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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玉时泽

共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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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父债·十七年愧

从司府回来,晏明非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径直去了父亲的书房。

书房亮着灯,昏黄的光从窗纸透出,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寂。晏明非在门外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晏修远正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卷书,却没有在看。他盯着烛火出神,脸上是少见的疲惫与沧桑。见晏明非进来,他放下书,声音平静:“回来了。”

“父亲。”晏明非走到书案前,没有坐,“我需要知道十七年前的事。”

晏修远抬眼看他:“我说过,不要再查。”

“我做不到。”晏明非直视父亲,“司姑娘的命在那本名册上,七月初七就是她的死期。父亲,您要我眼睁睁看着她死吗?”

“离开京城,她能活。”

“那其他女子呢?”晏明非声音提高,“名册上还有六个女子,她们怎么办?她们的父亲、兄弟,会不会也和您一样,选择带她们逃走?然后呢?灯影教会找下一批,下下一批——”

“够了!”晏修远猛地拍案而起,面色铁青,“你懂什么?!你以为当年我不想查?不想救苏婉娘?!”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翻涌着痛苦与愤怒。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让那张平日里威严端正的脸,此刻显得扭曲而陌生。

晏明非从未见过父亲这般失态。他沉默片刻,声音低下来:“那就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晏修远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颓然坐回椅中,抬手揉了揉眉心。

“十七年前……”他声音沙哑,“我是刑部主事,负责京畿治安。那年春天,连续出了三起女子失踪案,都是七月生辰,都在试穿红嫁衣后消失。上面压着不让深究,说只是寻常私奔。”

他顿了顿,眼中泛起血丝:“我不信,私下查。查到一个叫‘灯明寺’的地方,查到一个叫‘灯影教’的邪教。他们信奉血祭,以七月子时生的女子为祭品,求什么长生。”

“然后呢?”

“然后我遇到了苏婉娘。”晏修远闭上眼,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她是第七个目标,也是最重要的一个——纯阴之体,血质绝佳。她丈夫司宏远胆小怕事,不敢反抗,甚至……甚至劝她顺从。”

晏明非呼吸一滞。

“我去找她,告诉她真相,说我会救她。”晏修远声音颤抖,“她信了。我们约定,七月初七前夜,我带人接她离开。可是……”

他睁开眼,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悔:“可是消息走漏了。灯影教提前动手,把她掳到了灯明寺。我带人赶去时,祭祀已经开始了。她穿着红嫁衣,被绑在祭坛上……”

“她……死了?”

“不。”晏修远摇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她没有死。她挣脱了绳索,抢过祭司的刀……不是杀别人,是杀自己。”

晏明非浑身一震。

“她说……”晏修远哽咽着,“她说她的血是干净的,不会给邪魔玷污。然后……她就那么……当着我的面,把刀插进了心口。”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烛火噼啪作响,和晏修远压抑的抽泣声。

良久,晏明非才艰难开口:“所以……她是自尽的?”

“是。”晏修远抹去眼泪,“她宁死不愿成为祭品。血溅在祭坛上,仪式失败了。灯影教的人逃了,我抱着她的尸体……她最后对我说的话是:‘护好我的女儿’。”

“司玉溪?”

“那时苏婉娘刚有身孕,她自己还不知道。”晏修远苦笑,“是我后来查到的。她死后三个月,司宏远纳的妾室生了女儿,取名玉溪。算算时间,正是苏婉娘的孩子。”

晏明非脑中“嗡”的一声。

所以司玉溪……其实是苏婉娘的遗腹女?

所以司宏远这些年对她冷淡,王氏对她刻薄,是因为她根本不是司宏远的骨血?

“父亲,”他声音发颤,“您早就知道?”

“我知道。”晏修远点头,“所以我一直关注着她。她及笄礼我派人去了,春日宴我也安排你去了……我想补偿,想护着她。但我没想到,灯影教还记得她,十七年后又找上门来。”

“那您为什么还要我娶她?”晏明非不解,“既然知道她有危险,为什么还要把她拉进晏家?”

“因为我以为……”晏修远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我以为十七年过去,灯影教已经散了。我以为她嫁入晏家,有晏家庇护,就安全了。可我错了。”

他看向儿子,眼中满是恐惧:“那本名册上的红圈,和当年苏婉娘名字后面的一模一样。他们从来没有放弃过她。而现在,他们背后的势力……比十七年前更可怕。”

“什么势力?”

晏修远沉默良久,才缓缓吐出两个字:“瑞王。”晏明非瞳孔骤缩。

瑞王萧焘,今上的皇叔,太后的亲弟弟,在京中势力盘根错节,连圣上都要让他三分。

“当年灯影教的案子,就是瑞王压下来的。”晏修远低声道,“我查到灯明寺时,瑞王府的人来找过我。他们说,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若我执意要查,晏家上下……一个都活不了。”

“您……妥协了?”

“我能不妥协吗?”晏修远眼中满是痛苦,“你母亲刚怀上你,你祖母病着,晏家几十口人的性命……明非,我不是英雄,我只是个普通人。我选了保全家族,放弃了真相,放弃了……为苏婉娘讨回公道。”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这些年,我每夜都梦见她。梦见她穿着那身红嫁衣,梦见她问我:‘晏郎,你为什么不来?’”

晏明非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悲哀的理解。

父亲不是坏人。

他只是个在绝境中,选择了家人而牺牲了正义的普通人。

“所以现在,”晏明非缓缓道,“您要我重蹈您的覆辙?放弃司玉溪,放弃那些女子,保全晏家?”

