若还在整理,见她回来,小声道:“姑娘,那位林公子……方才在书房外头,盯着西厢看了好久,眼神怪吓人的。”
司玉溪走到窗边,望向书房的方向。窗台上,放着一片枫叶——与及笄礼那日、春日宴后窗台上的,一模一样。
她拿起枫叶,背面又有一行小字:
“井水寒,旧事沉,莫探过深。”
字迹仍是清瘦嶙峋。
她握紧枫叶,转头看向桌上的铜镜。镜面模糊,映出她苍白的面容。恍惚间,她仿佛又看见镜中那个穿孝服的自己,发间的血玉簪泛着幽幽的红光。
而镜面深处,似乎还有一个女子的影子,站在她身后,面容与她有七分相似,正温柔又悲伤地望着她。
司玉溪猛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窗外老槐树的影子,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只悄然伸展的手,缓缓探向西厢的窗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