晏修远抬头,眼中满是恳求:“明非,你斗不过瑞王。十七年前我斗不过,十七年后你也斗不过。带玉溪离开京城,找个地方隐居,这是你们唯一活命的机会。”

“那其他女子呢?”

“我们救不了所有人。”

“所以就看着她们死?”

“明非!”晏修远猛地站起来,“你是晏家独子!你要为晏家传承香火!你不能拿整个家族去赌!”

“父亲,”晏明非看着父亲,眼神平静却坚定,“十七年前,您选择了家族,放弃了正义。您后悔吗?”

晏修远僵住了。

“您每夜梦见苏婉娘,梦见她问您为什么不来。”晏明非继续道,“那是因为您心里知道,您选错了。有些事,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愧疚会跟着您一辈子,直到死。”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父亲,我不想活成您这样。我不想七老八十的时候,每夜梦见司玉溪穿着红嫁衣,问我为什么不来救她。”

晏修远怔怔地看着儿子,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他。

良久,他才喃喃道:“你会死的。”

“也许。”晏明非笑了笑,“但至少,我不会后悔。”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又停下脚步,回头道:“父亲,您当年没能守住对苏婉娘的承诺。这一次,我会替您守住。”

说完,他推门离去。晏修远站在原地,望着儿子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忽然老泪纵横。

他缓缓跪倒在地,对着虚空喃喃:“婉娘……对不起……我们的儿子……比我有勇气……”

晏明非没有回房,而是直接出了府。

夜已深,街上空无一人。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脑中一片混乱。

瑞王。

灯影教。

十七年前的惨案。

父亲隐藏了十七年的秘密。

还有司玉溪——那个他以为只是普通庶女的姑娘,竟然是苏婉娘的遗腹女,是父亲愧疚了半生的那个女子的女儿。

命运真是讽刺。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司玉溪时,那种莫名的熟悉感。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一见钟情,是血脉里的记忆——父亲书房的暗格里,藏着一幅苏婉娘的画像。他小时候偷偷看过,记住了那张温柔美丽的脸。而司玉溪,长得像她母亲。

所以他才会不由自主地靠近她,想保护她。

因为他父亲欠她母亲的。

而他现在,想替父亲还。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城东那条小巷。时泽养伤的小院就在前面,窗内还亮着灯。

他站在巷口,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叩门。

片刻,门开了。林臻站在门内,见到他,并不意外:“晏公子,请进。”

晏明非跟着他走进院子。院中竹影婆娑,月光如水。正房的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是时泽和司玉溪。

他们在说话。

声音很轻,听不清内容,但能看到司玉溪微微前倾的身影,和时泽专注的侧脸。

晏明非脚步一顿。

林臻轻声道:“时兄今日好些了,司姑娘来看他。”

“我知道。”晏明非收回目光,“我……改日再来。”

“晏公子既然来了,就进去吧。”时泽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平静无波。

晏明非沉默片刻,推门而入。

屋里药味已淡了许多。时泽半靠在床头,脸色虽仍苍白,但精神明显好了很多。司玉溪坐在床边的凳子上,见他进来,微微一怔:“晏公子?”

“打扰了。”晏明非站在门口,“我有些事,想和时公子说。”

司玉溪起身:“那我先……”

“不必。”时泽看向她,“你也该知道。”

司玉溪重新坐下。

晏明非走到床前,看着时泽,开门见山:“灯影教背后是瑞王,你知道吗?”

时泽眼神微动:“猜到了。”

“我父亲当年查到了,但被威胁,放弃了。”晏明非声音干涩,“现在,我也被警告了。但我不会放弃。”

时泽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赏:“所以?”“所以我想合作。”晏明非直截了当,“你有时家和……其他资源,我有刑部的职权。我们联手,或许有一线生机。”

“为什么找我?”时泽问,“你可以找端王,找其他与瑞王不睦的势力。”

“因为他们不会真心救玉溪。”晏明非看向司玉溪,眼神温柔而坚定,“他们只会把她当棋子,当扳倒瑞王的工具。而你……你会真心救她。”

屋里静了一瞬。

司玉溪垂下眼,指尖微微颤抖。

时泽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你知道和我合作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与瑞王为敌,意味着可能万劫不复。”晏明非笑了笑,“但比起这些,我更怕看着她死。”

时泽看着他,忽然也笑了:“晏明非,你比我想象的有种。”

“多谢夸奖。”晏明非顿了顿,“那么,合作?”

“合作。”时泽点头,“但有个条件。”

“你说。”

“保护好自己。”时泽看着他,“你若出事,玉溪会难过。”

晏明非一怔,随即苦笑:“我尽量。”

司玉溪抬起头,看着这两个男人——一个温润如玉却坚定如铁,一个冷淡疏离却情深似海。

他们都想救她。

都用各自的方式,为她与强大的敌人对抗。

她忽然觉得,自己何其幸运,又何其不幸。

幸运的是,有人这样在乎她。

不幸的是,她把他们拖入了险境。

“时泽,晏公子,”她轻声开口,“如果……如果太危险,你们可以……”

“不可以。”两人异口同声。

说完,他们都愣了愣,对视一眼,竟都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男人之间才懂的默契。

司玉溪看着他们,也笑了,笑中带泪。

窗外,月色皎洁。

夜还很长。

而战斗,才刚刚开始。